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天靜坐，這一次他看見妻舉起了斧頭，費力揮砍伐著樹枝，砍完的樹枝成了小丘，再取出紅毛蕃人販賣的時髦玩意 --- 火柴，點了一把火焚燒枝條，熊熊的火焰燃燒著光與煙，直到枝條燒成了灰燼，當作肥料用來澆沃土地。

青山看身材豐腴、體健的妻，站在自己的土地，揮灑著汗水，以樹枝做的掘棍在地上挖洞，然後播下玉米的種子。二、三年後，等土地利用得差不多了，她又轉換到鄰近的另一塊土地砍林、燒樹，如此周而復始，讓土地有復甦休養的機會。等到了秋收的季節，東北季風帶來了鹹水煙，霎時，將青綠色的草原，染上了屬於秋天氣息的金黃色黍香，在秋風的吹拂下，翻擺著一波波溫暖柔軟的緩浪，吸引他們的孩子跑入秋天曠野的懷抱，他們跳躍、徜徉在黍浪裡，隨著金色的穗浪遊蕩，幸福就在秋風裡。等玉米收成了，孩子與妻將玉米倒懸在住家的屋簷下，或將曬乾的玉米粒擺在石臼內，持起木杵、打樁。

這時候，他與其他的獵人們持著掛有鈴鐺的長矛捕鹿，一旦看到梅花鹿出現，便先放火燃燒芒草趕鹿，留下一個大缺口，然後圍在出口的地方，將鹿擊殺。可是，他們必須將打到的獵物與收穫的玉米，向紅毛蕃人的「社商」繳稅，紅毛蕃人告訴他們，只能帶走鹿頭和腸等不能製成外銷品的部分，其它的精華部分留下來，一想到收穫是如此地無理被剝奪走，心裡十分埋怨。但是為了生存的理由，族人們只好忍氣吞聲不計較了，反正能平安歸來就好。

黃昏時候，妻與族裡的女人聽到男人凱旋歸來的號角，馬上放下手邊的工作，跑到男人們的面前迎接，這真是身為男人的幸福時刻。

妻站在死去的獵物前，做些簡單的儀式，希望獵物們重生，期待下次打獵時能夠豐收。妻燃燒玉米葉子的火光，仍在青山的眼睛裡燃燒，在光與熱中，他終於看到哺養、孕育他的妻子，不愧是大地的女兒啊！

記得當初整地的時候，青山妥託鄰田的華仔代為發落所有耕作的事宜。

華仔說為了讓土裡更加鬆軟，得要花兩次的整土機具前來鏟平田間雜草的花費，另外還要買肥料施肥、買玉米的種子播種，一切支出得先付錢；不過等到玉米種子埋土時，華仔找來兩位七十多歲的老婆婆們過來幫忙除草，只見二位老人家持著鋤頭，一鏟一鋤地工作著，青山看了，實在有點不忍心，可是華仔說這算是做老人工的錢，她們一邊既可勞動，一邊又可賺錢，你千萬不要小看她們的效率，她們可算是老當益壯，身體健康的很。

兩天的挖草工資花了青山三千六百元的錢，讓他不禁咋舌了起來，深深地體悟到，種玉米的投資真的是不敷成本呀！難怪精打細算的華仔一開始就忠告他說，如果全權把生產、管理行銷交給他，然後收成五五對分的話，對他和青山兩方一定不划算，因為種田的人靠天吃飯，收成並不太容易，特別是「有機耕作」的成本太高，市場也沒有那種價格，所以收成物並不太好賣。

此外，從耕作到收成的期間，農民們尚要向天地、動物繳稅，繳什麼稅呢？譬如說玉米種不好的話，植栽死了，或被鼠、鳥、蟲吃了，也算是自己的損失。尤其有數以百計、千計的麻雀俯衝下來吃掉不少的玉米數量，它們吱吱喳喳的，吃完就走，徒留給青山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過去他讀過徐志摩「數大便是美」的文詞，覺得很有詩意，可是用在眼前，真的感觸不美，而且荒謬極了，畢竟第一次看到排山倒海的麻雀群降臨玉米田，的確被那種恐怖的場面震憾住了，這 ….. 到底是什麼情形？他也才感受到梵谷的「群鴉飛過麥田」圖畫，以活生生的寫實圖象，看到農民農作物的損失，是相當地慘痛教訓地呀！

青山只能眼睜睜看著掛在莖幹上，一條條長得最飽滿的果實，被麻雀啄食得不像樣，然後莫名其妙地亂發了一頓脾氣，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脫口而出的，竟是「詛咒」鳥兒快點去死的話語。

唉啊！喪失理智，怎麼連惡毒的字眼，從患有一口牙周病的爛牙裡發出來的，自己著實也嚇了一跳，怎麼說出這麼沒修養的話呢？

罪過！罪過！

唉！想不到巴宰族人都是悲愴的英雄，一直被人利用和誤解；而屬於記憶的基因，一直引導青山往打鐵街的方向奔跑，凡是有殘暴的打殺鏡頭，大家都怪是熟蕃的原罪。青山的魂，引導他走入打鐵街，看到當年的漢人抽拉著巨大的風鼓，燃燒著焠煉的火花，沈重的鏗鏘聲，傳來了浴火的鐵塊，將鐵塊鍛練成一身霹靂的鋤頭與柴刀的筋骨，然後，狠狠朝莽草、叢林的面目砍去。

開墾玉米田的時候，族人們被蕁麻科植物汁液，輸誠了紅腫、發癢、潰爛的皮膚，也迴避「黑腹虎頭蜂」一直扮演著稱職的殺手角色，與「瘧蚊」那副流氓暴躁的脾氣，它們射出發飆的毒液，螫得族人們的臉，緊緊被捏成一張張摻了白粉色。可是這還不打緊，真正可怕夢魘的是，面對漢人們以強大的武力鯨吞蠶食著每一塊玉米田，逼迫族人失守家園浪跡天涯的命運，青山愈想愈悲哀。每到營火幢幢的暗色，寂寥的酒氣流連在眼眶，繁殖成一粒粒的星子，連串成一條發亮的銀河帶子，往天與山的分際平分夜色，天空像是一具碟形的蓋子，卻找不到原鄉的經緯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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