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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支撐亞當的夏娃(八十)
2006/06/12 10:27:26瀏覽925|回應0|推薦6

英國詩人米爾頓:「失明本身並非很悲慘,不能忍受失明纔是悲慘的。」

為甚麼米爾頓會這麼說?

這位偉大的詩人寫出了天堂與地獄的傳說,將一個墮落天使的故事描述為對抗的宿命,把伊甸園之中的悲劇告訴了世人,以及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矛盾,這樣的信仰,以及如此深刻的敘事,實在讓讀者為之深受感動。

然而,這位獻身創作和信仰的米爾頓,竟是個盲人。

他書寫神魔與眾生,也用他的心眼告訴世人:真正的感動,要用心來下筆,也用心來讓讀者動容。


這個午後,芮懷著期待的心情,牽著孩子,走向那間充滿了過去和回憶的房間﹔回到這裡的每一步,都是遲緩艱困的,她的心裡充滿了不安。

娣拉將他們母子帶往門口,然後就很快地離開了。

打開房門,她看見了亞德安,他還是如同記憶中那般,習慣性地躺在臥塌那邊,脖子上還掛著耳機,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一般。

芮又環顧著這個房間,它似乎與記憶中有一些不同:在微微打開的窗門那裡,她看見一台盲人專用的點字電腦,看見了那條蜷臥在臥塌旁邊、導盲專用的拉布拉多大型犬,狗兒同時也抬頭發現了她,友善地搖了搖尾巴。

室內迴盪著恩雅的歌聲,那首《愛幻想的女孩》仍然在持續地唱著:「我是秋日,我是星辰,我曾是回音﹔我將成為浪濤、月亮,我曾是一切……」聽著聽著,那音樂感動了她、縈繞著她,它是如此地優美,於是她發覺自己的眼中,淚水泉湧而下,無法抑止。

因為她知道自己曾是個愛幻想的女孩,不,或許已經是一個失去太多幻想的婦人,但是現在她的夢境似乎很遙遠,和喬可分手之後,幾乎像是另一世的回憶﹔那條鍊子現在仍掛在她的胸口,她珍惜喬可的情意,正如她珍視這個金戒指一般,於是她握住它無聲地祈禱,希望它能帶給她力量,以及秘密的安慰。

深吸了一口氣,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多年以後再接近自己心愛的男人,她發覺自己十分緊張,連雙手都在顫抖﹔亞德安.艾方斯渾然不覺地沉睡著,就像她記憶中的樣子,也和她的孩子一樣,習慣於飯後的午睡。

所有迫切想要掩藏的感情浮現了,芮看著他的臉,視線經過他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然後聚集起勇氣望向他平和的睡臉﹔她的視線愛撫過他的金髮、瘦削的臉、闔閉的眼皮和那長長的睫毛,她知道自己確實深愛著這個男人,而她會上天入地來使他愛她,於是她按捺不住伸手碰觸他的唇,並且輕吻了他一下,似乎那可以減輕她的渴望。

忽地,一隻手伸過來托住了她的背,將她的唇拉抵向他﹔他的吻引發了她體內蟄伏的情感,她的手不熟練地伸出,撫弄著他的面頰。

結束了這個吻,芮發現她正面對著亞德安的臉,他的氣息觸動她的唇。

「妳吻了我,」他嘆息著說,「就在我醒來之前。」

芮尷尬地看著他,想起還有兒子在旁邊,臉上燒紅:「你怎麼知道是我?」轉頭一看,小亞德溫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父母在做些什麼,因為他已經跟在那隻拉布拉多的旁邊,好奇地瞪視著那隻大型導盲犬。

亞德安在黑暗中伸出手,碰觸她歇放在他臉龐的那隻小手。「瑪姬跟我說了,她說妳會回來金斯米爾。」

他的碰觸定住了她,他是如此地靠近,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拂在她髮上。

「我──」芮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覺得不該把喬可的事情說出來會比較妥當,便道:「我剛剛纔抵達這裡。」

亞德安再也無法掩飾自己心中的絕望。

「妳一定曉得了。」

「曉得什麼?」

他苦澀地說:「他們說我沒辦法再恢復視力,而我恐怕自己一輩子都會如此。」

他們之間的沉默如鉛一般沉重,剛剛的親吻只能給予片刻的救贖,過了之後,他又陷入了地獄般的深淵。

芮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安慰他,便說道:「失明並不是一切的結束,像知名的大文學家米爾頓也是個盲人,他活在充滿黑暗的世界裡,卻能創造出不朽的傑作《失樂園》,你不覺得──」

亞德安硬梆梆地打斷她:「《失樂園》?那他肯定就是在寫一個黑暗又痛苦的故事。」

芮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但她期待的反應不是這樣的。

再度深吸了一口氣,她鼓起勇氣,握住亞德安的手,說道:「土耳其有一位知名的盲人畫家叫做艾西瑞夫.阿瑪安(Esref Armagan),他僅有小學畢業的程度,卻能無師自通,憑著手指觸摸和心靈感應,準確畫出模特兒的人像和山水風景,他的手指就是自己的『靈魂之窗』,只是憑藉手指的觸覺,就畫了三百多幅油畫呢。」

亞德安嘲弄地接口道:「我不是土耳其人,而且我也不會畫畫。難道妳不曉得我有多無能嗎?」

他的話相當刺傷人,芮看著他倔強的臉,並不想要被這種挫折感所擊垮。

於是她又說:「加拿大的學者約翰.甘迺迪(John Kennedy)就阿瑪安的故事,寫了本叫做《盲人如何作畫》的書,我已經幫你買了點字版,以後會慢慢告訴你他的事情──」

「我不想聽。」

「為什麼?」

「因為那些都是別人成功的故事,」他咕噥道,「我不像那些了不起的盲人,眼睛瞎了之後,我什麼都不能做。」

「我看見你的電腦了,」她柔聲提醒他:「你還有一條導盲犬。」

「那是因為──」亞德安終於說道:「那是因為電腦和狗都不會離開我。」

他語氣裡真誠的痛苦撼動了她。

芮傷感地摟住他,想要試圖減輕他心底的悲苦。「我想知道你的感受,亞德安,請你告訴我。」

「我曾經以為就算自己看不見也沒關係,所以和珊曼莎結了婚,沒想到──」亞德安想起過去那醜陋的離婚,難過地說:「她恨我,像脫下她設計的外衣一樣卸下了我的姓,收拾行李離開之後,從此就不再來這裡看我了。」

芮想起西蒙和珊曼莎的韻事,然後安撫地說:「格雷姆小姐一定有她的道理……我知道你受到了傷害,但那些都過去了。」

「我很討厭自己,討厭這片熟悉的黑暗。」亞德安說著,臉上流露出絕望又哀傷的神情。「就算是恢復視力,我都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快樂地生活,每日每夜都有著許多未知的挑戰,身旁每個人的能力都比我強,也都比我瞭解該怎麼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現在我又瞎了,沒有人會願意陪在我身邊照顧我,我能感覺得到,就連媽媽也想要放棄我了。」

芮握緊了他的手,柔聲說道:「亞德安,就照你想要生活的方式活下去吧,即使任何人想否定你的生活方式,我都會支持你的。」

「妳一定是騙我……上次偷偷離開,妳連句話都沒有跟我說。」

「我以後都會在這裡陪著你。」

「真的嗎?」他問,明顯地尋求著慰藉。

「所以現在我回到你身邊了,」她說,眼中充滿了憐憫,並且瞭解到自己是多麼無望地被他吸引著。「我不會離開你的。」

亞德安的臉上再次燃起希望,唇上含笑,期待及深刻的情感,像寶石般閃亮在他清澈的藍眸之中。

柔情和保護欲令她怦然心動,芮看著他,想起那些早已讓夢想結冰的人們,她不願意讓亞德安成為那樣子的人,只希望他能找到生存的意義﹔人們每晚入睡,昨日的痛苦就已經死去,直到每日醒來,就是夢想的重生。這種生活不是很好嗎?

「媽媽,這隻狗狗好可愛哦!」

芮轉過頭,看見小亞德溫跟著狗兒跑了過來,站在那隻比他還大上一倍的導盲犬旁邊,她的孩子卻一點也不感到恐懼,而她也為此深感驕傲。

亞德安皺起眉頭,問道:「誰在那兒?」

「他是亞德溫,」芮柔聲說道,「是我們的小孩,我以你的名字來命名的。你要抱抱他嗎?」

亞德安興奮地點點頭,然後芮撢掉兒子衣服上的狗毛,把孩子抱了過去,放在那張臥塌上,拉著亞德安的手來碰觸孩子﹔他驚畏地憑著觸感感受到那股溫暖,這也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裡,只是摸到那柔軟的捲髮和小小的身體,就使他深深地感到震撼。

「瑪姬沒有告訴過我……我不知道……」

「他長得很像你。」

聽見芮的話,亞德安真的很渴望能看看他的小孩﹔雖然從來沒有做父親的準備,但是他愛煞了這種感覺,只是忘情地撫弄著孩子的頭,然後發覺自己的眼角竟然濕潤起來。

「這是你的狗嗎?」亞德溫問道:「牠叫什麼名字?」他看著牠的大腦袋,喜歡牠毛茸茸的樣子。

亞德安寵愛地說:「牠還沒有名字,你可以幫牠想一個。」

「我要叫牠『笨丹尼』。」男孩想起一本圖畫書上的主角,不禁咯咯笑出聲。

「這名字真逗,很適合牠呢!」亞德安也跟著愉快地笑了。

芮接過孩子,但是他掙扭著想要和狗兒一起玩,她嘆息著把兒子抱到一邊,讓他繼續和那條拉布拉多犬嬉鬧著。

「謝謝妳。」

「為什麼這麼說?」

「或許我看不見了,也是一件好事。」亞德安說著,回憶起自己曾經仰望著輕飄於天空中的雲,因微風的吹動,白雲各自揉捏成形,驅散雲障﹔現在他還能回想起那種單純的快樂,頓時莫名地感受著那股熟悉的觸摸,親密地在她的髮絲間穿梭著,在身旁輕輕撫摸著她的臉,緊貼於耳畔輕輕細語。

芮坐在他旁邊,她望向窗外那延綿不絕的茂密樹林,在暗地裏歌唱的夜鶯,那不眠之鳥迴蕩於林木深處奏著夜曲,還有那向陽的山坡;猶記得遠處的湖濱,過一陣子,她想帶著亞德安和兒子一起過去玩水,那裡的清泉可以洗濯雙足,美好的晨光與暮色、盛春的繁英、初夏的玫瑰,自然的美景都會一一顯現在眼前,恰如無字的詩篇, 能夠凝神醞釀起激發讚美生命的情思,並且瞧見凡人所看不出的景象。

「芮,妳記得以前跟我跳舞的事嗎?」 亞德安突然問她。

她微笑道:「怎麼你會想起這件事?」   

「唔,以前跟妳跳舞時,我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幽幽地說:「那是很寧靜、很讓人放鬆、很舒服的感覺,不知妳是否也和我覺得一樣?」

她笑了笑:「那倒是真的,你形容得對,偶爾一起跳舞,可以讓人感到很寧靜、很快活。」

她悄然地對他輕語,並留給他一些模糊不清的記憶片段;猶記得三年前,他醒來不見她留在身邊,而她的輕語他也早已忘記。

不知她說了些什麼,亞德安仰起頭大笑,蜜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亮抖動,彷彿有著生命般地鮮活,比天空還亮麗的藍眸裡,快樂的淚光閃耀著,他們隨著那首《愛幻想的女孩》輕輕哼著悠遠的歌,輕描淡寫地遺忘了過去﹔這樣無心飛躍,卻也為再次的思念,畫上完美的句點。

在一邊,亞德溫不確定地看著母親,她最近常常在哭,他還記得幾天之前她和喬可叔叔抱在一起,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可是現在她又抱著這個叫做「爸爸」和「亞德安」的男人,臉上卻滿溢著燦爛的笑容。

但是他明白到:母親將不會離開這個人。

他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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