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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23:12:07瀏覽1421|回應1|推薦4 | |
![]() 縈艷艷的陽光千針萬射地聚攏過來,我用手肘橫在額上,仍舊感到幾分眩暈,只好和老陸刻意走在大統商圈的騎樓下,兩人推著風琴式兩用電唱機,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彈奏從小學到高中所教過的熟悉歌曲,對於從小看不懂五線譜、升降記號、音符的我,居然和老陸硬著頭皮『自吹自擂』亂奏一通,如望春風、藍色多惱河、六月茉莉、採茶歌、催眠曲………等名謠和名曲,已被吹奏得走調,為了怕被熟人認出我們,以及吸引沿街的商家注意,我們在臉上抹上白粉,眼窩附近塗上黑圈,鼻子捺紅,戴上小丑帽,完全看不出兩人的『盧山真面目』兩人相互調侃對方為不入流的『街頭流浪藝術家』,卻不自覺一曲曲彈奏的是詞調哀傷的『馬撒永眠黃泉下』,這時,溽暑已將我的背濕漉一片,汗水融化粉粧,花了臉,我們依然拖著電唱機,包圍在被小孩、大人指指點點的圍觀裏,我終於聽到有人喊著: 「哈!哈!他們兩人一胖一瘦,像極了勞來與哈台,有趣極了。」 又有人喊著: 「不對,一人高一人矮,像是廟會出巡的七爺和八爺,嘻………」 「不是啦,我看像是電視劇裏的王哥、柳哥才像。」 有一個小孩子牽著他爸爸的手,說: 「爸爸,他們兩人為什麼塗得滿臉都看不清楚長相,是不是做錯事,不敢見人?他們一定是壞人!」 孩子的父親拉著小孩的手,說: 「對呀!壞人的長相是見不得人的,我們還是快點走的好。」 聽這樣奇特的對話,已不止百次,我都能倒背如流,相反地聽到老陸的耳裏,他反而說能『自嘲娛人』也是功德一件。 走到百貨公司的大門,涼颼颼的泠氣吹了出來,一個個打扮時髦的新時代女性,不時從我們面前經過,我因為沒戴眼鏡只好瞇著眼睛看人,這時從我面前走來一位齊耳短髮,体態勻襯的女郎,她一襲剪裁合身的洋裝,將她的胴体包得玲瓏有致,襯托出腰身曲線,只見那傲慢、挺突的雙峰,更顯得『出類拔萃』,我的眼珠子不禁定格在那裏遐思三秒鐘。 「嘿!嘿!這個女的….」我對著老陸暗示著。 「哦!哦!」老陸不以為意,仍繼續彈奏曲子。 「看啊!」 「什麼?」老陸好奇地問我。 但音樂太大聲,我只好附在他的耳朵,說: 「走過來了。」 不料這聲音剛好被那女郎聽到,她以一種粗劣、沙啞的罵聲,大聲叫: 「瞧你這個小丑一副色瞇瞇的死相,給老娘放尊重一點,看啥看,敢看摸不著,有啥鳥用,你這一條賊公狗閃到一邊去吧!」 那女郎不客氣地當場羞辱我,在場的人無不抱以看熱鬧的心態,圍了過來,幾十隻的眼睛像黑夜的探照燈發亮,使我無地自容,只好惱羞成怒拉著老陸離去。走過馬路,到達對面的公園,找到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老陸說: 「大鼻子情聖,踢到鐵板了,叫你不要亂放電,你偏不聽,那娘們像山葵可嗆死人了!」 「好了,你別再諷刺,我知道你有道德上的潔癖,難怪女色不侵,足以當聖人了。」 兩人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大馬路上,行色匆匆的人們緊張的腳步,我們坐在那裏,聆聽樹上鳥兒甜美的叫聲,享受陣陣吹拂的涼風,欣賞花圃萬紫千紅的矮牽牛花,相互爭奇鬥妍,彷彿置身在一個『世外桃源』裏。 「啊!一個奢侈的午后!」我大聲叫著。 這時,有一句刺耳的三字經從旁邊的椅子上傳來,原來我的叫聲吵醒正在午睡的流浪漢,那人不悅地坐了起來,伸出懶腰,打了一個好長的哈欠,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兀自坐在那兒打盹,看他身上髒兮兮、烏黑油膩的衣服,加上黝黑的臉,想必他很久沒有清洗身体了。 老陸看到流浪漢旁有一個鐵盒,摸摸身上所有的口袋,摸了老半天,終於找到幾個十元銅板,我一看到立刻阻止他說: 「幹嘛,咱們今晚要買的饅頭、包子的錢全都要給他了嗎?」 老陸說完,便朝那人方向走去,我看到了想擋路,叫著說: 「等等,喂,老陸……」 老陸走到那人面前,將銅板朝向鐵盒丟了下去,那清脆的碰撞響聲,竟把流浪漢嚇醒,他睜開眼,暗赭的眼珠表面仍舊浮著一層白色翳膜,像剛從冰庫拉出的,一條死魚的眼珠。突然,流浪漢用一種銳利仇恨的眼神看著老陸,老陸反而愣住,手腳居然不聽使喚不敢移動,好像被老虎逮到的綿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流浪漢拿起鐵盒看了裏面的銅板一眼,不屑地將銅板往地下丟去,叫著說: 「什麼!當我是乞丐,別狗眼看人低,瞧瞧你們那副小丑的面貌,也好不了到那兒去。誰稀罕你們的救助,老子雲遊四海四處為家瀟洒得很,哼!」 被拋出去的銅板在地磚上亂竄著,我見狀立刻趴在地面找尋,找到銅板放入我的口袋內,流漢浪拍拍他的屁股,連頭也不回走了,只剩下老陸呆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像一具石膏像。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胛,忿忿不平地說: 「不知好歹的傢伙,真不識抬舉,居然拿我們的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還不理睬,這什麼玩意?」 「我不准你罵他?」 「不罵他,難道要歌頌他,趕快撿起銅板,追跑過去,然後跪在他面前,哀求拜托他收下,是嗎?」 「你說什麼?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好奇地追問。 「不要問我!」 看他的表情似乎要走入一個痛苦的世界。 「哼!不說也沒啥了不起。」我用激將法說著。 「老江,你不要誤會,其實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誰會使你想起往事?」 「…….」老陸沈默不語。 「快說呀!我可沒耐心等你了。」 「那位流浪漢很有骨氣,寧可挨餓,也不接受別人的幫助,這一件事使我想起我的母親。」 「你說伯母?」 「是的」老陸坐回椅子,低著頭,陷入沈思,久久不語後,才說: 「我九歲那年,得了肝炎,由於家貧,父親又早逝,家中一切的生計完全落在母親的肩上,為了照顧一家大小五口的生活,母親毅然挑起扁擔,裝上兩個籮筐,內放鹽、味素、菜料、針線、肥皂……等民生必需品,每當公雞鳴叫,母親打理好家中一切事務後,便挑起籮筐,走到各村落去叫賣,她不會忘掉昨天何大媽囑咐的口紅、李大嬸的抹粉、陳大嫂的爽身粉,必須樣樣都準備俱到,以滿足老主顧的需求。即使刮風下雨,一定將貨品送到她們的手中。記得有一次,下大雨,整個村落的道路天雨路滑,她下坡時一不小心,跌了一跤。回來後,我們這些孩子看到她全身泥濘,連籮筐、扁擔和貨品沾滿黃土,許多貨品損壞,人人看了心疼極了,一想到血本無歸的貨品賣不出去,母子相擁而泣,哭完,母親反過來安慰我們說:『孩子別哭,賣不出去的東西,我們留著慢慢用』,看到那情景,我好恨上天,為什麼要帶走父親?使得母親為家計受苦受難,為什麼我會生病,生這種所謂的『富貴病』?我恨自己讀書讀不過別人,為什麼他們可以喝雞湯、啃雞腿,而我呢?只能天天吃地瓜粥,難怪考試常考輸人家。當年想吃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那簡直是童年最遙不可及的夢。」 「唉!想不到你也有一段辛苦的童年往事。」我不禁為老陸的往事感嘆起來。 老陸並不理會我的同情,又繼續說: 「母親自從淋了那場雨後,也感冒了,她為了多賺錢好醫治我的病,只喝了薑湯『治療』,第二天一早,她又挑起扁擔,出門叫賣,我才知道原來窮人家是沒有生病的權利。」 「伯母的精神,太偉大了。」 「我太沒用了,連大學聯考也考不上,太對不起母親了。如今卻落到這般地步,讓人當小丑看,我…….我….」老陸嚅嚅說著。 「老陸!振作一點,所謂英雄不論出身低,只要肯努力,抱著鍥而不捨、金石為開的精神,相信考上大學並不難的!等考上了,咱們的家族的人也會因我們的成就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 「老弟,你說得對,咱們一起考上大學吧!我看推銷工作實在不適合咱們的個性,乾脆早一點辭掉工作算了。」 「辭掉工作,做什麼?難道走回頭路,再去做推銷,推銷讀者文摘、英文郵報、百科全書,抑是熱水器、排油煙機?」 「不,搞那些需三寸不爛之舌,我的話還沒說出口,心臟跳的七上八下,一看到顧客說話結巴會打結,實在不是當推銷員的料。你看,光是這台電唱機賣了兩個星期,也沒賣不出一台,我看算了吧!」 我們兩人回到公司,向老板說出事實,也不好意思拿底薪,便辭職離開了。我後來回到旗山老家盤下二姊的小說、漫畫出租店,而老陸人仍留在高雄到一家瓦斯店扛送瓦斯,所幸他的體格仍算魁梧,笨重的瓦斯桶仍可應付,我為他的工作總算鬆了一口氣。我每天守著家庭式的出租店,一天租出去的書不到二十本,在這鄉間小鎮,守在這兒,倒像老太婆賺一些『阿婆仔錢』,實在是因為人口少,流動性少,加上有些書太舊,若要補新書,又得花一大筆錢,倘若要補的書,大部分都是那些可以打發時間的羅曼史小說,而這些千篇一律的愛情故事,保證你看了幾本,或翻翻前面的幾頁,就知道裏面故事的發展,以我這種不入流卻愛好看書的人,要編個綺旎的情節並不難,反正大家愛來愛去愛個死去活來,只要有第三者介入或者有痛苦的畸戀、外遇發生……等,一本書完成了。這些沒有營養的鴉片,只會讓人陶醉在美麗的情景而已啊!面對無資金挹注的窘態,我只能以『坐吃山空』來形容我發慌日子的處境。 有一天,老陸放假回到他家,順便來看我,他帶來幾本川端康成的書,其中有一本名叫『伊豆的舞娘』,他說: 「川端康成的父母在他的幼年過世,他是由祖父母扶養長大,在非常貧困的日子,因為上進,完成東京帝大日本文學系,與橫光利一、今東光,同為新感覺派主將,他以這本伊豆的舞娘奠定在日本文壇的地位,終於在一九六八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繼泰戈爾獲獎後,榮膺此項殊榮的第二位東方人。」 老陸充滿自信地對著我說,似乎在我的身上已找到未來的明日之星。我當時傻呼呼地問他: 「老陸,你為什麼推薦的川什麼來的書,難道他的作品有特殊過人的地方?」 我連川端康成這四個字也拼不上來。 「你這個井底之蛙,人家的名字叫川端康成,他擅長以蘊藉、細膩、優美的文筆,具體入微的技巧捕捉東方人獨特的感情肌理,洋溢一種以迷人、惆悵的委婉風格,充滿美麗與哀愁的氣質,宛如橫絕千古的天籟。」 我聽他這麼一說,整個人聽得是目瞪口呆,對於老陸的文學造詣更是推崇不已,以一種從未有的溫柔語氣對著他說: 「老陸你真是博學極了,想不到對川什麼康的文學涵養竟瞭若指掌,小弟對您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瞞你說,這本書的封面底部就有,剛才我在路上背的。」老陸赧然說著。 「對嘛,我就覺得你的狗嘴,豈能吐得出象牙呢?」我自鳴得意起來。 「咱們哥倆真的是『互相漏氣求進步』,哈!哈!」老陸也嘲笑起來。 「等等,我還沒說完,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娘』一炮而紅,每年來自世界各國及日本各地的觀光客,慕名前往伊豆朝聖的人,何止百萬人。光是當地的衣服、杯子、紀念品、壽司一旦冠上伊豆出產,就有很多人去購買,造成當地觀光業者的富有,舉凡沾上伊豆之名,靠伊豆吃飯的人可真是不少。以後你這位大作家一旦成名,旗山這塊寶地,由於有你這個人發了,也說不定,老兄努力吧!不要讓我失望!」 自從看了川端康成的作品之後,我愛上了他的作品之外,也將收入的餘盈全都買了世界名著大量汲取屠格涅夫、普希金、海明威、杜思妥也夫斯基、雨果、托爾思泰、左拉、卡夫卡等大文豪的作品全都涉獵,可是來租借的顧客鮮少會去注意,甚至有些書自買來後,只有我去翻閱過。而老陸和我每一次見面,總和我比賽看誰看的作品多,有時有些意見相左,兩人開始舌戰那些「你懂個屁!」、「你博士博?」、「你那麼厲害可以讀台大。」、「我敢打賭,如果我輸了頭砍下來,讓你當椅子坐。」,情緒之爭的語氣和字眼也紛紛出爐。 「我不跟你吵了,有種來比賽撞球,輸的人請贏的人吃一頓。」 「好呀!你還說,忘了上回你是我的手下敗將。」 「誰怕誰,我上次是不小心,待會兒等著瞧,看我如何痛宰你。」 「哼!不知誰宰誰呢?別得意,你等著看好戲!」 「笑話,出糗的是你。」 「好了,別鐵齒,去比賽吧!」 每次的撞球、打橋牌、下象棋、打籃球、背詩、唱歌,十次有九次都是我贏,可是不服輸的老陸,只要一輸,便死皮賴臉地說: 「重來,剛才是我故意讓你的,這一回你可要當心,我要殺得你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接招吧!」 「我不玩了,你輸了要請客,反正要賭就得『願賭服輸』呀!」 只要老陸一耍賴,我總是敷衍著他的倔強性子,卻感到內心有一股忿氣逐漸升了起來。可是,對於他那種屢敗屢戰的精神和毅力,我是打從心底佩服著。 有一天,老陸跑來跟我講,一個人老是待在南部,尤其是我一直待旗山小鎮也不是辦法,倒不如來台北發展打天下,一來賺錢容易,將來可以存些錢補習、考大學,甚至供讀大學的費用。我猶豫好久,遲遲下不了決定,乃是好不容易我的出租店上了軌道,認識的人脈也多,一旦放棄太可惜了。由於兩人上台北的動機、意願不太一樣,老陸基於尊重我的意願也就不再勉強,他帶著簡單的行李隻身上了台北。 老陸上了台北之後,由於他在當兵時,取得開車駕照,因此向計程車業者靠行租車,開起計程車,每天從早上七點接車到晚上十二點交車,若是勤快一點,可以賺到兩仟多元,扣掉給車行租金五百元,加油的錢五、六百元,至少可以淨賺一千多元,開一天車休息一天,工作不算輕鬆,有時吃飯時間不固定,忙到拖到好久才吃一餐,或沒時間上廁所,更不用說常蹩尿的嚴重情形,一到隔天的休息日,便呼呼大睡一場,以恢復体力。我曾打電話找他,叫他身体健康最重要,何必拚老命賺錢賺得辛苦。他告訴我說: 「老江,你不曉得住在台北什麼都貴,光是要付房租一個月就得三千元,吃飯下來兩千元,已經夠省了,至於生活零花也得三千元,將賺的錢東扣西扣下來,仍可存個七、八千元,全都寄回旗山給我的母親維持家計,另外,我的最小弟弟還在讀書,補習、通車、學雜費的費用也是要花,幸好,小弟比我還有出息很會唸書,我還要存一筆錢,讓他將來讀大學可用。」 「可是人不是機器,機器也要休息,你可要保重啊!」 「我會啦,你放心,有空到我家走動走動,看看我的家人好不好?麻煩你了!」 「放心,我會過去看看的。」 在電話這端的我聽到老陸仍是如此叮嚀,怎麼不去看看他的家人呢?對於他的孝心和洋溢手足之情的關懷,非常感動。 一年後,因為租書店經營並非我的志向,再加上老陸一再與我連絡,說不要忘了想讀大學的『鴻鵠之志』,反正來台北可以半工半讀,又可增長見聞,考上大學的機會比較高,我聽他的分析蠻有道理,於是匆匆結束租書店,提著簡單行李來到他台北的住處投靠。 他住在出租學生的公寓,公寓緊靠鐵路旁,每天有好幾班的火車經過震得房子都快垮了,再加上房子陳舊,一看環境品質並不是很好,但租金比其它地方便宜多了,適合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居住。平常女房東把40燭光的日光燈關掉,點上5燭光昏黃的小燈泡,又規定機車晚上不能牽進去、不能插電壺燃燒茶水、或煮飯菜,由於我和老陸白天要去工作,只有晚上或假日才會在家,因此就將就些了。我找到一個推銷百科全書的工作,白天我帶著樣本書到台北各大學,找個餐廳、福利社、書局,人出入多的地方,隨意擺個小桌子,開始招呼大學生來看書,看他們捧著洋文書,走在充滿青春的校園裏,深深被他們的氣質所吸引,我告訴自己努力點,將來也要跟他們一樣,看起來很神氣。 可是就曾有一位大學生用撿來的身份証,換上他的照片,騙了我一套百科全書,那可是好幾萬元的書,一想到要賠了我好幾個月的薪水,心裏非常難過,可是屋漏卻逢連夜雨,我在旗山省吃儉用下來的錢,在台北買了一輛全新的機車作為代步的工具,放在公寓的外面5燭光的燈泡下,在夜晚被小偷竊走了,發生了這些事對我的打擊很大,身上唯一值錢的家當也不翼而飛,現在連出門的交通工具都有問題,怎麼辦?彷彿世界末日已提早來到,老陸看到此種情形卻安慰我說: 「初到台北,這裏的人比較複雜不似南部小鎮的人有純樸的感覺,上一次當就當學一次經驗,以後小心就是了,不要忘記我們來到台北的目的,就是要來補習考大學的,有那什麼事比這任務更重要的呢?至於你的機車被竊,我看這樣好了,先借你幾千元,買一部二手車,記住可千萬別再買太新的機車,成為小偷下手的目標。」 老陸提醒我不要忘記自己的目標,也借了些錢給我應急,他的幫忙猶如一陣及時雨,暫時解除我生活上的不便,懷著忐忑的心,我向那家書局提出辭呈,賠了一大筆錢後,再找到一家報社送報。我想一來,時間比較好掌握,早上送完報紙,下午和晚上可以看些書;二來,不必靠口才推銷東西,遇到客戶也不再陪笑臉,跟他們低聲下氣說話了。 這時,我和老陸也繳了一大筆補習費正式成為一名『重考生』,白天我們工作,晚上拖著疲憊的身子,打著哈欠聽課,老陸比較用功,買了許多口服液、咖啡、茶葉、綜合維他命丸,全都派上用場,由於白天太勞累,長期開計程車下來,得了胃潰瘍,只要一喝咖啡、茶葉,口裏便發出『噁』的聲音,養成他喝完咖啡,立即吃胃藥、乳片的習慣。我告訴他何必如此辛苦,他說: 「現在不努力,吃一點苦的話,那以後的生活呢?每當我想起我可憐母親的身影,一股不知從那裏來的力量,貫進我的体內,使我產生很大的動力,激發出鬥志,過去,我一直百思不解究竟什麼力量?使我不畏艱辛努力向前,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是來自我的母親。」 平常休息時,我們喜歡抬槓,興趣的廣泛無所不談,話題由文學開始既而海闊天空,從爭辯莫泊桑是不是福樓拜的弟子?『卡拉馬夫助兄弟』是杜思妥也夫斯基抑是托爾斯泰的作品?雨果還是左拉誰是浪漫主義的延續者?到電影明星奧麗赫本與凱塞琳赫本是不是同一人?再到王海峰初獲本因坊頭銜非九段開始,兩人常僵持不下而打賭,求証的結果均是我贏,老陸不服輸,硬要再睹其它的比賽如英翻中、中翻英、成語接龍、棒球、拔河、腕力….等,從此便揭開了兩人永不休止的比賽序幕,我也樂意奉陪到底,反正他常常輸,一輸就得請我吃免費的一餐,省下我不少的便當錢。 這時,我看上補習班上有一位名叫何小苜的女孩子,她上課的位子剛好在我的前方,每當我在寫考卷時,常聞得到她長髮的味道,一種淡淡的蘋果香味繾綣在我的鼻間揮之不去,再加上何小苜梳著古典蓬鬆髮型,襯托的嚴肅的蛋型臉顯得極小,卻有著優美而調和的感覺,不禁使我想起了「伊豆的舞娘」這一本書的那位舞娘長相,我告訴老陸我的新發現,老陸斥之為『無聊』,說大考即將到來,豈有時間大談『兒女私情』,並不理會我對何小苜的好感。 既然『道不同則不相為謀』,我只好另起爐灶專心設計花招,以便引起何小苜對於我的注意。例如故意向她問一些考題、借筆記,問完、借完後向她說感謝熱心幫忙,要請她到咖啡館吃個簡餐,或邀請她看個電影,原先她也不答應但我說休息是為了走長遠的路又可以紓解身心,她被我的花言巧語所信也就答應我的邀約了。上課時,我的腦海全被她的倩影佔得滿滿,一點空隙都騰不出來,老師在講台上說得口飛橫沫,精彩絕倫,一點也吸引不了我的興趣,眼睛只凝定前方,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有時我會低下頭來抄筆記,紙頁上寫滿『何小苜』的名字,連那些密密麻麻抄寫泰戈爾的詩句全飛揚起來,自動拚湊成她俏麗的容貌,不勝嬌羞地對著我笑,笑著……….。 只要一下課,我便很快站起來,只是想看她的回眸一笑,只見何小苜綻放出璀燦的笑靨,令我難以忘懷,即使想看書,書上全是她朵朵的微笑。我開始重視打扮,常照著鏡子傻傻發笑,或去擠那些惱人的青春痘,敉平這些『障礙』,以迎合她的心情,也在乎何小苜收到卡片後,對於它代表的意思,是否有所体會?她的一顰一笑才是我生活的重心。 老陸看我近來為了何小苜已弄得神魂癲倒,和輕微患得患失的憂鬱症,向我提醒別自戀衝昏了頭,別忘記過去的『誓言』,甚至他為了激勵我,跑去理個大光頭回來說: 「老江,為了戒女色,我理了大光頭以表決心,我看你也跟進吧!」 「誰跟你跟進,理一個光頭像和尚,我的小苜一看到還會理我嗎?要理光頭,你自己去理,我才不會傻得跟你一起起舞咧!」 「老江,難道你有本事兩者兼顧?別傻了,那是不可能的,你只能兩者選其一。」 「老陸,我又不是你,頭腦又比你好,我敢打賭今年聯考,一定考得上!」我充滿自信回答。 「不可能…絕不可能」老陸微弱地說著。 「一定,我若考不上,切腹給你看!」我激動地說。 「老江,別這麼說,不必切腹,太嚴重了,事情沒….,快說童言無忌,快….」 「我說到做到,所謂男子漢大丈夫一言說出駟馬難追。」 「老江,不要隨便承諾任何沒有把握的事。」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把握,我若是今年考不上日大或夜大的話,我是龜兒子加三級,你敢下承諾嗎?」 「這…….」老陸猶豫著。 「既然不敢下承諾,那你何必管我追女朋友的事。」 「我是為你好,怕你分心。」 「哼!為我好,謝了!我比你更會把持自己。」 那一夜,我們兩人為了何小苜的事,差一點翻臉反目成仇,有幾天都不講話,連看到對方也不打招呼,彷彿成了陌生人。後來老陸受不了,跑來跟我說: 「既然大家從小到大都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絕對不要為了『女人』傷和氣,太不值得了。」 我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何必為了何小苜傷害了幾十年的交情,只是自從我沈緬於她一切的舉止後,也開始注重自己的穿著打扮,自然上圖書館看書的時間減少多了。這時,老陸同以前一樣努力用功,即使我的資質比他好很多,但龜兔賽跑的故事大家也聽過,情形便是如此。 大學聯考一放榜,老陸同時考上文化學院中文系、夜間部國立師範大學教育系,而我即使因當完兵退伍加分,依然名落孫山,收到成績單後,差一點精神崩潰,我拿起水果刀對準自己的腹部準備刺下去,老陸看到,衝了過來,大喊: 「幹什麼,找死啊!」 「讓我死,不要管我!」 「不行,你不能這樣做!太對不起你的家人。」 「我不管了,我就是沒考上,對嗎?『大學生』」 「不要這樣叫我,我會不好意思。」 「別假了『大學生』,你很了不起,還是村子裏第一個大學生,你的家人會以你為榮,而我的家人呢?」 「如果可以分一個學校給你該有多好?」 「哼!笑話,我不要你的同情,那是不可能的。」 「當初我跟你提過不要去追何小苜,你偏不聽,後悔了吧!」 「別說她了,人家好歹也考上淡江學院,就只有我沒考上,我真他媽的爛喲!現在何小苜也是大學生,誰會和我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人交往?我高攀不起你們兩位『大學生』,放開手,讓我死吧!」 「老江,你這個混帳,太沒志氣了,一次的失敗,又不是永遠的失敗。」 「不用你來教訓我,『大學生』,我說過的話,一定要負責。」 「該負責的是你未來的人生,而不是那些信口開河的承諾,何必當真。」 「那我該怎麼辦?嗚嗚…….」 我癱在他的手肘上,竟嚶嚶哭泣起來,老陸順勢將刀子收了起來,安慰我說: 「不要哭了,又不是世界末日,明年再來吧!說不定明年你會考上台大。」 「台大…..台大….,有文化、逢甲唸就不錯了,還台大,媽的,到這節骨眼還在諷刺我,嗚…」 「沒有,反正我現在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要死你去死吧!」 「……..」 我聽完,竟沒有勇氣自殺,索性徹底大哭一場,哭完發洩後,鼻息抽噎著,這時,老陸過來安慰我說: 「別哭了,去洗個澡。洗完會比較舒服的,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我走到浴室,並沒有脫去衣服,打開蓮蓬頭水籠頭,冷水直往我的頭髮沖,沖得全身濕漉漉的,看頭腦會不會清醒點,嘩啦啦地水沖過耳、鼻、眼睛,也不理會,由於水太冷、又沖得太久,沖到我無力癱在浴室內,爬不起來。等老陸發現不對勁,趕緊跑到浴室,把我撐扶起來,扶到房間去,他說: 「老江,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又何必蹧蹋自己呢?」 「讓我死吧!嗚嗚..」 「衣服都濕了,會感冒的,快點換掉,以免著涼。」 「哈啾!哈…..啾,也好,生病比較容易死,死得好。」 風一吹,我打起噴嚏。老陸見狀,從衣櫥裏找到幾件乾的衣服,幫我換上,然後再看看腕上的手錶說: 「好好休息,我還要去開車,我走了,千萬不可尋短路。」 老陸走了後,我攤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枕頭上也不知是因頭髮濕了,還是淚水濡濕,全都濕了。一整晚,我睡在床上全身發抖,以手摸額頭,額頭發燒,我告訴自己燒得好,隔天老陸一早醒來,發現我的額頭好燙,知道我已生病,幫我向報社請假,結果被報社的人刮了一頓,說臨時找不到人送報,搞啥? 在生病期間,我一個人孤伶伶的躺在房內,感覺所有的事情都很乏味,全身骨頭痠得要命,而老陸前後帶著我去診所看了三次醫生,吃了一星期的藥,才逐漸痊癒。病好後,覺得再待在台北已沒有多大的意思,不如回旗山小鎮好了,看還有什麼工作可做?向老陸告別的那天,他送我到車站,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 「好兄弟,咱們一起努力,明年我在台北等你上大學,老陸可以為你休學一年,等你。」 「老陸你是不是又在諷刺我,啐,上大學我不敢奢想,以後再說吧!對了,還沒問你要讀那裏?」 「私立學校學費太貴,增加家裏的負擔,我想,乾脆讀夜師大好了,五年畢業後,參加國中教師甄試,說不定可以當老師,唉!開車下去也不是辦法,噁!噁!」 「你不舒服,又胃痛了嗎?」 「沒什麼,老毛病患了,吃個胃藥就好了。」 「噁!噁!」老陸又噁了幾聲。 我看他反胃的表情很痛苦,實在很不忍心,告訴他要多休息,多保重,不要再開車了。 「不開車吃什麼呢?」 「可以兼家教?」 「家教不好賺,比不上開車自由,我一向自由慣了,不太喜歡被拘束,絕不考慮。」 「好吧!保重了,老陸。」 「老江你也是,代我向家母和家人問侯。」 「我會的,再見!」 「再見!」 坐在往南下的火車上,揮別老陸後,我心裏一直盤算將來回去做什麼事?一路上我是如此想著。 回到旗山後,我向家人表達要到高雄開一家出版社,家人沒意見,於是向大姊、二姊們借了一些資金,在苓雅區輔仁路租了一家店面,藉著一位有大專學歷的朋友他的名字當社長,申請出版社,替南部的作家出版一些文學的書,可惜由於作家的知名度不夠,缺乏廣告資金的炒作,結果許多書賣不出去,店面堆的都是被退回來的書。 一年後, 有一天睌上,我接到老陸的大弟打來的電話,告訴我說老陸現在人躺在旗山的某家醫院,情況不是很樂觀,恐怕有生命的危險。我一聽立即拉下鐵門,馬上回到旗山的那家醫院,一進入病房看到老陸發高燒,進入昏迷階段。我急忙問他的大弟發生什麼事?他的大弟說: 「大哥天天忙著開車,晚上還要上課,結果太累生病了,原本已有胃潰瘍又病發,倒在學生宿舍前,被人發現送醫急救,學校的人打電話回家,告訴此事說要開刀動手術,母親接到電話,以為病情很危險,昏厥過去,我們這些孩子先送母親去醫院救治,再派我上台北接大哥回來,我連夜坐車上台北,來到醫院,看他並沒有動手術,問他要不要回旗山?大哥一聽母親的情形很擔心,也跟我回來,來到醫院,他向大家說沒事,家人以為他病情緩和,忙於照料躺在醫院的母親,結果第二天晚上,大哥在家發高燒,並沒有人注意,等第三天家人發現已不省人事了。」 我看情形不對勁,向他的家人告之,畢竟鄉下的醫療設施比不上都市,倒不如轉到高雄市的民生醫院,我可以就近照顧。老陸的家人也同意我的看法,於是將老陸轉診到民生醫院。據醫生診治結果說老陸,除了有胃潰瘍外,還有肝炎,由於長期處於疲勞、睡眠不足、營養不良,以致於他的免疫力太差,容易罹患其它疾病。那位醫生還說: 「很可惜,發現太晚,真正的病因是腦膜炎。」 「該死!在台北、旗山的醫院為什麼沒有診斷出來,可惡的庸醫害死人了。」 我聽到醫生如此這樣說,十分氣憤庸醫的誤診,但又徒呼奈何?在看護的幾天,老陸身上打著點滴,老是叫他頭快爆炸受不了,我一看到馬上找來醫生,醫生開了許多止痛劑,也只能暫時解決疼痛,等藥效失去,他又大叫: 「好痛、好痛,讓我死吧!」 每每一聽到『讓我死吧』,就讓回想起落榜時,我想自裁和生大病的痛苦情景,我可以體會老陸現在的情形,不亞於我當時心力交瘁的痛苦,甚至千百倍。看他不斷吃藥打針,整個身体、臉部全都浮腫,像一個大囊球,讓人看了心酸極了。有時,他病情稍為好轉,他說想看讀者文摘,我立刻買了一本讀者文摘,但他一拿到書,看了幾頁,便喊: 「好疼,我的頭好疼,拿走!我不要看了。」 有時,他也想看電視,一打開電視,一聽到吵嘈的音樂,又大喊: 「我受不了,老江告訴醫生讓我死!」 「老江,別走,我聽不到你的聲音,老江……我是不是聾了,嗚…..,老江,該死!你不要走,我….我看不到你,我瞎了嗎?我不要瞎了,世界已開始黑暗,告訴我是不是忘了開燈,是嗎?」 聽到老陸的呼喊大叫,我只能拉住他的手說,你太累了,早一點休息。老陸發出歇斯底里的哀嚎說: 「老江,別騙我,我很清楚的,是不是我的病情……..」 「你會好的,醫生說的。」 「真的?我真的會好?會好的話,為什麼天天要打針吃藥?為什麼不帶我回家?嗚……..」 「你走,我不要你看到我的樣子,拿掉插管,我受夠了,不要折騰了。」 每每看到老陸的情形,就讓我想起他說的,我恨上天為什麼帶走我的父親?我恨自己得了富貴病,恨小時候為什麼天天只能喝地瓜粥,不能啃雞腿?每當經過一座廟宇或教堂,我會走進裏面跪著祈禱神明或者上帝,保佑老陸有奇蹟出現,讓他痊癒下來。一個月後,再轉到高雄醫學院,由於病急亂投醫,老陸的母親愛子心切,一聽到那兒有什麼偏方,便瞞著醫生給老陸偷服中藥,但老陸的病情實在太嚴重了,已到達無法挽回的地步了。我再去看他的時候,他枯乾的眼窩、鼻樑、和臉頰已凹陷下去,久久不見陽光的結果,使他的臉色蒼白無血色,手腳只剩下皮包骨了,他拉住我的手說: 「老江,我快不行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好好寫作,寫一部有關旗山的作品,像『伊豆的舞娘』一樣的曠世鉅作,好嗎?」 「好,我答應你。」我拍著他的手說。 「前幾次,我想割腕自殺未果,但一想到我的母親就覺得很不孝,一點勇氣也沒有,我知道有一位天使在等著我閉上眼睛,要帶我通往另一個極樂世界,那世界不必開車,忙著送人家抵達目的地。」 「不要再說了…….」我鼻頭開始發酸,對著他說。 「我對我的病絕望,我的思想猶在,一天就像漫漫的長夜,一寸一寸啃嚙我破碎無望的心靈………」 「你會好的,不要再說了。」 「雖然我快走了,腦子也混沌了,但謝謝你帶給我的友誼,陪我度過每一個美好日子,想起我們的童年追著台糖小火車跑,只是為了偷吃甘蔗,還有抓蟋蟀、打水漂、鬧鬼屋,對!還有當小丑吹『馬撒永眠黃泉下』如今我無法再與你一起吹這一首曲子,我…………….」 老陸還沒說完,彷彿累得睡著了,閉上他的眼睛,走了。 老陸出殯的當天,我拿出口琴在他的墳地前,吹奏著『馬撒永眠黃泉下』,一句句哀調的曲子,猶如一幕幕的往事,已隨風的跫音離去,在濕濡的眼眶中,我似乎又看到那兩位拖著風琴式兩用電唱機的小丑在街上彈奏著……….。 本文獲青溪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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