〈小說家凌煙性別文學三部曲的女性主義分析〉
∕陳淇森

論文摘要
凌煙的「性別文學三部曲」──《失聲畫眉》、《扮裝畫眉》與《竹雞與阿秋》──在臺灣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展現了性別議題、同志情感與鄉土文化的交織。作品以歌仔戲班及地方藝文場域為背景，透過細膩描寫揭露女性在藝術追求、家庭壓力與社會規範下的多重掙扎。三部曲不僅呈現同志情慾的真實性與流動性，也折射出1970至2000年代臺灣社會的文化轉型與地方性格。其文本特色在於強烈的在地描寫、對底層人物的關懷，以及時間與記憶交錯所產生的情感張力。從女性主義視角來看，凌煙的小說凸顯女性聲音與自主性，挑戰傳統性別角色，同時揭露交叉於性別、階級與地域文化的壓迫結構。然而，作品亦存在情慾與苦難緊密相連、角色命運偏向被動的限制。整體而言，三部曲不僅拓展了臺灣同志文學與性別研究的範疇，更對鄉土文學與女性主義批評提供了豐富的研究資源。

關鍵詞（中英對照）

性別文學 / Gender Literature

同志情感 / Queer Affection

女性主義 / Feminism

鄉土文學 / Nativist Literature

交叉性 / Intersectionality

前言
凌煙的「性別文學三部曲」包括：《失聲畫眉》（1990）、《扮裝畫眉》（續集，出版較晚）、《竹雞與阿秋》（2007年復出長篇小說）。這三本書彼此關聯，但各有側重。

壹、作品概況
一、《失聲畫眉》

1、出版與背景

1990年出版，是凌煙首本長篇小說，也是其以自身從戲班生活中獲得經驗所創作的作品。

2、主題與內容

(1)、描寫歌仔戲班（或野台戲班）女子的生活：追求藝術／表演、生存困境、戲班漂泊、幕前與幕後的差異。凌煙以第一手經歷入筆，呈現歌仔戲文化的落寞與變遷。

(2)、描寫女同志情感／同性情慾︰同志情感在戲班女子間的交織與可能性。這在當時的臺灣文學裡是較為前衛、少被公開、少被正視的題材。

(3)、反映臺灣 1970 年代至 80 年代社會與文化的變遷：傳統民俗文化與歌仔戲在現代化、商業化衝擊下的困境；道德、經濟、觀念上的拉扯。

3、特色

真實與細膩的場景描寫，尤其是戲台與戲班中的生活氣息，有充分的地方鄉土感與民俗質感。讀者能感受到戲台上下的光與暗、華麗與艱辛。

性別／性傾向議題與鄉土文學、傳統藝術等議題融合，不只是同志情慾題材，也涉及社會結構、階級、地域文化等方面。

4、評價與意義

被稱為「台灣第一部鄉土女同志小說」。在同志文學、性別研究中具有開創意義。

出版當時雖受獎與關注，但也因為社會對於同志或性慾書寫的不開放，而被壓抑、聲量被忽略。後來再出版或被重新解讀時，其文本價值與文化史地位被重新肯定。

二、《扮裝畫眉》

出版與位置

是《失聲畫眉》的續集，由玉山社重新出版於近年（和其它兩本重新合成三部曲）一起推出。

1、主題與內容

(1)、仍以戲班女子的生活為背景，但關注的範圍更廣︰包括環境變化下戲班的生存困境、家庭／社會壓力、個人情感的糾葛。舞臺上的「扮裝」與舞臺外的人生之間的關係是其核心意象之一。戲班因為競爭或娛樂文化的改變，不得不做「扮裝」式的靈活變通（例如在酬神、扮仙、跳艷舞等）。

(2)、情感糾葛與性別／情慾也繼續存在，但不只是同志關係，還有更多人物間的責任、家庭義務、道德與社會期待。

2、特色與文學手法

(1)、敘述手法仍保有凌煙細膩的地方：對鄉土／民俗／戲班舞臺的氛圍描繪，以及人物內心的掙扎與情緒流動。舞臺與生活的「扮裝」比喻豐富，暗示身份與角色的流動性。

(2)、更多人物維度的擴展：不只是戲子本人，也有其伴侶、家屬、資助者／觀眾等外部角色，讓讀者看到戲班「內部」與「外部」的互動與張力。

3、評價與意義

作為續集，《扮裝畫眉》被認為是三部曲中構築性最多的作品，它讓前一本的議題更豐滿，也使整體性別、鄉土與藝術疊層更複雜。

在鄉土文學與酷兒文學的交會點上，《扮裝畫眉》提供一種從生活／舞臺／藝術三重視角看身份與角色的方式。讀者與研究者常用它來討論「表演與真實」、「性別角色與社會期待」等主題。

三、《竹雞與阿秋》

1、出版與背景

2007年，她以這本書復出文壇，並獲得高雄打狗文學獎長篇小說首獎。是三部曲的一部，也被收錄在重新出版的三部曲集中。

2、主題與內容

(1)、故事中有三條主線：一名中年男子在歡場（夜場娛樂行業）過活；他的年少回憶與秘密；兩名少女尋求救贖的命運糾葛。這些線交織出愛情／情慾／記憶／救贖的複雜關係。

(2)、描寫社會底層小人物的生活與生存︰包括那些為生活作出的妥協與掙扎。故事地點帶有強烈在地感，如高雄的紅毛港、哈瑪星，以及角色的故鄉雲林臺西。這些空間與背景不只是風景，也影響人物命運與性格。

3、特色與文學手法

(1)、第一人稱敘述︰使角色內心更貼近讀者，情感比較直接與私人。背景與角色的互動很密切，在地描寫非常細緻。

(2)、精於刻劃人的情感記憶與遺憾︰像是「竹雞」與「阿秋」之間的懷念，以及為履行承諾、救贖或對過去的回響。故事中有重重秘密與未竟之事，這使得它不只是記敘，更是對時間與過去的追問。

4、評價與意義

在復出的作品中，這本書被看作是凌煙成熟期的代表作，承接過去寫作中對性別、鄉土、底層生活的敏感觀察，同時在結構與敘述上更有深度。

它讓三部曲形成一個完整的時間脈絡：從歌仔戲文化的興盛與沒落、傳統藝術與現代性衝擊，到社會底層人物的生活掙扎與記憶中的承諾。對讀者／研究者來說，是理解凌煙整體創作與性別、文化議題不可跳過的一本。

貳、比較與整體意義

1、性別與性傾向的書寫

這三本書都涉及同志情感／性傾向／性別角色的流動性，不只是作為情節裝飾，而是與角色身份、生存環境／家庭壓力／藝術追求／地域文化緊密交織。這在台灣地方與鄉土文學＋同志文學的交匯處，是比較少見且具開創性的。

2、鄉土與藝術文化的保存與批判

凌煙的作品中常見歌仔戲、野台戲班、民俗廟埕、地方藝文等元素。這些元素既是風景，也是衰落、變遷與功利化的象徵。她既有懷念與保存的情懷，也有批判與警醒。

3、底層人物與生命尊嚴

不論身份地位如何卑微，凌煙筆下的人物往往被賦予「卑微與高貴」的二重性格。弱勢、困境、責任、承諾都不是讓人絕望的理由，而是讓人看見人的堅韌與情義。這使作品有共鳴性，也常引起情感回響。

4、時間與記憶的情感張力

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縱深鏡頭常常出現：回憶、未了事、約定、懷念等在這些小說中佔重要位置。情感的遺憾、人的承諾常是驅動力。
參、女性主義觀點的評價與批判

把上述章節與場景放在女性主義視窗下來看，可以從正面肯定與批判兩方面分析：

一、正面評價

1、女性聲音與自主性

凌煙以女性主角為中心，讓慕雲、阿秋或戲班中的女子，不再只是邊緣背景，而是世界的主體。她們有慾望、有情感、有理想，也有受苦與抗爭。這種書寫使女性主體的經驗——不論是情慾的、身份認同的、或藝術追求的——被看見。這本身從女性主義角度是重要的。

2、挑戰性別規範與角色期待

小說中透過同志情感／同性情慾、舞臺扮裝與表演身份的變動，打破「女性應該如何」的傳統角色限制。女性不只是被期待成為「妻子」「母親」「女兒」等身份，也可以是戲子、藝術工作者、情慾的主體。這樣的角色展示對性別規範有解構作用。

3、揭露女性在經濟與社會結構中的脆弱性

這幾部作品中，女性的生活常常牽涉到經濟困境、家庭責任、社會觀念的壓力。這些並非純粹情感層面的困苦，而是結合階級、地方、傳統文化與現代化衝擊的綜合問題。女性主義重視「intersectionality」（交叉性），這些作品提供了性別 × 階級 ×地理／文化背景的複合視角。

4、情慾與情感的多樣性描寫

除了異性戀／婚姻情感外，同性慾望、同志情結、未兌現的愛情、記憶中的情感匱乏與殘缺，都被以同情與真實感處理。並非把情慾妖魔化或浪漫化，而是讓它與人物生命歷程、選擇與妥協緊密結合。

二、批判與限制

當然，從女性主義角度，也有一些可以進一步批評或反思的地方：

1、情慾與苦難的聯結

在《失聲畫眉》等作品中，女女情慾或女性自主的情感常與受苦、犧牲、幻滅密切相關。雖然這種描寫有真實性與深度，但有時似乎把女性情慾與痛苦或道德／社會的懲罰掛鉤，使自主與慾望顯得昂貴或難以承受。這樣的模式容易讓人覺得情慾的代價過大——女性主義中常常提醒要有慾望的正當性與慾望者的幸福可能性，而不只是苦楚。

2、「情境式」的同志情慾

如一些批評中所提，《失聲畫眉》中的同志情感被解讀為「在戲班這樣特定、封閉或邊緣文化裏自然會出現的情境式同性戀情誼」，某種意義上似乎把同志情慾看作一種因環境而生的例外，而非一種常態中具獨立且持續性的認同。這可能削弱女性情慾作為一種常態性與身份認同的力量。
3、角色命運的重複性與被動性

在某些關鍵情節中，女性角色需要被動地回應他人的決定或社會結構（如婚姻、家庭壓力或經濟困境）。角色可能缺乏改變結構性壓迫的能動行動，而更多時候被迫選擇妥協或接受。女性主義批評上，這樣的敘事若沒有對這些壓迫進行反思或提供出路，就可能僅僅複製受壓迫狀況，而未能提示可能的反抗或改變。

4、敘事空間的侷限性

雖然地方／鄉土背景豐富，但有評論指出，這些豐富的地理文化元素有時可能被浪漫化鄉愁情懷或藝術化渲染，以致邊緣化的社會角色（例如妓女、戲班女子）在被凝視時仍在某種美化與異化的雙重張力下。換句話說，雖然她是以同情姿態書寫這些人物，但「異端 /邊緣」身份有時也被當成文學張力或美的誘惑，而這樣的凝視仍有可能重覆性別／階級的主體性被落在他者的位置。

經典角色與特色人物

以下是評論與研究中被認為比較經典或具代表性的角色，以及他們在女性主義視角下的意義：

三、女性主義的批判性思考／可能延伸分析

這些作品的價值很高，但從女性主義研究／批評層面，也有以下幾個可以進一步思考或批判的方向：

1、慾望的可能性與幸福

情慾與慾望被書寫得豐富而真實，但慾望有時似乎總是通向痛苦或幻滅。是否有可能在敘事中給予慾望本身一種能實現幸福或正向成長的空間？或是否有角色能突破被動／妥協的命運，獲得自主的愛與生活？

2、社會結構與制度壓力的揭露 vs 變革的想像

文學往往揭露壓迫與不公，但從女性主義角度，一個更為激進或前瞻的作品會不僅僅讓讀者同情或痛惜，而是促使對這些壓迫的制度性源頭有反思與挑戰。凌煙的作品在哪些場景中提出了制度壓迫（如性別、婚姻法、家庭傳統、經濟結構）？哪些場景中有突破或反抗的潛力？這是可以進一步分析的空間。

3、角色身份與慾望的多樣性

儘管有同志情感的書寫，但是否有角色的性別身份／性別認同／跨性別 /非二元性別的可能性被充分探討？在這三部曲中，以「女性／同性慾望」為中心，但似乎未明顯有跨性別或變性者身份的核心角色。女性主義與酷兒理論中，對性別與性傾向之外身份認同的豐富性也是關鍵。

4、敘事者視角與語言權力

誰在講述這些故事？慕雲或阿秋等女性主角的視角被小說給予多少語言權力？故事中是否有「男性凝視」／他者凝視過度主導情感與形象（例如妓女或戲子被觀眾、家人的眼光）？這樣的凝視如何被抗衡或被揭露？

參考書目

一、作家作品原典

凌煙（1990）。《失聲畫眉》。臺北：時報文化。

凌煙（2000，重刊）。《扮裝畫眉》。臺北：玉山社。

凌煙（2007）。《竹雞與阿秋》。高雄：高雄市政府文化局。

二、理論研究書籍

中文書目

王德威（2001）。《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臺北：麥田。

夏曉鵑（2003）。〈酷兒理論與台灣同志文學〉，《中外文學》，31(4)，頁 7-35。

林少陽（2002）。〈性別、地方與記憶：台灣小說中的女性書寫〉，《文學評論》，23，頁 55-82。

陳芳明（1993）。《台灣新文學史》。臺北：聯經。

陳大為（2008）。〈交叉性的視角：女性、階級與地域文化〉，《性別研究》，6，頁 45-70。

英文書目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

Crenshaw, K. (1989). “Demarginalizing the Intersection of Race and Sex: A Black Feminist Critique of Antidiscrimination Doctrine.” University of Chicago Legal Forum, 1989(1), 139–167.

Foucault, M. (1978).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Sedgwick, E. K. (1990). Epistemology of the Close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Tong, R. (2009). Feminist Thought: A More Comprehensive Introduction (3rd ed.).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