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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窟的春天》長篇時代小說4
2015/05/12 01:42:03瀏覽130|回應0|推薦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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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窟的春天》長篇時代小說4

本篇小說有30集電視連續劇版和電影版,歡迎有眼光的投資人洽詢合作拍攝,行銷中港台大華人地區並參加國際影展

11
電話鈴聲響起,呂赫若走往玄關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張宏年焦急地說:「出事了,石堆兄,報社剛才被一隊憲兵抄查了,社長和所有員工都被押上軍車,我洽公回來看到,不敢靠近。」
呂赫若驚訝地問:「怎麼會這樣?」
「我要躲回花蓮鄉下,你也趕緊逃走吧,找處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對方隨即掛斷電話。
呂赫若回到臥室裡,叫醒蘇玉蘭,蘇撐起上半身。
呂赫若說:「玉蘭,報社出事了,社長和員工都被憲兵隊抓走。剛才宏年來電話通知我的。」
蘇玉蘭茫然地問:「那我們怎麼辦?」
呂赫若焦急地催促著:「保密局的人很快就會來抓我,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蘇玉蘭起身,開使收拾一些衣物。
呂赫若朝廚房方向喊:「阿粉,妳過來一下,頭家有事跟妳講。」
阿粉應聲:「頭家,我來了。」
「阿粉,頭家沒辦法再顧用妳了,保密局的人要來家裡抓我,我和頭家娘得一起跑路去。」
阿粉驚嚇地問:「啊?怎會按呢?」
呂赫若吩咐她:「妳去幫頭家娘收拾一下行李,自己的行李也收拾一下。待會兒我會拿一筆遣散費給妳,在妳找到新的工作前,先安頓妳的生活。妳行李收拾好後,去巷口幫我叫一部三輪車。」
阿粉不捨地說:「頭家,真不捨得你們,這幾年你們對我這麼好。」
呂赫若夫妻和女兒搭乘的三輪車剛離開沒多久,兩部吉普車停在巷口,谷正文帶著幾個憲兵來到呂赫若的住處。木門鎖著,谷等破門而入,憲兵逐室搜查。
憲兵甲說:「報告長官,屋裡沒人。」
谷正文摸著桌上溫熱的茶壺:「看來他們剛走沒多久,而且走得很匆忙。你們兩部車分頭在附近找找看。」
憲兵乙說:「是,長官。」
谷正文心裡暗罵著:「好你個呂赫若啊!總是有人在緊要關頭幫你,你真是好運氣。」

 

12

呂赫若、蘇玉蘭和女兒三人隨即前往大安印刷所合夥人蕭東平宅,蕭東平出來開門。呂朝兩邊巷口望了一下,確認沒被跟蹤。四人進到客廳,呂蘇把行李放下來。
蕭東平好奇地問:「呂兄,你攜家帶眷行李大包小包,要出門旅行啊?」
呂赫若苦笑著搖手:「哪是啊!我是在跑路哩。」
蕭東平不解地問:「跑路?究竟發生啥米代誌?」
呂赫若說:「保密局保密局的人剛帶一隊憲兵抄了報社,社長和員工被抓走,只有我和張宏年當時不在報社裡,沒一起被抓。是宏年打電話向我示警的,要我馬上走避。」
蕭東平說:「喔?嘜講我是事後的諸葛亮,當初時你從自由日報轉去光明日報,我就有預感,像你們這樣批評國民黨政府,每天耙糞爆料,出代誌是緊早晚的。這些話,之前我就有講過囉,你應該還記得。」
呂赫若說:「每次保密局出來抓人,幾時會講證據的?今馬講這些有啥米路用?我可不能被伊們抓去。」
蕭東平關切地問:「是啊,你還有大某細姨要靠你吃穿。你今後有啥米打算?」
呂赫若說:「如果能籌得到旅費,我打算再回去東瀛。」
蘇玉蘭驚訝地望著呂,問:「你不會是想拋棄我們母女吧?你去到哪裡,我們要跟到那裡。」
呂赫若安撫說:「玉蘭,先別孩子氣,我若能離開台灣,絕不會孤身前往東瀛的。」
蘇玉蘭說:「那麼你要答應我,不可以不告而別,呂郎。」
呂赫若說:「好啦,我又不是那種沒責任感的男人。」
蕭東平說:「我在草山那邊有棟舊厝,雖是老舊的三合院,但位置很隱密,你們要不要先在那邊落腳?」
呂赫若感激地說:「也好,真感謝你啊,東平兄。」
蕭東平安慰他說:「別這麼講,人難免有落難的時候。」

 

13

蕭東平帶著呂蘇三人,深夜走山路上草山。呂赫若揹著小女兒,蘇玉蘭因有孕在身,不勘勞累走走停停。呂赫若催促著:「玉蘭,天亮前我們得趕上山,以免曝露行蹤。」
蘇玉蘭坐在山路旁的石頭上,賭氣地嘟著嘴,揉著小腿:「我實在走不動了,你們不要管我好了。」
呂赫若折回頭去拉她的手臂:「這節骨眼,妳就別鬧意氣了。」
蘇玉蘭抱怨說:「我哪有鬧意氣,人家是真的走不動了嘛。」
呂赫若說:「東平兄,你幫我揹阿妹,我扶玉蘭走。」
蕭東平說:「玉蘭有孕在身,能夠走這麼遠,已經很不容易了。阿妹仔就給我揹吧,我們放慢速度走,該休息時就稍作休息,天亮前趕得到的。」
呂赫若把女兒放到蕭的背上,過來將玉蘭攙扶起來。「東平都這麼說了,我們就走慢點吧。」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聲。
蕭東平說:「呂兄,前面有幾戶人家,我們要不要在那裡稍作休息?」
呂赫若說:「還是不要吧?我不想引人注意,現在都三更半暝了。」
蕭東平說:「好吧,那我們找別的地方休息。」
快天亮時,他們一行終於抵達三合院,蘇玉蘭已累得說不出話來。
蕭東平說:「呂兄,玉蘭看樣子累壞了,你讓她先去休息吧?」呂赫若一臉不捨地說:「也真難為玉蘭,跟著我一起吃苦受罪。」,呂赫若隨即幫玉蘭洗臉擦汗,餵她吃了些粥,鋪好眠被,就讓她休息。
蕭呂兩人來到門口埕。
蕭東平指著說:「這座三合院好幾年沒住人,不過,整理一下還是可以住人。」
呂赫若說:「有這樣的房子可暫時落腳,我就心滿意足了。」
蕭和呂兩人一起把屋子內外整理打掃。
整理過後,蕭東平說:「我下山後,一兩天內會送糧食進來。」
呂赫若握著東平的手:「讓你麻煩了,東平兄。」
「別這樣說,我們是好兄弟,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能不能請你順便幫我帶些瓜果菜籽和小雞小鴨,好讓玉蘭栽植飼養,以免她沒事做,整天想東想西的。」
蕭東平問:「可以啊。不過,你們不是打算去東瀛避鋒頭?幹什麼還要種菜養雞鴨?」
呂赫若說:「能不能籌得到旅費,順利通過港口檢查,離開台灣都還是未知數呢,我不能沒有長遠些的打算。」
蕭東平說:「呂兄果然設想周到。」
呂赫若說:「我有預感,幾天後,也許保密局就會對我發佈通緝吧?
蕭東平說:「那麼你自己行事要低調些,謹慎些。」
呂赫若說:「那是當然。」
蕭東平說:「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該下山去了。」
呂赫若說:「我送你一程吧。」
蕭東平揮手說:「不用啦,這裡的路我很熟,回程我叫部三輪車比較快。」,說完,就往下山的山路走。

 

14

蘇玉蘭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來,見小女兒坐在門口看著外頭,玉蘭起床往門口走,呂赫若在院子旁空地搭瓜棚架,屋裡屋外已整理得乾淨清爽。知道他一直沒休息,玉蘭心生不忍,於是打了一盆洗臉水,抓了條毛巾送去給呂。
「洗把臉吧?看你忙得灰頭土臉的,待會兒進屋子裡睡一下吧。」
呂赫若洗臉擦汗,面對著這塊空地,似乎很滿意。呂赫若指著說:「這塊空地荒廢著很可惜,不如拿來種些瓜果蔬菜,瓜棚下也可以養些雞鴨。」
蘇玉蘭問:「我們不是暫時借住這裡,很快就要去日本嗎?」
呂赫若說:「能不能去得成日本,我也沒把握,如果短時間不能離開台灣,我們總得有個地方可以安身立命,種菜養些雞鴨,自給自足,就不會一再麻煩朋友,造成朋友的負擔。」
蘇玉蘭無奈地說:「看來也只好這樣囉,但我擔心就算我們隱居在這裡,遲早還是會被保密局的人發現,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呂赫若說:「除非有必要,我們儘量不出門去拋頭露面,這樣就不會引起鄰居注意。」
蘇玉蘭說:「希望如你所講的這樣,能過著平靜的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

15
兩天後的上午,蕭東平帶著兩個挑擔的腳夫,送來糧食、小雞小鴨和瓜果蔬菜種籽,以及幾本書籍。蕭命腳父在院子裡稍候,進屋去找呂赫若。蘇玉蘭在井邊洗衣服。
蕭東平說:「呂兄,糧食和你要的菜籽小雞小鴨,我給你送來了,先擱在門口埕。」
呂赫若訝異說:「這麼快喔!感溫你啊。」
蕭東平提醒說:「來這之前,我發現保密局的便衣在我們印刷所附近街角盯梢,你最好別回去,以免自投羅網。」
呂赫若說:「嗯。我知道了。東平兄,為籌措去東瀛旅費,我打算把股份頂讓他人或質押出去,請你能諒解。」
蕭東平表示理解,說:「你現在有困難,道義上我本來就該幫忙你,籌措你們去東瀛的旅費,但我一時間沒有足夠現金來承接你的股份,你要把股份轉讓給別人,我哪有什麼話好講的呢?」
呂赫若搬來一張椅子:「感謝你的體諒,東平。坐下來喝杯茶水吧?」
蕭東平說:「不了,我剛在路上喝過。等這回的風波過後,希望未來還能有機會再和你合作,一起打拼事業。」
「只要我沒被保密局抓進去,將來東山再起,與你合作總會有機會的。」
「印刷所裡還有些事要處理,我下山去囉,你照顧好玉蘭。」呂赫若跟著出來到門口埕,目送著蕭轉身離開,和兩個腳夫一道下山。
蘇玉蘭提著一籃洗好的衣服來到門口埕,正要晾曬,看到幾擔糧食和小雞小鴨。
「東平哥剛來過?」
「是啊,跟他聊了幾句。」
「東平大老遠的送糧食來,你怎麼沒請他坐下來喝杯茶水?」
呂赫若說:「他說還有事要處理,就先離開了。」

【第二回】

1

在三合院的寢室裡,蘇玉蘭輕撫著小女孩,哄她入睡。
呂赫若說:「玉蘭,安頓好妳們母女,我必須下山一趟,先去雪絨那裡,把她們母子帶回豐原。」
「那你要注意自身的安全,為你的妻兒子女保重。」
呂赫若說:「我知影啦。」
「阿妹仔才三歲,我肚子裡還一個未出世,你若是出意外,以後的日子還那麼久長,是要叫阮母子三人如何生活下去?」
呂赫若安撫說:「妳先別往壞的方面去想,我答應妳,我會堅強活下去。」
蘇玉蘭叮嚀說:「你早去早回,不可放阮母子在山裡擔驚受怕。」

2

在保密局保密局偵訊室,鍾浩東雙手被吊起來,正遭到刑求逼供。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說鍾校長,你是讀聖賢書的人,總不會不識時務吧?還是從實招了,免受皮肉之苦。」少校邢愛華手上揮舞著一只皮鞭,臉上皮笑肉不笑地。
鍾浩東說:「哼!我鍾浩東頂天立地,沒有做過的事,就算你們用嚴刑逼供,我也捏造不出來。」
邢愛華不屑地說:「好你個頂天立地,你若不是共產黨的特工人員,為什麼你們報社要站在政府的對立面,一再地醜化政府,激起社會矛盾?」
鍾浩東義正詞嚴說:「照你們的思維,凡是批評政府施政的媒體或個人,就被你們一概視為匪黨,那麼在台灣這座島嶼上,到處都有你們的敵人,因為國民黨的確是個不會治理國家的亂黨,要不然,那麼大的一個中國,哪會沒有你們容身之處?你們被共產黨沿路追趕,還得挾著尾巴逃難到這座海島上,茍延殘喘?你們簡直就是一堆廢物…」話沒說完,鍾浩東臉上已被「啪!啪!」來回摑了兩大巴掌,嘴角冒出鮮血。
邢愛華惱怒地說:「看你還能不能胡說八道?格老子,還敢教訓我?」
谷正文拉開邢愛華。「愛華,不得無禮!鍾校長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地方鄉紳,我來跟他談,你先一旁看著。」
谷正文皮笑肉不笑地說:「鍾校長,早先我就要呂赫若傳話給你,要你們的報社在言論方面有所分吋,別一再考驗我們的耐性,可惜言者諄諄,聽者渺渺,你們似乎沒把我的善意當成一回事。現在,連上級長官都說出重話,我只好拿出鐵腕來,依法追究。這案子可大可小,你是明理的讀書人,總不希望這案子牽連到你學校和報社裡的部屬。這樣好了,咱們來談談條件,你就報社這部份認罪,承認是匪黨的特工組織,我保證不波及你學校的部屬,你看如何?」
鍾浩東大笑:「哈哈哈!你以為我鍾某是三歲孩童,能讓你哄著玩的?根本子虛烏有的事,我一旦承認,那才真的是陷他們於不義。」
谷正文沒好氣地說:「鍾校長,看樣子你比那個呂赫若還要難搞,怎麼你們這些台灣的知識份子,都一個樣子的拗脾氣,好話聽不進去,非得給你們苦頭吃?」
谷正文說:「愛華,交給你了,想辦法要這老傢伙在認罪書上簽字。」
邢愛華趨前,揪住鍾浩東的衣領。「老傢伙,看樣子你皮厚得很,很經得起打。來人,好好招呼這死老頭子。」
持皮鞭的兩名士兵,揮舞著長鞭,一前一後,一鞭一鞭朝鍾浩東的身體死命地狠抽著,鍾淒厲的哀嚎聲傳遍整棟囚房,驚動囚房裡的林漢文和一干人,林漢文低聲暗罵著:「這些國民黨的狗官,竟然對鐘校長用刑!」,一旁牆角坐著的董志乾,嚇得身體整個縮在一起,像一顆被擠壓過的饅頭。
鍾浩東暈厥過去,刑愛華拉起鍾浩東的右手,把他的拇指按著印泥,在認罪書上打指印。
谷正文吩咐一旁的衛兵:「你們,去把那個姓董的年輕記者給提過來。」
「是,長官。」兩個荷槍的士兵隨即離開。
谷正文說:「待會兒先讓那個姓董的小伙子見識一下,他老闆的下場,給他來個下馬威。」
邢愛華說:「是,組長。」
士兵把穿戴著腳鐐手銬的董志乾帶進來,董見到老闆被鞭打得皮開肉綻、暈死過去,心頭為之一凛。董被士兵壓制在木椅上。
邢愛華說:「小夥子,看到了吧?你的老闆,不說實話的下場就是這樣。聰明的話,就乖乖跟我配合。」
董志乾吞了一下口水:「長,長官,小董只不過是領一份薪水,我什麼都不清楚。」
邢愛華把臉湊近來:「小子,你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哪會不清楚上頭人的想法?你若是肯老老實實交代清楚,我就考慮讓你轉為證人,使你免於受皮肉之痛。如果你有半句假話,那麼你最後的下場就會是…」邢愛華舉起手指,對著董的腦門比畫出開槍的手勢。
董志乾臉色鐵青,囁嚅著說:「長,長官,小董有問必答,絕對不敢有半句隱瞞。」
邢愛華問:「你們光明日報,是不是共產黨潛伏在島內的地下組織?
董志乾戰戰兢兢地說:「是不是地下組織,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小董話沒說完,「啪!啪!」兩聲,邢愛華來回摑了他兩記耳光。
邢愛華說:「誰要你多嘴?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董志乾被突如其來的兩記耳光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滲出血絲,表情非常驚恐:「是,是。」
邢愛華又問:「你們光明日報,是不是共產黨潛伏在島內的地下組織?」
董志乾這回學乖了,應聲說:「是,是。」
邢愛華滿意地笑了:「你還真是根蠟燭,一點就亮!很好。」
邢愛華隨即取出一份供狀:「這裡有一份寫好的口供,你直接在這上面簽名蓋手印。」
董志乾說:「是。」董志乾立即在上面簽名蓋打印,連一眼都不敢多看。
谷正文說:「你這小伙子很識時務,我看這樣好了,軍事法庭開庭時,你就照我們的意思供述。如果你在法庭上表現良好,我就不急著追究你這件事,還要吸收你進來保密局,送你去接受情報訓練,將來讓你有機會戴罪立功。小伙子,你願意接受我的安排嗎?」
董志乾猛點頭吞口水:「長官,小董願意,小董年輕識淺,誤入賊窟,請長官給小董一個自新的機會。」
谷正文嘉許著說:「這樣就對了,你這小伙子很上道,可堪造就。愛華,後續的工作,就交給你處理。」
邢愛華說:「是,組長。」
3.

在豐原林雪絨娘家客廳,呂赫若面對著表情嚴肅的岳父母。
林父問:「石堆,你在台北的報社工作,不是一直很穩定,怎麼會弄到這款地步?保密局的官差到處要掠你。」
呂赫若無奈地攤開雙手,說:「保密局要抓人,還需要理由嗎?只不過是報社刊登的文章,時常批評政府的施政,上頭看不過去,保密局就動手將報社封掉,開始掠人。」
林父數落著說:「現在的時局這麼亂,古早人講『日頭赤炎炎,隨人顧性命』,既然政府無那個腹腸接受報社的批評,你們就嘜去批評伊們。明知對方是熊是虎,你們偏偏去甲伊們弄,實在真不知輕重。」
林母也說:「石堆,不是我這個丈母娘愛唸你,阮雪仔自從嫁予你,為你持家飼子,伊是從來不曾喊苦喊累喔,你不但沒將伊們母子照顧好,在外頭交女朋友,現在又四處去跑路,還連累著阮後頭厝,你這個做人尪婿的,實在真沒有責任感。」
呂赫若說:「阿爸阿母,如今講這些嘛無路用。」
林父問:「是啊,你今後有啥米打算?」
呂赫若說:「先匿起來一陣子,等風聲沒那麼緊,才找機會回來接雪仔伊們母子。」
林父說:「唉!查某子是我家己的,你此時在跑路,擱再按怎講我也不會目睭金金,看著阿雪仔母子跟著你四處去流浪。你的某子我這個做序大人的,這段期間會替你照顧好,你自己要卡謹慎咧,我是不想要阮查某子後半世人守寡。」
呂赫若說:「阿爸,我知影啦,我會謹慎。」
林母說:「雪仔,妳有話要和妳尪婿講無?」
林雪絨無奈地說:「代誌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了,我只希望石堆別被保密局掠去,至於我們母子,不管何年何月,都會等伊回來團圓。」
林母說:「石堆,你有聽到沒?你的家後對你完全無怨言,你自己要有打算!」
呂赫若感動地說:「阿母,我知啦!」

4
呂赫若深夜抵達台中,去找好友張文環。張開門讓呂進來,在門口張望一下,確定沒有人跟蹤,隨即把大門關上。兩人一起進到和式書房,在褟褟米上的圃團坐下來,兩人中間有只小茶几,上頭放著一組茶具和一份報紙。
張文環首先打破沉默:「我有預感,你早晚會來找我。」
呂赫若說:「文環兄,現在小弟落難,暫時和玉蘭母女藏身在草山,我合夥的股東蕭仔的舊厝。這回冒險將雪絨母子帶回來豐原伊後頭厝,將伊們母子交代給我的丈人丈母娘。」
張文環說:「光明日報被保密局查封,以及你被通緝的消息,前幾天報紙上面都有刊登,廣播電台也有放送過。今後,你有啥米打算?要喝茶嗎?」
呂赫若說:「不了。文環兄,講起來真見笑,自從報社被查封,我就像喪家之犬開始跑路。好哩加在有朋友及時幫忙。我打算將大安印刷所的股份讓渡出去,籌備一筆旅費,帶著玉蘭母女去日本。」
「喔?咱們感情是比親兄弟還要好,你在跑路,我這裡有五百元現金,你先拿去用。」張文環隨即自皮夾裡抽出一疊鈔票,交到呂手上。
呂赫若欲推辭,但張文環說:「三八兄弟,錢你先收下,不可再推辭。這些錢當然不夠你去日本,你先帶在身上,作為生活費用,去日本的旅費,我會再替你想辦法。」
呂赫若說:「旅費方面,我打算去一趟鹿港,找辜顏碧霞,我以印刷所的股份向她周轉,她應該會幫我這個忙吧。這趟來找你,一方面是要麻煩你幫我打聽偷渡去日本的管道。」張文環問:「你要偷渡去日本?」
呂赫若說:「嗯!」
張文環想了一下說:「你可以去台北泉州街找蔡孝乾,聽講伊在台北人面闊,朋友三山五路,應該有辦法送你們出去。」
呂赫若說:「嗯,我這幾天就去找伊。另一方面則是萬一我被掠進去,要請你替我照顧玉蘭母女。」
張文環說:「先嘜擔心這些,當真你被掠去,我會先將玉蘭母女安頓好,同時想盡一切的方法來營救你。」
呂赫若苦笑說:「我這回的劫數,恐怕連大羅天仙也救不了我,唉…。」
張文環安慰他說:「為何如此悲觀?你畢竟不是頭家也不是社長,只是報社裡的員工,呷人家頭路領一份薪水,保密局應該不會將你列為主犯吧?今日的報紙上面有刊這件消息喔,你翻開看嘜!」
張文環把桌上的報紙推過去,呂赫若卻沒勇氣翻開來。
呂赫若苦著臉說:「文環兄你有所不知,保密局這隻怪獸,要捏死我就跟捏死一隻螞蟻這般容易。何況早前一個多月,保密局的一位姓谷的上校組長就當面警告過我,我想這回伊們是不會讓我活命。」
張文環說:「你先看這份中央日報按怎寫,上面講你們鍾發行人和林社長已經認罪,而且保密局呼籲你出面投案,將會對你寬大處理。你看看吧?」
呂赫若苦笑說:「保密局的話哪能夠相信,他們每一次都是先抓人,再隨便扣個匪諜的帽子?先押人後取供,不正是他們常用的技倆?我哪會笨到去自投羅網呢?」
張文環點頭說:「你講的也對啦,不過,你現在被通緝,若是一直躲在草山,早晚也是會被保密局的人找到。詳好你可以偷渡去日本,短時間內若不能離開本島,你也是要找一處隱密的所在匿起來,這樣卡妥當。」
呂赫若說:「文環兄,你的提醒我會謹記在心。我這有一卷小說手稿,請你代為保管,日後我哪是去日本,或者不幸被掠去,就請你找機會將它發表問世。」呂赫若自手提包裡取出一卷手稿,交給張文環。
張文環說:「你的手稿我收下來,今後你自己要保重。」
呂赫若說:「玉蘭伊母女在草山的住址,我寫在稿尾。萬一我必須要離開伊們,這段期間,請你幫我關照伊們。」
張文環拍拍他的肩頭說:「你放心吧!石堆,這個擔子我還扛得起來。」

5
台大青年講師何雲軒,深夜前往泉州街面見蔡孝乾。
何雲軒搓揉著雙手,說:「蔡兄,深夜來拜訪你,實在情非得以」
蔡孝乾說:「先入來厝裡,再慢慢講。」
蔡孝乾立即關起木門,兩人進到屋裡,經過走廊,來到書房外。
何雲軒說:「我是台大政治系講師何雲軒。」
蔡孝乾說:「我知影,報紙上有刊出你的寫真,保密局已經發佈通緝令要掠你。」
何雲軒先是一臉驚訝,隨即苦笑:「喔?沒想到這些阿山仔,掠人如此有效率。」
兩人進到書房,裡頭的陳本江起身相迎。
蔡孝乾說:「我為你們介紹,這位是陳本江教授,曾經在中國北京大學任教。」
何雲軒主動伸出手:「幸會!陳教授。」
陳本江說:「你發表在光明日報的那幾篇評論,我前後都拜讀過,確實有寫到重點。江山代有才人出,有你這種獨立思考的台灣青年,咱們台灣的未來就有希望囉。」
何雲軒客氣地說:「陳教授,你過獎囉。我不過是站在台灣的立場,表達自己的想法而已。」
陳本江說:「是啊!真可惜,國民黨這些來台官員攏是酒囊飯袋,不知道要尊重知識份子,頭殼裡只有金條和權力,對社會輿論、學界建言充耳不聞,難怪激起了民怨。」
蔡孝乾問:「何老師,今後你有啥米打算?」
何雲軒表情尷尬說:「坦白講,我也是走投無路,經由朋友介紹,才會找來你這裡。蔡兄人面開闊,可能有辦法安排我離開台灣,轉往香港。我有親友在那裡,可以前往投靠。」
蔡孝乾面有難色:「事不相瞞,自從五月二十日當局宣佈戒嚴,各港埠碼頭和漁港,出入船隻都經過嚴格檢查,沒有許可證件是不能登船出海的。」
何雲軒失望地問:「那怎麼辦呢?最後的一線希望,唉…」
蔡孝乾說:「何老師,不必喪志,眼前要緊的是找一處安全的所在安身,日後再等待機會。」
何雲軒說:「眼前也只好如此,行一步算一步囉。」
蔡孝乾說:「何老師,陳教授將要去石碇的鹿窟建立武裝基地,那是一處很隱密的所在,你可以跟教授去鹿窟,伊們會保護你,你不妨慎重考慮一下。」
陳本江說:「沒錯,何老師,你是一位人才,年輕有為,將來的日子還很長,你若願意跟我一起去鹿窟,我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為革命事業盡一份心力。」
何雲軒點頭說:「我願意,畢竟我已經無別種選擇囉。」
蔡孝乾說:「這樣很好,陳教授,你得到一位得力的助手了。」
陳本江伸手出友誼的手:「歡迎你,何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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