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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笭王(上) 費啟宇 本文得第五屆2011林語堂文學獎小說入圍獎,並刊登在作品集刊。
2012/03/17 09:07:55瀏覽258|回應0|推薦2

我真的不想唸書,真的真的!

如果世界運轉的鐘停了,那該有多好!

我喜歡養鴿子,生活中獨獨養鴿子就好,不必讀那些沉悶的書本,只要能整天躺在草皮上,看那些鴿子在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飛翔有多棒啊!

畢竟天空是如此地寬敞、蔚藍,除非鴿子飛累了,必須返回地面,那麼我寧可跟它們一樣一直飛翔飛翔……

我不喜歡唸書,其實,我就是大人世界裡的「非行少年」,只要在深夜裡,騎著機車遊蕩海濱公路,卯起勁來催油,催到時速一百六十公里,說多爽就有多爽,即使關公騎著赤兔馬要追,也追不上的啦!

好奇怪的是,只要到了晚上,我全身充滿了亢奮的力氣,從白天上課的一條蟲,立刻變成一條龍,黑夜有一種魔力,如潮汐被月亮吸引,也吸引我的血液,總令人不自覺地想衝動起來,特別是加入廟的扛轎任務,經常和黑仔、大頭仔鬼混,他們兩人算是中輟生,在學校裡幹罵老師一場後,就瀟洒離去,不再進校門。

哧!哧!他們想發洩心中對社會不滿的情緒,總是騎著機車在校門口催油,催出刺耳的引擎聲,然後衝進校園,放肆地咆哮一番才囂張離去,他們太不識相,惹來派出所警察的關切,連導仔也開始對我的行為注意,要我收斂點,不要跟他們走得太近。

其實我的生活很簡單,不是在廟裡活動,要不然就是養鴿子。

嘿!嘿!我不要小看我,我養鴿子的實力,算是整個村莊方圓三十公里內一流的「鴿笭王」啊!

說到「鴿笭王」啊,我全身充滿了"炮",也就是英文裡的power呀!

每年的三、四月間,咱的村莊都要準備鴿笭賽,這個鴿笭賽,在這個地帶已經流傳好久,聽外公說在清朝、日據時代就已經有了,是民間流傳下來的娛樂,我們「永安」村的人相當重視這項活動,居然和堤岸再過去的「永樂」村是兩個永遠的死對頭,雙方的人馬在每年的「鴿笭季」總是要比個高下不可,往往演變到最後是「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的結局,一旦那一村頭輸了,自比賽完那一天起,整整有一年會覺得很沒面子,一定得想辦法在明年比賽時候好贏回來,不過雙方的輸贏自歷年來各有千秋,但還是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無論輸贏的兩方,都得在賽完後辦桌一起吃飯,算是彼此交流賽鴿子的心得吧!

在我小時候就聽外公說,其實整個鴿笭賽的精神是在拚氣魄,拚一股鄉下人「毋認輸、睹面子」的個性。

「在過去那一個沒有電影、電視的年代,廟口常有走江湖、賣膏藥、鬥雞、鬥蟋蟀的娛樂,但是大家為了打發時間連絡感情,發展出『放紅腳笭』的活動,就成了庒脚人的休閒娛樂。」

瞎眼的阿公最喜歡談「放紅脚」的事,也就是「賽鴿」,那是在他年輕時最喜歡的事,至於他怎麼瞎了?我問許多人他們都不太願意提起這一件事,好像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隱藏著,如同黑洞裡的幽冥深怕被人開光後,揭露出一樁不可告人的事一樣,只是平日他的工作便是拉著他的大廣弦行走許多廟口,靠他彈唱的「七字歌」維持全家人的生活。

一向視「放紅腳笭」為命的外公,不知是不是有意或者無意在我的耳朵旁,老是提過去很古早的事……

古早的時候要「放紅腳笭」比賽,(古早的時候也頂多半個世紀而已,就把歷史講得好久,)要到「芊仔寮」(大約有三、四公里左右遠的村莊)比賽鴿笭很辛苦,那時道路沒開幾條,一路上全是種甘蔗、地瓜的田園,若是遇到沒路可走,只好穿越農田,所以出發的時間約在早上八、九點左右,肩上挑著扁擔,擔子下是鴿籠,挑著步行三、四十分鐘才到達現場。

「阿公,為什麼要等到八、九鐘呢?」我不禁好奇地問著。

「你不懂,說到你的鬍鬚好打結。這當然是有原因的,太早,粉鳥仔的翅未乾,必須等到日頭出來,翅乾了以後,加上『無罩霧』,粉鳥仔可以認清方向,才是掛笭的好時機。」

每次外公講到這裡,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像正在享受聽鴿笭嗡嗡的天籟聲。

記得有一陣子村子裡的人一直在談論「鴿笭王」的事,尤其是黑仔、大頭仔問我知不知道外公以前是「鴿笭王」?可是,我怎麼沒有聽外公說過,只聽他說過:「粉鳥仔若放離手是別人的。」這一句話印象比較深刻。

他說在賽鴿笭時,鴿子揹著鴿笭,被鴿主往空中丟擲後展開飛行,只要沒飛過中線,那麼鴿主和同庄的鴿友都不能捕捉鴿子,完全任憑抓到牠的人處置,如果鴿主很喜歡這隻鴿子,得花錢向擄獲這隻鴿子的人贖回。

「能順利飛回粉鳥仔舍是撿到的;若是被人宰掉的話,那也註定是伊的命。」

我就一直想不通明明是自己養的鴿子,花了大半時間照顧、養育牠們,只是在比賽時候未能回到兩庄共同歸定的中線,就是陣亡,不再屬於自己的,更離譜的是還要花錢買回來,世間怎有此種道理,我很不明白。於是我又去問外公,外公敲了我一記響頭說:

「囝仔人懂那麼多做啥米?惦惦看就對了!」

在海風颯颯的土地上,外公由明眼的阿春爺領著,用雙脚艱辛走著走到每一個村莊,他步步為營穿梭在每一條巷道,深怕一輛汽車、機車呼嘯穿過他的身旁,行囊裡的大廣弦,為偏僻村莊的百姓傳唱傳統的忠孝節義故事,他帶來人們生活上不變的苦譅與歡愉。

阿春爺說天色開始變亮,他們兩人已行走到劉家莊,身後過往的李仔埔格外安靜。

濱海地帶的鳥兒,總是在人們的頭頂上唱歌,陽光從雲層後面射來了光,金燦燦的讓人感覺很温暖。

阿春爺說外公走唱道琴的生活並不固定,每到一個村莊先找當地的村長問廟裡的活動,需不需要熱鬧一番,村長問完價錢後,便透過廣播器傳送,請村人們來到廟口看盲人說唱表演,外公只要覺得人潮多,便唱幾句即興編唱,喜開頭、樂結尾,拉著大廣弦唱著,把村人們樂得笑哈哈,頻頻拍手叫好不已。

外公最喜歡唱的是民國三年,正是臺灣日據時代的大正三年,社會經濟普遍貧窮,有一首「七字歌仔」這麼寫著:

街頭巷尾專草厝,無橫無直三跤拄,

壁虎油蟲逐項有,柱跤佫會生蛀龜。

起厝專是土确壁,人的發達袂夠額,

厝頂崁草無崁瓦,暗時專點臭油豎。

彼時文化未進步,也無電火暗摸摸,

點臭油豎真艱苦,一葩親像火金姑。

……….

外公說唱完後,聽的人莫不拍掌叫好,再來一首,外公聽得好開心,於是心血來潮又彈唱「劉備入東吳」、「七響仔-----呂蒙正故事」、「桃花過渡」….等歌,將「七字歌」唱得迴腸盪氣,聲音質樸純真而贏得觀眾的喜愛、喝采。等曲終人散後再由阿春爺領著往下一個村莊走唱下去……

 

外公是「鴿笭王」,嘻外公是「鴿笭王」?

哧!我可從來沒聽過,只記得我小時候他曾挽著我的手,走在田埂上巡田時,剛好聽到:

「咱庄內的鴿友請注意收聽,今天想要掛笭的人,等一下,九時左右請轉來掠紅腳,準備掛笭。」

「掛笭?阿公啥米叫做掛笭?」

「就是紅脚笭要比賽的意思。」

這時候許多在田裡工作的人,一聽到廣播的內容,不管比賽的時間還差幾分鐘,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或用跑的、或騎車的,馬上衝回自家的鴿舍,載著準備作戰的鴿子來到指定的地方準備掛笭。

掛完鴿笭後,等比賽的聲一響,將戰鴿往半空一丟擲,又得衝回自己的鴿舍巡視,只要鴿子回到鴿舍,又要帶著鴿笭和鴿子,火速直撲會場,繳回鴿笭,又為那鴿子掛上「新」的鴿笭,再往半空一丟擲,又得衝回自己的鴿舍看鴿子揹鴿笭回來了沒有,當然愈多愈好,所以大家的心裡既期待又恐懼,整個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外公嘆了一口氣說:

「你看,粉鳥仔回來了,隔壁的阿保仔高興得沒法度到田裡工作,粉鳥仔沒回來,他的心情鬱卒,沒有心情到田裡工作。」

外公說話的語氣,好像是一位事不關已的哲學家,其實,他在年輕時候,玩鴿笭才玩得過火,外婆一直罵說:

「你阿公頭殼壞了,只要紅腳笭比賽前伊就『無煩惱東,無煩惱西,只煩惱紅腳袂揹笭!』」

外婆對於外公沒心種田的工作情緒,一直嘮叨個不停。不過外公聽了,反而大笑起來說:

「你阿嬤等到真正掛笭的時陣,又一直問:『紅腳轉來抑未?今旦日是掛幾寸?』」每當外公說到這裡,總是開心地大笑起來。

外公不願告訴我他以前養鴿子的事,聰明的我自然找阿春爺來談談外公的「鴿笭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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