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習醫的日子

    十九歲那年，永清自台南農業學校獸醫科畢業，他和許多台灣的年青人一樣，決定到日本東京的一所私立醫專就讀醫科。他的阿爸黃桂田認為永清有想要繼續深造的念頭非常支持，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兒子能懸壺濟世，的確是一件光耀門楣的大事。

黃桂田賣掉了祖產的一些田地，供應永清在日本求學期間所需的費用，再加上他努力向學，終於讀完醫專所有的課程，只剩下一年的實習。  

    在實習的階段，永清被分發到東京新宿區的「佐佐木診所」當小兒科的實習醫生，醫院的院長名叫佐佐木，他是一名不苟言笑，而做事卻是一板一眼的人。不過，佐佐木院長的脾氣很火爆，曾好幾次當著病人的面前，嚴厲指責永清說：

   「你戴上聽診器，聽病人的心音，還沒察覺病人有什麼不同的徵兆，你是頭笨豬嗎？」

「…..」永清聽了，卻不敢回答。

「你真的沒有聽到心音跳動的不同差別嗎？既然你沒有先天的靈敏性，我想你並不適合當一名醫生，倒不如回台灣種田、養豬算了，怪不得我老是覺得許多台灣人的生性愚蠢，學什麼都不像，十足低劣種族的模樣。」

佐佐木院長又口無遮欄地數落他一番了，永清真的很想找一個地洞鑽進去，倘若能當一隻駝鳥最好，遇到這種不光采的事，乾脆就把頭埋進沙丘裡，不理不采算了！可是佐佐木院長總是拿他和全體的台灣人開玩笑，實在令他無法忍受這些言語的暴力了。

「你侮辱我笨，我還可以接受，但是污蔑到台灣人的尊嚴，我就無法苟同。」

永清面對佐佐木院長咄咄逼人的態勢，唯有懾於他的淫威之下，才能明哲保身，絲毫不敢有半點反抗的念頭，根本無法申辯他心中的不快。

佐佐木院長啊，佐佐木院長，永清看到他只能手握拳頭，嘴裡咬著牙，發出輕蔑的聲音，卻不敢在他的面前哼半句聲，完全一副老鼠怕貓的可憐模樣。每當佐佐木院長一出現時，永清心想又要被他修理一頓了，他整個人的手心不自覺冒汗起來，頭腦迅速發漲，體內的腎上腺素湧了上來，彷彿一條任人宰割的魚躺在砧板上，等待主宰者的操刀。等佐佐木院長走後，永清卻不斷地責備自己太懦弱，是一條軟腳蝦，一位不折不扣被人欺負的小癟三罷了。

   想到小癟三，他突然想起讀農校的同學劉博文，這傢伙也好不到那裡去，都是小癟三的角色。劉博文是台南末廣町的人，家裡在賣米。記得有一次在農校上課，老師叫他們兩人去清理豬舍，於是兩人來到了豬舍，便捲起袖子，拿起刷子刷呀刷！刷出許多汗來。等豬舍清理完畢，兩人挑著豬糞桶，要到菜圃澆肥。

永清人長得高大走在前頭，劉博文長得矮走在後頭，當他們走到渡邊校長的宿舍前，許多同學看到，用力拍手訕笑叫著：

「大家快來看，伊兩人走路的樣子，像不像七爺八爺在巡狩？」

劉博文瞥到很多人在看他，心情很緊張，腳一不小心踩空，跌倒了，竟然把豬糞桶掉到渡邊校長家裡的水井了，剛好被渡邊校長目睹這一切，他衝了過來二話不說，重重摑了他們兩人各一個耳光，大聲斥責說：

   「馬鹿野狼，你們兩個人搞什麼鬼，以後叫我喝什麼水，混帳！過來！統統給我跪好，好好地反省一番，沒有我的允許不准站起來。」

    在場的同學，看到他們兩人闖下大禍，紛紛逃竄走了，只留下雙手叉腰的渡邊校長，對著他們兩人罰跪的方向還在責罵。這時候，他們的日本同學橫田惶熊經過這裡，看到了這一幕，立刻跑到渡邊校長的面前理論。

橫田惶熊對著校長說，他們兩人並非故意犯錯，這件事情實在沒有必要小題大做。我們來學校讀書的目的，是來學習如何效忠天皇的，畢竟大家都是天皇的子民，更應該相互包容才對。兩位同學是無心犯錯，只要施以訓斥即可，沒必要大動肝火，而損及自己的威嚴呢！至於那口受到污染的井，乾脆就闢為澆菜、澆花的公共用井，也是可以的呀！

    「這…」渡邊校長聽完他的話，開始猶豫起來。

    橫田惶熊繼續說，罰跪，在台灣人的心裡是一件很嚴重的事，他們只跪天地、祖先及父母，至於其他人的話，根本是不必跪的。而跪在一旁的永清雖然低著頭，腰桿打得很直，但是他的心裡卻為橫田惶熊的膽大向渡邊校長進言，讓渡邊校長下不了台，會不會帶來災難，真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可是出奇的是，渡邊校長拉起他的馬臉說，罰跪算了，那改成罰站好了，若是他們下次再犯的話，休怪他無情的處分。渡邊校長說完話，帶著怒氣離開了，徒留下兩具站著不動的人像。事後，永清和劉博文找橫田惶熊道謝，橫田惶熊反而笑著說，渡邊校長大概是畏懼我爸爸，因為他是台南空軍基地的大隊長。

    「噢，原來如此！」永清吃驚地叫了一聲。

    「傻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又何必要分你我呢？咱們都是天皇的子民，你說是嗎？哈！哈！哈！」橫田惶熊大聲地笑著。

    可是永清心裡卻不是這樣想著，在學校的日本老師往往不高興，便動輒以打罵的方式對待島內的學生，往往他們拳腳相向的粗魯動作，早已在島內學生的心裡烙上一層陰影。

現在永清人在日本留學，他們仍然是那套「換湯不換葯」對待島內學生的方式特別不友善，依然存在著統治者的心態，這教永清忍氣吞聲要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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