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窟的春天》長篇時代小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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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呂赫若前往鹿港向辜顏碧霞女士求助,在鹿港辜家的客廳裡。
顏碧霞說:「這陣子報紙有刊出來,整個事件我有初步瞭解。聽完你的遭遇,我也真替你擔心,你現在被官廳通緝,日後有啥米打算?呂老師。」
呂赫若說:「我想要籌一筆旅費,找機會偷渡去日本。」
顏碧霞問:「你大概需要多少現金?」
呂赫若說:「現金兩千元。我用大安印刷所股份及名下房地所有權狀向妳質押,不會讓妳吃虧的。」
顏碧霞說:「你是我女兒的音樂老師,現在有困難,人情道理上,我當然要幫忙你。那些股份及房地所有權狀,算是我暫時替你保管,以後你隨時可以來贖回去。」
呂赫若說:「真感謝妳。這裡是股份權狀、房地所有權狀以及借條,請清點。」
顏碧霞說:「不用清點啦。管家,你帶呂老師去帳房,拿這筆錢給呂老師。然後,叫車送老師離開。」
管家應聲:「是,頭家娘。呂老師,請隨我來。」
7
九月上旬,被蔡孝乾任命為總指揮的陳本江,和許希寬、陳義農、何雲軒一起進入鹿窟山區展開預備工作,四人徒步行走在蜿蜒的山徑上。
陳義農說:「教授,這村子裡有位陳春慶,是我的好友,他在地方上人面熟,若能獲得他襄助,由他牽線,應該很容易能取得地方父老的認同和支持。我想我們應該先去拜訪他。」
陳本江同意說:「那很好啊!人地生疏,我們正需要這樣的引路人。」
陳義農又說:「春慶仔曾在大陸住過幾年,對國民黨的所作所為,本來就有些不滿,我想他會樂意協助我們的。」
陳本江說:「那麼我們得先說動他,邀請他加入我們的行列。」
陳義農說:「我正有此意。」
四人來到陳春慶家的三合院,陳春慶見到陳義農,甚為熱絡,延請四人進入屋裡。
陳春慶說:「義農仔,啥米風將你吹來的?你不是一直待在故鄉三峽做木匠?」
陳義農苦笑:「現在的時局這般混亂,自從『228事件』發生,我就離開故鄉,跟一些朋友四處奔走,組織民眾來對抗國民黨政府。」
陳春慶說:「你真有心,自從我回來台灣,看到陳儀這群阿山仔胡白來,我也曾經和幾位朋友去台北參與抗議活動,卻是難成氣候。只好回來庄裡做山種茶。和你相比,我實在真沒出息。」
陳義農說:「嘜怨氣啦,咱們都是不滿國民黨當局的,應該尻川(屁股)撿相偎。我帶幾位朋友來,打算在庄裡組織在地民眾,成立反抗組織。希望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作陣來打拼。」
陳春慶說:「按呢真好啊,我在庄裡人面熟,可以替各位牽線。」
陳義農說:「我幫你介紹,這位陳本江教授,是我們的總指揮;這位是台灣大學政治系的何雲軒講師;這位是許希寬,我同故鄉做木匠的好兄弟。」
陳春慶伸出手:「幸會!幸會!」陳春慶逐一和三人握手。
陳本江說:「春慶仔,歡迎你加入革命的行列,作陣為咱們台灣人打拼。」
陳春慶說:「大家若不棄嫌,春慶仔願意為大家盡一份心力。」
陳本江說:「春慶仔,我想要邀請你擔任咱們組織的書記,不知你有沒有意願?」
陳春慶微笑地推辭說:「書記?這是一份重擔哩,教授如此器重我,實在使我感到責任沉重。」
陳本江說:「不必推辭,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陳春慶說:「這段期間,諸位不妨先在我厝裡住下來,我會帶各位去拜會地方上的士紳。」
陳本江說:「那就麻煩你了,陳書記。」
陳義農說:「春慶仔,咱們打算在這裡租一些地,開辦集體農場,搭建一些草厝,方便以後召集更多理念相同的同志。」
陳春慶說:「嗯,既然是要做咱們的根據地,當然需要安頓這些來自南北二路的同志。我名下有兩甲多的茶園和山田,就提供出來,給組織使用。另外,我會遊說我的兄弟姐妹,作陣來加入。」
陳本江稱許說:「如此真好,如此真好!」
陳春慶說:「村長啟旺仔那方面,就我所知影的,伊讀台灣大學的小弟啟能仔在『228事件』發生沒多久,被軍隊打死在圓山,伊和國民黨的這個冤仇結很深,所以伊不但會加入咱們,還會全力支持咱們。」
陳本江欣慰地說:「若是這樣,我就更加放心囉。有村長全力相挺,咱們要說服這裡的村民,就輕易真多哩。」
8
陳春慶帶著陳本江和陳義農拜訪了鹿窟村村長陳啟旺,以及石碇鄉公所的總務課長廖木盛,雙方在陳啟旺家裡客廳裡初次見面。
陳春慶說:「旺仔,我帶了幾位朋友過來,伊們攏是咱們台灣的菁英份子,反對國民黨當局暴政統治的。目前暫時住在阮厝裡。」
陳啟旺說:「來者是客,諸位請座。阿妹仔,妳去泡茶來。春慶仔,聽講你要帶一群朋友來,我和木盛仔在厝裡等你們哩。」
陳如玉轉身,往角落放茶水處沏茶。何雲軒注視著她,陳義農碰了一下何的手肘,提醒他,何雲軒感到失態,儍笑了一下。
陳春慶說:「旺仔,木盛兄,我幫你們介紹,這位是陳本江教授,是阮們的總指揮;這位是台灣大學講師何雲軒;這位是我的換帖兄弟陳義農,這位是許希寬,兩位攏是來自三峽,木匠師父。」
陳啟旺說:「歡迎諸位來到阮這處小所在。這位何老師,我好像在光明日報上,曾經讀過你寫的文章。」
何雲軒說:「確實是小弟寫的,在文章內我批評政府當局的施政措施,因此惹來禍端。」
陳啟旺說:「莫怪喔!中央日報上面刊出你的寫真,我才感覺你有些面熟。」
何雲軒正感到尷尬,陳春慶立即幫他解圍。
陳春慶說:「旺仔,何老師現在正被保密局通緝中,他自己歹勢講哩。」
陳啟旺不以為意地說:「這有啥米可歹勢咧?能夠被保密局發佈通緝,正是咱們正港的台灣菁英,我詳欣賞有正義感和使命感的少年人。」
陳本江說:「聽陳村長如此的言論,我對村長感到十二萬分的欽佩。」
陳啟旺說:「你客氣囉,陳教授,我啟旺仔雖然是一個庄腳漢,但是並沒有和社會脫節,我一直關心時局。咱們台灣社會這三、四年來,被陳儀這群中國大陸來的笨圾,務到東倒西歪,每回想起來,我就歸腹肚火。何況阮親小弟啟能仔在『228事件』被打死在圓山,這條冤仇我是永遠都會記得。」
廖木盛說:「啟旺仔一向就是這種烈火個性,恩怨分明。」
陳本江說:「這樣真好啊,咱們台灣人就要有這種骨氣,才不會被國民黨當局呷死死。陳村長,對你小弟的遭遇,我感到很遺憾。」
陳啟旺紅著眼眶說:「國民黨和伊們軍隊,實在真無人性,對這些前來請願,想法單純的大學生,伊們也敢開槍掃射。血債血還,這條帳有機會我一定要討回來!」
陳春慶說:「旺仔,我這群同志,打算要在咱們庄裡住下來,組織在地的民眾,共同為台灣的未來盡一份心力。」
陳啟旺拭去眼角淚水:「這樣真好啊!咱們這裡就是沒出能人,若有人願意出來領導,組織民眾,大家團結起來,將來咱們台灣人就有希望推翻腐敗貪污的國民黨當局,自己來當家做主。你們若不棄嫌,算我旺仔一份。木盛仔,阿你咧?有打算作夥來加入無?」
廖木盛微笑著說:「你都撩落下啊,做你換帖的我,怎有可能閒著?也算我一份好了。」
陳本江主動和陳、廖兩位握手:「歡迎兩位加入人民革命的行列,作夥為台灣的未來命運打拼,今後咱們就是同志。」
陳春慶說:「是啊,旺仔,木盛兄,今後組織村民方面,還央望兩位大力支持。」
陳啟旺說:「若是這方面,我沒問題啦!咱們庄裡就是茶農和礦工,伊們雖然沒讀過多少冊,不過是非善惡伊們是看得真清楚。國民黨當局陳儀這群貪官污吏,這幾年的胡作非為,咱台灣百姓眾人幹譙,如今總算有能人出來領導,我相信庄民有不少會加入咱們行列。」
陳春慶說:「旺仔,咱們的組織既然要設在這裡,當然有需要經濟方面的支持。」
陳啟旺說:「我可以鬥幫忙哪些方面,你們儘管提出來,我做得到的範圍裡,一定挺你們到底。」
陳本江感動地說:「啟旺兄果然豪爽。組織需要租用一些地,來開辦集體農場,一方面自給自足,提供人員所需要糧食物資,另外一方面起一些草厝,安頓各方面投奔而來的同志。」
陳啟旺說:「若是這方面應該沒問題,咱們庄裡一向人手不足,許多山坡地還沒開發,不少田園也還荒廢著。我名下有近十甲的山坡地放著長草,可以提供出來作農場使用。不夠的部分,就由木盛仔去發落,伊在農會做總幹事,土地使用這方面伊詳清楚,看是向地主用租的還是借來使用,都可以考慮。」
陳春慶說:「旺仔,我在這先代表組織,向你和木盛兄表示謝意。」
9
陳本江他們吸收成員並沒有特定的對象﹔在勸說過程裡,
多以無產階級專政,以及解放後沒有貧富之分、人民可以分到田產當家做主等遠景來吸引人,並且強調祖國一定會在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O年間解放台灣,建立武裝基地可以作為內應。
透過陳啟旺和廖木盛這兩個人,他們在村裡召開座談會,又吸收了村民周生發、陳萬居、周水、蕭陸礡、林金子、廖西盛、廖清標、廖埤、廖有慶、余福連.林茂同李文忠等人。連陳村長的兒子陳田其,也變成了同志。對於鹿窟村民,他們宣揚鹿窟將是台灣最具規模的武裝基地,將來解放之後,祖國一定會對他們的貢獻,給予特別的優待。這些美好的未來,確實打動了下層階級久處貧困的心靈。因此,除了領導階層之外,加入鹿窟武裝基地的成員,大部分是農民、礦工或木工。有些人甚至攜家帶眷,一起上山投入革命的行列。
下鹿窟村菜廟廣場上,擺了幾張長條桌,近十只長條椅,聚集了四、五十個村民。
陳啟旺開場白說:「咱們鹿窟村各位父老序大,小弟啟旺仔今日召集各位來到廟埕,召開這場座談會,一方面是要向各位介紹幾位大人物,另外一方面是要請伊們向各位說明,未來要在咱們庄裡要進行的各種開發計劃。」
陳本江接著說:「各位鹿窟村的父老兄弟姐妹,小弟陳本江和幾位朋友,初次來到貴寶地,就受到陳村長、廖總幹事木盛兄以及春慶仔的熱情招待,使我感覺各位就親像和我是同一家人。各位應該攏知影,自從國民黨政府接管咱們台灣,這四、五年來,咱們老百姓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艱苦過。陳儀這群腐敗的官員,也要呷也要拿,終於引起咱們台灣人民的反感,發生『228抗暴事件』。」
底下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他們表情各異:有的感覺山雨欲來,為此憂心著;有的則心有同感,認為台灣人民一直被欺負著。
陳本江又說:「在『228事件』發生後,國民黨當局就出動情治單位以及軍警,四處逮捕咱們台灣人,講伊們是暴亂分子。其實被掠去的人若不是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這些知識份子,就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士紳賢達。這些人在過去都是咱們台灣社會裡受尊重的菁英份子。國民黨當局將伊們判重刑或者是拖去槍殺,目的就是要將咱們社會菁英趕盡殺絕,消除咱們台灣人民的反抗意識、消弱咱們的反抗力量,以方便今後可以高枕無憂的來統治台灣。」
這時,有人突然站起來插嘴,村民周生發問:「你講的是沒錯啦,但是國民黨政府動不動就掠人殺人,咱們都是手無寸鐵的種田人、礦工,是要拿啥米去跟伊們拼輸贏呢?」
陳本江說:「這位阿兄講的確實是實情,咱們台灣社會中就是很多貪生怕死的人,不願意為台灣的命運付出犧牲,才會予陳儀、陳誠伊們這群國民黨的爪牙呷死死。各位想看嘜,在咱們這個混亂的時代,貪官汙吏就可以將咱們逼得走投無路,貪生怕死、將頭埋在土坑裡,難道咱們百姓就會有好日子過?何況咱們不替自身設想,也必需要替咱們的子子孫孫設想,咱們這代人面對暴政,如果不敢站出來反抗,咱們的後代子孫一定會怨嘆咱們,講是因為咱們這代人貪生怕死,才連累伊們受盡國民黨政府的欺負和凌遲。各位父老鄉親,你們想看嘜,我講的有道理無?」
陳啟旺接著說:「是啦,陳教授語重心長。各位,咱們就算是做順民,國民黨政府也不會給咱們好日子過。各位應該攏知影,阮小弟就啟泰仔是被阿山仔軍隊開槍打死在圓山上,伊只是一個大學生而已,敢有做過啥米傷天害理的代誌?這條冤仇是要找啥人討呢?」
陳春慶說:「各位,啟旺仔的小弟啟泰只是萬千被國民黨當局殺害的台灣人其中的一個,我聽講咱們庄裡還有幾個家庭也曾經遭受同款的運命。是按怎咱們台灣人的命這麼無價值?又是按怎國民黨當局對咱們台灣人手段如此殘忍呢?難道咱們受日本人欺壓半世紀之後,還要再一次淪為外來政權的殖民地,繼續過著被壓迫被剝削、被掠被殺、暗無天日的日子?」
經過幾個幹部慷慨激昂的陳詞,以及村長陳啟旺一旁幫腔,村民們情緒逐漸被撩動起來,陸續有人發出支持的聲音。
10
老舊磚瓦三合院的客廳裡,余連福一家四口,連福正在小酌紅標米酒。妻許來春和老母周甜、兒子蔡文彥三人正圍著桿磨(竹編大盤子)撿茶枝。
許來春問:「聽隔壁阿惜仔講,你和茂同仔下午去菜廟廟埕參加座談會?」
余連福說:「是啊,有一群外地來的能人,來咱們這裡。」
許來春問:「這群外人是啥米來歷?」
余連福放下酒杯說:「聽春慶仔講有大學教授和幾個作木匠的少年師父。」
許來春又問:「這群人來咱們庄裡創啥米?」
余連福說:「聽伊們講要在咱們庄裡開集體農場。」
許來春不解地問:「開集體農場?這是啥米物件?」
余連福說:「聽他們講是找一些人,作夥來開墾土地,收成的農作物分給所有的成員。農場的土地有的是庄裡捐獻的,有的是伊們打算用租的。」
許來春懷疑地說:「照我看事情沒那麼單純,伊們若不是在外頭做過啥米歹代誌,是按怎會來咱們這個偏僻的山庄,來開啥米農場?說不定伊們是官廳正在要通緝的人犯哩?」
余連福說:「妳想太多了,來春。伊們攏是正派的人,不是啥米逃犯啦!。」
許來春警告著:「你詳好嘜參那群人熟絡,伊們是熊是虎咱們不知,不一定哪一天官廳若是來掠人,咱們會被伊們牽連到。」
余連福說:「應該不會啦,我和茂同仔只是好奇,去聽聽咧而已。何況,咱們也沒有多餘的田地可以捐獻出來。」
余文彥天真地問:「阿爸,啥米是捐獻?」
余連福說:「囝仔人有耳沒嘴,嘜問這些。」
許來春說:「你還是聽我的苦勸,你詳好嘜跟那群人相交睬,以免惹禍上身。咱們單純的種田過日子,官廳不會來為難咱們。」
余連福嘴裡應著:「我知啦,水某仔。」,心裡卻不這麼想。
11
當時,一家人同時參加組織的情形相當多,如陳萬居帶著他的親兄弟陳溪俊、陳金碇、陳秋永和么妹陳貴;陳春慶也介紹自己的兄長陳春英、三弟陳春陽加入武裝基地。
在陳春慶的三合院客廳裡,陳萬居和他的親兄弟、妹妹都在場。
陳春慶熱絡地說:「萬居兄,歡迎你帶領你的兄弟姐妹作夥來加入基地,革命的事業需要大家踴躍來投入,共同來奮鬥。」
陳本江說:「是啊!咱們台灣人民有覺醒,願意共同來奮鬥,未來台灣這塊土地才會有出路。」
陳萬居說:「我是親目睭見識過國民政府殘殺台灣老百姓的暴行,才猛然覺醒的。」
經由各種管道推荐,上山的人越來越多,汪精、溫萬金、陳篤茶、曹鐵屯、秦斗盛、黃伯達、李紫、王老見、高火旺、王忠賢、陳炎樹、汪枝、陳新發、林水旺、李石城....,有的化妝為砍柴工人,有的裝扮成小販,陸續進入了鹿窟山區。事實上,由於「二二八事件」的影響,許多台共份子長期處於四散藏匿的窘境,深山也成為他們藏身的目標之一。「鹿窟武裝基地」的建立,不僅提供他們一個躲避的處所,更使某些懷抱理想的台共黨員,有了一個可以為之貢獻心力的藍圖。
就這樣,這群由文學家、農人、礦工、木工、大學生、鄉紳組合而成的奇異隊伍,在大學教授陳本江的領導下,以山林中取之不盡的木材和叢生的菅草,開始在鹿窟山區建造房舍。
12
五○年二月上旬的某夜,保密局出動武裝人員先抓了東方印刷所的老闆蕭東平,並派員埋伏在印刷所。
呂赫若不知合夥人蕭東平已被捕,依約到他家中,被埋伏的保密局便衣扣押五、六個小時。
「你叫什麼名字?來這裡做什麼?」便衣盤問呂赫若。
「我叫呂石堆,來這裡修水電,長官。」呂赫若隨機應變,心想若沒被對方識破,應該還有機會脫身。
便衣伸出手說:「身分證給我。」
「長官,我又沒犯法。」呂赫若故意問,但還是取出身分證。
「這麼巧,你也姓呂?」便衣說。
呂赫若故意裝傻:「是姓呂,有問題嗎?」
「呂赫若是你的誰?」便衣又問。
「呂赫若?沒聽過這人,長官。」呂赫若繼續裝傻。
「你先不許離開,等我們查清楚你的身份。」便衣說。
便衣派人回局裡確認,但呂赫若持本名「呂石堆」的證件,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因為他習慣使用筆名,而且這筆名在文化圈子叫得很響亮,以致保密局的人以為他的本名就叫「呂赫若」。
13
保密局從蕭東平口中問出蘇玉蘭,先派人前往草山逮捕蘇玉蘭母女。在保密局保密局偵訊室裡。蘇玉蘭母女正接受偵訊。
邢愛華和顏悅色地問:「蘇玉蘭,我們調查清楚,妳是呂赫若的同居人,如果妳肯配合我們,供出呂赫若可能的去向或藏匿處,我們不會為難妳,畢竟妳只是關係人」。
從隔壁偵訊室傳來的淒厲慘叫聲,蘇玉蘭感受到一股肅殺的氣氛,如此無助的一對母女,蘇玉蘭只能謹慎地回應,在不激怒這些牛鬼蛇神的前提下,儘可能地保護呂赫若身旁的親友,因為她知道呂赫若的個性是不會出賣朋友的。
蘇玉蘭顫抖著聲音說:「我只聽說呂赫若說要去趟中部,至於他去那裡找誰,現在人在哪裡,他真的沒跟我提起。」
谷正文安撫說:「妳別駭怕,說出呂赫若的去向,我們會自行去調查。」
邢愛華覺得蘇玉蘭還隱瞞著重要線索,於是接著問:「妳是呂赫若的枕邊人,按理他會告知妳去處的,我們希望妳說實話。」
蘇玉蘭小心地回答:「長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去中部找些什麼人,他有說要去趟鹿港,我問過他,但他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不該過問這些。」
谷正文問:「呂赫若去了鹿港?我們查出呂赫若曾經是辜家的家庭教師,他是不是去找辜嚴碧霞籌措逃亡旅費?辜家有錢,辜嚴碧霞應該會幫忙他。」
蘇玉蘭後悔提到鹿港,因為對方猜到呂赫若會去找辜嚴碧霞,蘇玉蘭只好含糊地說:「這點我就不敢確定了。」
谷正文從蘇玉蘭口中問出辜嚴碧霞這條線索,顯然仍不甚滿意,他直覺蘇玉蘭還隱瞞著關鍵的線索,不過他盤算著對這孕婦用刑,如果出了差錯,走漏風聲,恐怕不只遭到輿論非議,可能連長官都不會認可他的做法。於是,谷正文決定把蘇玉蘭還押,先帶人去鹿港抓辜嚴碧霞,再找時間提訊她。
谷正文語帶警告說:「蘇玉蘭,妳在這份口供裡簽名,我們會先去鹿港問辜嚴碧霞,希望妳沒欺騙我們。」
幾天後,呂赫若從放送裡聽到蘇玉蘭母女,以及辜顏碧霞也遭保密局逮捕,認為是自己連累了她們,心中十分懊惱,他一度想去投案,換取她們的自由,但理智提醒他,如此做法無疑是「飛蛾撲火」。
14
二月中旬,谷正文獲得線報,一批以陳本江為首的共黨份子聚集在鹿窟山區,成立「基地」,於是要剛受完情報訓的董志乾,前往鹿窟山區,在陳本江的基地裡臥底,搜集情報及基地人員名單。
邢愛華堆出笑容說:「小董,這回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喔。」
董志乾抖擻著精神回話:「是,組長。」
邢愛華說:「你的任務是搜集情報及基地人員名單。」
董志乾說:「是,組長,小董一定不辱使命。」
「有機會的話,就在敵人內部製造矛盾,策反裡面的幹部,但以你自身的安全為考量,千萬不可曝露身份。」谷正文耳提面命,一再地叮嚀:「切記!不可貪功躁進曝露身份,否則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董志乾說:「是,小董謹記在心,會相機行事。」
「為取信於陳本江那隻老狐狸,我們得合演一齣苦肉計。」
谷正文說:「你放心,我交代過邢中校出手輕一些。」
15
隔天,董志乾來到鹿窟基地,身上衣著破爛,手臂上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模樣十分狼狽。見到陳本江,向他控訴在保密局裡,因為光明日報那案子而遭到刑求毒打,說得聲淚俱下,並脫下上衣,出示背上的鞭痕。
一旁的何雲軒向董志乾探問:「聽說你們發行人鍾校長和張社長,以及一干員工都被保密局的人抓走?」
「是啊!那時我也被抓去保密局,他們逼我供出主編呂赫若和校對張宏年兩人的下落,我哪知道啊?我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被打的。」
何雲軒推論說:「放送裡說呂赫若正被軍警通緝,這樣看來,他的確沒被保密局給抓走。」
陳本江好奇地問:「那麼保密局又怎麼會放你出來?」
「因為保密局起訴我的證據不足,才把我放出來。大難不死,於是我決心投身基地,推翻國民黨政府。」董志乾演技逼真,說得義憤填膺。
「既然你已有覺悟,歡迎你投身人民革命行列。」陳本江對他表示歡迎,果然不疑有他。但何雲軒覺得這其中還有疑點,就他所知,以往被保密局抓去的台灣人,即使不被槍決,也會送軍法審判,不太可能「招呼」一頓,就給放出來。
何雲軒說:「我擔心著呂主編的安危,主席。」
陳本江胸有成竹地說:「看他的造化吧?倘若他沒被抓到,他遲早會去求見蔡領導的。」
何雲軒說:「喔?主席何以如此有把握?」
陳本江神秘地微笑說:「只有領導有那種本事能夠掩護他。」
董志乾好奇地問:「請問陳主席,你們口中的蔡領導,是誰啊?」
陳本江突然變臉,厲聲說:「這你就不必過問!在這裡,不該你知道的,你就不必打聽了。」
董志乾趕緊賠禮說:「對不起,陳主席,初來乍到,小董還不清楚這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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