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晨的風景

他們說，這個世界是每一個瞬間逐漸被記憶所拋棄的縮影。

早上六點出門時，無聲接續，只有孤燈相隨，幾個空寂的腳步，混亂了清晨的寧靜氛圍﹔在晨曦的另一頭，白晝之月淡淡地被掩蓋在疏落的絳紫雲間，驟起的一陣鳥囀，幾隻麻雀吱吱喳喳地出現在行道樹的倒影間，迎接了第一線陡然降落的晨光。

靜默何愁驚夢，到達捷運站前，時間還很早，天尚未大亮，倒有一間便利商店敞開著自動門﹔慣聽寂寞的歌賦，就不會喜歡世俗的樂章，商店中傳來一陣走調的的流行歌曲，千里一秋，風透著水涼的氣息，我找到以前不曾駐足過的角落，研究出自得其樂的方法。

一個年輕女孩走了過來，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臉疲倦神色，雙眼還半睜半閉，好像沒睡醒似的﹔我見她買了一份與透明塑膠袋上那張照片長得很像的火腿三明治，還有一瓶礦泉水，她在櫃檯那裡，忙著從小皮包裡翻找零錢。

一個斜揹著書包的少年閒適地踱了過去，掏出硬幣，對著購票機擺出不耐煩的神色﹔五塊錢、十塊錢從投幣口滾了進去，在機器裡頭叮叮噹噹地不住作響，像是賭城那讓人不斷產生聯想的吃角子老虎。

這些事都發生在清冷的捷運站內，唯一的問題，是這兒沒有座位﹔幾個高中生索性傍著樓梯席地而坐，嘻嘻哈哈地交談著。

記得月台那兒倒有幾張水泥凳可以坐坐，還可以看到灰暗的雙線軌道，但是此處既寒又冷、不能吃東西，還得付出漫長的等待﹔我沒打算過去等車，只想待在晨曦底下。

這會兒，陪伴我的只有一隻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醜陋鴿子，由於身上的羽毛都禿了一大塊，看起來像個乞食的流浪漢，而牠對陽光、人群、街景、捷運站都不感興趣，只在腳邊繞著圈子踱步，不時還抬起頭來，窺看我手上拿著的早餐。

鴿子是我所討厭的飛禽之一，牠們爭食的模樣非常可怕，無論是車站的鴿群，或者是特拉法加廣場上囂張的單幫鴿，自從我在塞納河畔被隻小鴿子啄過之後，在威尼斯遇見一些對我手上的食物非常感興趣的小東西，我都會馬上把牠們趕開，因為那種貪婪的模樣，總會讓我想起《侏羅紀公園》第二集的小恐龍──但是基於對這種流浪漢的無謂同情，我咬著剛買的三明治，捨不得分牠太多，只撕了一小塊麵包丟在地板上，牠用喙去啄，折騰著折騰著，許多急切的鴿子也加入了爭奪戰，牠得一直追逐著隨時會被同伴搶走的食物，只能小心翼翼地從凶悍的飛翔夥伴中，繼續保有這個早上的大餐。

以飛翔為春，詩句為夢影，捷運站裡面，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潮從車站內外不斷湧了進來。

台北是一個充滿了驚奇的地方，上一秒，你以為它顯得孤寂又冷清，下一秒，突如其來出現的人群，腳步雜沓地奔向霎時變得喧鬧不已的台階，簡直讓人感到措手不及﹔鴿群驚得竄起，聞聲落成遠方的飛羽，那種美景，早已勝過入眼的繁華，並且凌空遨遊成一片，負了一闕自由。

這種早晨，這片風景，只有留存在刹那，瞬間就再也看不見了﹔車陣和人潮沖散了美妙的片刻，晨間偶然狂歡的宴席，留不住即興的歌唱與最後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