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爺說外公小時候，每次遇到阿祖罵他的時候，總會找一隻最喜歡的「鴿王」做訴苦對象，那隻鴿王名叫「旺仔」，旺仔很有靈性，且聽得懂他的語氣，若是語氣是平緩和諧，旺仔就會靠近、親近地撒嬌起來，若是說話的語氣充滿急促緊張，旺仔會害怕、不安躲得遠遠的，說實在的動物與人的原始性是相通的，只是人類與動物溝通的本能已漸漸離去。

「就像佛祖在打坐入定狀態，身體是平靜、慈祥的，所以粉鳥仔飛了過來。」

阿春爺以禪理向我訴說人與動物的相處是和諧的。

有一次外公在彈大廣弦彈得十分蒼涼愁壯，唱得慷慨激昂極了，等他唱完後，已發洩心中的不滿情緒，我抓住機會問他小時候放「紅脚笭」的情景，想不到他抽了一根煙後侃侃而談：

「阮在日本時代就開始偷養粉鳥仔，但是那時陣日本人是禁止放粉鳥仔笭的，因為彼當時的紅腳笭是用手刣的，放起來非常大聲，日本人以為是空襲警報陳水雷。」

「為啥咪會陳水雷？」

「粉鳥仔笭施放起聲音特別大聲，問題出在笭管身上，古早時的笭管是用竹管削製而成，密合度高，空氣由笭嘴衝進，發出清脆悅耳的嗡嗡聲。」

「這樣卡大聲對嗎？」

「對啦！不過你甘知曉？為什麼阮農民將笭仔做得風切入時，發出的低音呼聲？」

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是人仔想要對抗大自然！」

好一句「人仔想要對抗大自然！」

多麼偉大的人定勝天理論，一談到外公小時候的往事，他的臉上就不由得露出笑容，他說如果當天的心情歡暢，會抓幾隻鴿子，來到好遠好遠的地方溜鳥，看著鴿子奮翅飛翔，覺得心情格外爽快；如果心情落寞的時候，也是抓幾隻鴿子去溜鳥，讓鴿子將今天的霉運帶走，算是呼一口新鮮的空氣，吐一大口氣，自然心情會舒暢多了。

黃昏時刻，斜陽抹紅了村莊的鴿舍成一片橘黃色。

趁夜幕尚未降臨，村中就沸騰了起來，大人小孩拿著塑膠椅子早早占下位子，有人乘著扇子，有人沏茶啃花生、瓜子，有人吸煙，有人圍坐一起閒話家常，外公喝著廟祝沏來的茶，不慌不忙地從布套裡，抽出大廣弦先調了個音。

許多好奇的人圍了過來伸長脖子，透過人群空隙窺探大廣弦的秘密，隨著外公低嗓的聲音，真假聲結合，波音、混音、唱腔富有獨特的韻味。

外公將古老的唱腔把哭、說、唱融為一體，把大廣弦的苦腔推到了極致，只要他往凳子一坐，旁邊的人一片寂靜，屏住呼吸，讓情緒浸泡其中，唱得聽的人無不熱血沸騰、熱淚盈眶起來。

「外公為啥咪青暝？」

我跑到阿春爺的家，終於鼓起勇氣向他挑戰，涉入這一個嚴肅的話題，猶如進入一個禁地一樣，是要被詛咒的。

起初他仍是不太敢說，只是支支吾吾地應付著，後來他走到一個陳舊佈滿鏽斑的箱子面前，拍拂走上面的灰塵，打開箱蓋，找出一份舊報紙遞給我看，報上字跡有點模糊，印刷粗糙，不過仍可辨認，我開始讀著：

本市笭雅寮昨天中午發生火警，二百零三隻賽鴿被火苗竄燒活活燒死，主人黃國富急著滅火，眼睛不幸遭到火舌之災，經急救送醫後恐怕有失明的危險...

「這是真的嗎？」

阿春爺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低頭不語。

阿春爺說：

「粉鳥仔慘遭橫禍，著實為國富兄帶來好一段沮喪的時間，尤其是伊青暝後，不再參與粉鳥仔的代誌，從此，粉鳥仔舍裡不再聽到吵雜的咕咕聲，不再看到伊擲放粉鳥仔的英姿。」

「啊，只要伊的粉鳥仔一出場，隻隻雄糾糾、氣昂昂地為自己的村莊立下大功勞，也難怪在伊瞎眼前，掌握粉鳥仔佔半邊的天頂，是何等風光的事，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場，多麼令人不甘啊！」

「伊是如此疼痛粉鳥仔，生命是可貴，一直喊著『是我害死無辜的性命，我真該死！』」

我聽完阿春爺對外公不幸的遭遇，心頭酸了起來。

我暗自下定決心將來要繼承外公「粉鳥仔笭王」的名號，再次受到大家的敬佩與肯定。

外公對於動物生命的尊重，從不止地的懺悔聲中，盼能祈求得到天地之神的原諒。

大廣弦拉起「七字歌」曲調，外公攸揚地唱高聲響….

黑仔、大頭仔與「永樂村」的鐵牛等人，在公路上騎著機車搏命尬車…….

鐵牛率領的那群人騎得很快，時速150公里。

黑仔、大頭仔追了過來，時速160公里。

激....激......碰，一道長長踩煞車的聲音，劃過午后的長空。

激....激.....，我的手機響了。

「喂，你要找誰？我是阿亮...」

電話傳來的聲音：

「阿亮，不好了！黑仔、大頭仔伊出車禍，現在被救護車送進病院，整輛『黑托拜』撞得『歪哥漆剉』真嚴重，伊倆人恐怕會剉起來。」

「什麼！我趕快過去看麥，在那一家病院？」

我騎上機車，一路上不止地喊著黑仔、大頭仔的名字。

天空是如此地寬敞、蔚藍，一隻隻的紅脚笭仔，從我的頭上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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