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之後，我的身邊總算沒有敏芹和妹妹爭相誰要先問我問題的爭執聲，手機也恢復以往那樣，躺在書桌一角安靜的睡著，我則開心的過過幾個禮拜無法得到的清閒日子。

　　雖然偶爾覺得日子過得太快樂嫌散漫，過得太清閒嫌渾噩，可是有時候還是很享受聽一整天歌就能打發時間的日子，安寧，又輕快。

　　相較之下，張繼文幾乎都窩在房間唸書。還是那身休閒穿著，一隻手拿筆一隻手支撐下巴似乎不知想些什麼的沉思當中。他書桌上擺著形形色色各科書籍，及一張又一張白紙黑字的考卷。看起來既忙碌又緊湊。

　　有好幾次夜晚我正準備就寢，晚間十一點的時候，他依舊坐在書桌前面唸書，端正的坐姿，好像唸多久都不會累的模樣。有時候甚至我早晨起床，他也已經起床了，我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一整晚沒睡。

　　「繼文唸書有沒有記得休息？」房東太太邊閃過一個人，邊問。

　　我右手提著四袋花袋，左手手腕還有三袋。加快腳步跟上她，不然很快就會被菜市場的人潮擠散了。好不容易星期天假日，房東太太竟然打電話挖我起床，要我跟她去菜市場買菜。真是過分！

　　「妳說呢？房東太太。」我嘻笑的看著他側過來想笑的臉，然後看見她又伸出魔手，我趕緊饒命。「我說我說……」我才不想第二次被她掐手臂，很痛的。「他好像都很晚睡，卻很早起。」

　　「沒休息？」房東太太蹙眉思考。

　　我搖了搖頭。

　　「妳應該要催他去休息，不是再一個多月就要考……什麼考的嗎？」

　　「……是四技考。」我已經說第五次了！

　　房東太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呵呵呵三聲，「總之，妳多催他去休息，叫他不要看書看這麼晚，對身體不好。你們住一起妳催他比較有用，要多多照顧他一下。」

　　叫我照顧我就要照顧嗎？

　　別傻了，我才不可能照顧他，更正確來說，是我不會照顧人，誰都一樣。也許是我根本沒這個心吧。還記得國中的時候有女同學難過哭泣，我卻幫不上忙，還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去安撫那位女同學，我說不出話，因為我不是不去，而是我害怕愈幫愈忙。

　　我不是故意，卻常常好像故意一樣，弄巧成拙。於是，我只好乖乖的坐一邊，不多管閒事。

　　雖然張繼文不是我的同班同學，可是我的心態是改也改不掉了。

　　剛和房東太太從菜市場回來，我手上提著六小瓶養樂多的袋子，從大門口拎到客廳桌上放好，拿起一瓶，冰冰的觸感沁涼舒服，享受的喝了起來。突然想起什麼，我挾著瓶子側身坐在椅子上，背靠扶把整個坐姿朝張繼文房間方向，這樣望著，張繼文唸書的用功模樣。

　　腦海裡憶起早上房東太太講過的話。不行啊，我真的不會。

　　將喝完的養樂多放回桌上，又從袋子裡拿一瓶出來，連吸管也順便插上去了。起身一步一步緩慢的朝張繼文的房間移動，直到進入。我第一次進來他的房間，很近很近的瀏覽著。東西幾乎整整齊齊的擺放，乾乾淨淨顯示他經常打掃的痕跡。還有床邊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些什麼我看不清，非常。

　　「張繼文，我媽買的，你要喝嗎？」把手中那瓶養樂多往前一遞。

　　他抬頭看我，但沒說話。

　　我也不說話，想看他接下來的反應是什麼。誰知道幾秒鐘過後他還是保持同樣的姿勢不動，只是一直一直定定的看我。

　　「喔，我先出去了。」我好像打擾到他用功，而他又不表示些什麼。縮回遞出去的手，我轉身掉頭就走。

　　一瞬間，腳步移動不了，手腕卻被熱熱的溫暖包圍住了。我轉回頭看，自己的手竟然被張繼文伸出的左手拉住，牢牢的。而他依舊凝視我，沒移開視線。

　　說實話，我當下的表情有點錯愕，又有點震驚。心裡有點慌亂，又有點不明就裡。總之，情緒很矛盾，非常。

　　要喝養樂多說一聲不就行了嗎？誰知道他一直看我是在看什麼的。我正打算伸出另一隻手將被鉗制手上的養樂多拿給他，沒想到他已經快我一步拿走了。

　　又快我一步！

　　我可能除了要買鈴噹掛在大門口那扇木門門把上外，還要再買個小一點但同樣鈴聲驚人的鈴噹掛在他手上。誰叫他老是快我一步，心裡真是有點不平衡。離開他房間後，我才背著他不服氣的吐舌頭。可惡。

　　悠哉的日子才過沒多久，彷彿要停擺，按暫停鍵暫停。也不是沒想過考試後還有這件重要的事情，只是沒想過這麼快就到來了。敏芹和妹妹一直沒提，我還以為她們早不記得，原來不是她們忘記，而是到最後一刻她們才選擇把它想起來。

　　說來有點無奈，不是嗎？

　　但顯然無奈之中我也有份，我沒有選擇遺忘，也沒有選擇記起它。我只是單純的好奇她們什麼時候會想起來，又什麼時候會跟我提，甚至什麼時候會自動做先鋒。看來，什麼都不是。

　　她們依然在最後一刻才找我求救。我只是個平凡人啊，我也需要經過許多努力才能完成一件事情，不是一天、兩天隨便交差了事。我真的希望可以看見我們共同的努力，不僅是我一個人，而是大家一起討論、不停修正的成果。

　　「彩怡，妳做文學講座的報告了嗎？下下禮拜就換我們報告了。」中午吃完飯，我、妹妹和敏芹三個人坐在教室裡吹冷氣，妹妹發問。

　　「對啊對啊！妳不說我都忘記期中考的時候都在忙唸書忙考試，我又怕考不好，考不好拿不到前三名我爸就不會多給我很多錢。現在好不容易考完比較輕鬆，又要做報告了，煩的要死啦。」敏芹煩躁的猛搖頭。

　　「我有上網找過一些資料。」其實我原來不想說實話。對於她們的行為，我真的很無可奈何。

　　「那還好，我放心了啦！」

　　「我們找一天去妳家做報告好不好？」妹妹說。

　　我蹙眉頭猶豫了一下，「好吧。」

　　我不喜歡有人去我家，打擾我原先一整天的計劃。我原本可以聽一整天的歌過一天，原本可以上網看小說看一整天，卻要因為同一個空間多出兩個人而放棄，我心裡有點不能適應。

　　我知道人總是有正面亦有負面評價，也知道人或許得到些東西亦同時會失去些東西。就像妹妹和敏芹，她們豐富我校園生活，卻也同時把我想的太好太好，好到以為做什麼事我都不會生氣。

　　不是嗎？這或許才是人本身矛盾的心緒吧。

　　晚上十一點，我踏進客廳，客廳的光源僅有我房間和張繼文房間還亮著透出來的兩抹光，昏昏暗暗。我看不清電視前面放的小熊布偶，也看不清椅子上的抱枕在哪邊。慢慢摸黑朝熟悉的大門口前進，摸到門把後上鎖。又慢慢摸回椅子，不小心坐到柔柔軟軟的東西。

　　將那東西湊到眼前看，原來是抱枕。

　　抱著抱枕，轉過身背靠椅子扶把，正面坐姿對準的恰巧是張繼文房間那方向，之中較亮的一抹光。側臉埋在抱枕裡，偷偷望著房裡張繼文用功所展現出來的毅力神情。

　　其實我也看不清他的臉，可是他此時給我的感覺，就是堅忍不拔啊。

　　時間悄悄流逝，不曉得已經有多晚，我終於忍不住大聲開口了。

　　「張繼文，沒人告訴你我家規矩是晚上十一點一定要上床睡覺的嗎？」

　　他好像轉頭看我，好像。「……有嗎？」

　　當然沒有。我不自覺的噘起嘴，覺得他實在很呆，聽我這樣說他居然有點猶豫，還反問我有嗎。當然當然沒有啊。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可惜，誰叫我視力不佳，自己可惜吧。

　　「你真的相信我家有這條家規嗎？」我忍不住又問。

　　「……我沒有相信……我是問妳……有嗎……」慢吞吞的說，慢吞吞的表達，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你不相信的話就不會問了嘛。」

　　「……是嗎？」

　　看來他又在耍呆了，因為他又反問我。我的回答跟上一句一樣，不相信的話就不會問了。

　　「……妳為什麼還沒睡？」

　　他轉話題轉得真好玩，我笑開了，捂住嘴巴，把笑聲限制在這小小的空間之中。「因為你也還沒睡啊。」

　　「我書還沒唸完。」他好像轉頭望了一眼什麼，然後又轉回來看我。

　　「喔。」雖然房東太太從小教育我們不能坐沒坐姿，也不能在客廳躺著，那很不雅觀。不過現在這麼晚，客廳又這麼暗，也沒其他人，我躺著應該不會有誰看見吧。除了電視機前面用來裝飾的小熊布偶。

　　將抱枕抱在手裡，整個人已經躺在椅子上，不過有點擠又不太舒服。我不知道張繼文有什麼舉動，因為我們中間隔了椅背在中間。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

　　「……妳幹嘛？」幾分鐘過後，沉靜的客廳，總算傳來他的聲音。

　　「睡覺啊。」不然我在幹嘛？悶笑一聲，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究竟在做什麼，有舒服的床不睡偏偏要躺在這裡。誰也來敲一敲我的頭讓我清醒一下算了。

　　他驚訝的叫了一聲，「……為什麼？」

　　「因為你也還沒睡啊。」

　　接下來是一片靜寂，許久後，才又聽見他的聲音。「那……我要去睡了，妳也回去睡。」

　　我不小心得逞的「哈」了聲，迅速摀住嘴巴，祈禱他沒聽見。我整個人坐起來，果然看見張繼文房間的燈已經熄了。這時候我更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動作，連人在哪裡都看不見。

　　「晚安。」我朝他的房間喊了過去。

　　「……嗯……晚安。」

　　忽然，心口盈滿了說不出口的感覺，和好多好多的欣喜，久久無法平靜。

　
　
　　『沒人告訴你要隨手關門的嗎？』

　　『……妳站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