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褚在金門林務局上班，他很喜歡這裡的風土人情，有許多的小村落非常地「世外桃源」，尤其村子的小徑兩旁，往往有許多迎風搖曳的刷子樹映入眼簾，每當秋收季節陣陣高粱、麥穗香撲鼻而來；戴勝鳥、黃尾鴝留漣在高粱田、草莓園啄食殘留的蜜液美味，四周洋溢著一片靜謐不與人爭的世外祕境，生活在這裡的確是太美好了。

有一天有一位農民撿到了一隻腿受傷的水獺，送到單位交給他處理，他很細心照顧這一隻水獺，並且向主管報告說等療傷好了，要送牠回棲息地，不過主管說可以先觀察這隻水獺的習性後，再考慮外放。

老褚將水獺交給資深保育員湯老士官長看管，湯老士官長可說是一位水獺的專家，早在三十多年前，便注意到水獺的生態與環境，也對於受傷的水獺照顧特別專注。他告訴老褚說，水獺有兩層外皮，可幫助牠防寒外，其毛皮下也有一層很厚的脂肪，不讓冷水碰到牠的皮膚，所以水獺是不怕冷的。

湯老士官長看到這隻受腿傷的水獺，心裡很同情牠，如同他自己的腿瘸了一樣，心中有一股憐憫之心油然升起，於是將水獺養在水塘裡，給予充分的照顧與飼養。老褚一有空，也常過來觀察水獺的行為做了一些記錄，過了一陣子，他發現水獺在水底下的視力非常好，這些特性使牠成為頂尖的水底獵人，而所獵到的魚，從魚頭吃到魚尾不消三分鐘的時間真是乾淨俐落極了，湯老士官長告訴他說：

「水獺，在四百萬年來的大自然環境，並沒有受到天敵的威脅，使得牠排在食物鏈的榜首位子，直到人類出現，為了取其皮毛，牠的數目才瀕臨到滅種的危機。」

兩人經常討論水獺的習性，連下班時候在老鄧麪館坐了下來，也是東一句水獺，西一聲水獺，整個生活的重心，就是水獺！不過當小酌兩杯高梁酒後，湯老士官長趁著酒精在體內發酵時刻，拉起嗓門又開始談起民國三十八年的古寧頭大戰，自己有多麼英勇的事蹟。

湯老士官長說當年共軍發動攻擊，整個彈丸之島的金門陷入火海，而他們部隊的任務，乃是在悍衛這塊焦土的島嶼，不讓敵人逾越雷池一步。

他的碉堡位於海哨最前線，前後受到樹木的蔭庇，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而藤蔓和各種羊齒類的植物盤聚四處，各種色彩鮮艷的昆蟲與不知名的小鳥到處飛舞著，樹上則傳出陣陣的蟬鳴聲音。

當天，共軍登陸的氣勢相當凌厲，不止發射出轟隆隆的砲彈，四處都是摳擊滴滴答答的槍擊聲，並沒有停止過，他不安地環視四周，唯恐共軍的先鋒部隊登陸，即將得展開血刃的肉搏戰。

不過，他腦海裡一直想一件奇怪的事，也就是在共軍來犯的前幾天，便有情報指出水頭碼頭出現幾十隻水獺，牠們集體不安地在岸邊泅泳著，似乎有預告即將有事發生，引起湯老士官長的注意，他不相信，騎著脚踏車去看，的確目睹到此現象，也開始對水獺有初步的認識。果然，幾天後共軍發動攻勢，難道是種巧合？還是動物有預測災難的能力。

現在他的衣服黏著一些乾樹枝和樹皮碎屑，手上持著槍，凝神屏氣地透過枝椏觀察共軍的動向，他擋開前面—叢荊棘，手上緊抱著槍，眼睛盯著前面，卻不敢大口呼吸，突然間，共軍又發動另一波的攻勢，砰砰砰的槍聲響起，劃過耳際，差—點解決他的命。

他與弟兄們展開反擊，不過也暴露了位置，遭來共軍更强大火力攻擊，槍聲一直沒有停止過，這時樹林裏閃出—些影子，—群人持著槍搜索過來，猛力向每—顆樹木的死角開火。

霎那間，共軍投了一顆手榴彈過來，那一顆手榴彈的威力十足，在草叢裡轟隆隆爆炸開來，湯老士官長被巨大的威力震憾住，整個人受到耳鳴、腦鳴的聲響十分難受，耳膜受不了那每秒鐘發出千萬種蟋蟀般的吱吱叫聲，經過一陣子才逐漸恢復了知覺。

他慶幸自己沒有死去，瞬間感覺到血管裡注滿了活力，熱血馬上在血管裡沸騰起來，既然沒有死，那得打起精神反擊回去，做一位光榮犧牲的戰士呀！

「啊！一個人若能超越生死，他的人生才有價值。」

正當他準備奉獻生命的熱忱時候，有一顆砲彈打過來，不偏不倚地打中他的左大腿，他的全身不能動彈，只覺得有一支熊熊的火炬，正從胸腔中燃燒過來，血從傷口一點一滴滲出來，周身的疼痛猶如響起了最強音，他全身神經和細胞發出哀嚎，受傷的關節咯咯直響，腦海却浮出水獺的畫面，怎麼人快死了，水獺出現是前來送喪，還是告訴他命大死不了，不要畏懼死亡，部隊的支援已經快來了。

水獺、水獺，他滿腦子的水獺，那些影像究竟想告訴我什麼呢？

「我當時在想，自己是一顆快熄滅的孤星，在黑暗的夜裏撐起滿天星斗的光芒。」湯老士官長莞薾地笑道。

砰！砰！砰！砰！一陣陣的槍聲從林中後方傳來，弟兄們已在野草間出現，遠遠看過去黑壓壓的一團，像是一群雄蟻奇兵，展開了奇襲攻勢。

「太好了，弟兄們憑藉灌木叢做掩護，猛烈地以迫擊砲發動攻勢。」

「轟隆隆的砲彈齊發，炸得四處地面一個個的坑洞來，也炸得共軍士兵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湯老士官長說，原來是部隊的張排長在野戰砲的掩護下發動袋形戰術，他採取三面包圍攻勢，立刻和埋伏在林中的共軍展開攻防大戰，雙方的機槍、步槍、火砲你來我往的，死傷的人數一直在持續增加中，整座戰場戰得硝煙迷漫、昏天暗地的。

張排長滿身的煙灰、泥土，他站在最前線奮勇督戰，眼看勝利即將在望，霍然地站了起來欲做衝鋒狀。不料，一顆子彈飛來，正中他的腹部，他應聲倒地，其他的弟兄看到張排長倒地，呼叫他的名字並沒有反應，更加深對共軍的痛恨，全都拚了老命加以還擊，即使大砲的砲口通紅，不能再裝填彈藥，也改換了步槍對陣。

然而共軍的砲火仍熾，於是整個部隊採取了分散包抄戰略，才能將共軍包圍住，這時候共軍們集中了火力，往北方打出一條血路準備逃竄，在逃竄的過程中，他們只顧自己性命的安危，居然棄砲逃跑，連大砲也不要了，哼！還真有點像打敗仗的水獺，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

團部的增援部隊趕來了，他們架好機槍，以交叉火網展開一波波的射擊，只要共軍從缺口逃出一個，便殺一個，逃出一雙，便殺一雙，弟兄們士氣高昂，人人義憤填膺，爭先奮勇殺敵，將逃竄出來的共軍一一殲滅掉，至於那些沒有被殲滅的共軍，全都將手高舉在頭上投降了！

整個戰鬥經過幾個小時的激戰停止了。

被毀的大砲冒著濃濃的黑煙，變成了一堆廢鐵；許多人死了，屍體曝晒於烈日下，先膨脹再收縮，一副副殘破不堪的白骨，呈現在人們的眼前。

整個林子裏，樹仍在燃燒著，機槍與大砲無情的掃射與轟擊下，地上佈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

湯老士官長說到這裡，聲音也啞了，因為他的腿也瘸了。

等辦好退役手續後，才轉任公務單位。

他曾有一陣子自覺自己的人生黑暗，常以酒澆愁，直到有一天在水頭碼頭，又看到水獺可愛的模樣，才燃起了信心，生活逐漸有了重心。因為他體會到弱肉强食的重要性，乃是曾經看過一篇報導說，土狼為了一隻被水獺叼在嘴裡的魚，跟在水獺的後頭很久，一直想搶走那條魚，可是水獺聞到土狼的氣味並不在乎，繼續享用牠所抓到的魚，可是土狼看在眼裡，口水却一直流著，但因為年輕力壯的水獺實在太厲害不敢冒然行動，牠會反撲土狼回去，讓牠知難而退，偏偏土狼也不是省油的燈，也會不甘示弱地回擊，或者趁機殺死其它的小水獺、老弱的水獺以作為報復。

「想不到動物裡的物競天擇原理，竟活生生在生存環境上演著，而身為萬物之靈的我，豈可被生活的苦楚打敗？」湯老士官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對了！小老弟，你怎麼會來這裡工作？」湯老士官長問老褚這一個問題。

老褚回答他說，實在是自己太愛大自然了，故意將第一志願填上T大森林系，直到今天仍不後悔當年的決定。所幸，他在畢業後，考上了高考的海洋保育類，獲得了這一份國家公務員的公職機會，算是相當幸運的。

平日老褚穿上了深綠色的制服，手臂上設計新穎的臂章，看起來像是野戰部隊員的模樣，沒錯，對於水獺或者瀕臨滅種動物的保護，必須採取積極的態度不可，隨時都得採作戰的姿態應付那些盜獵者，特別這種稀有動物更要加強保護才行，不能時常曝光，也不能把水獺當作明星動物一樣，而忽略其它動物的照顧。

湯老士官長對於老褚加入對水獺的照顧，感到無比的欣慰，一再告誡，水獺是一種愛玩耍，出了名的頑皮、聰明的蹼足動物；牠是敏捷的泳者、打獵專家，雖然在地面上，看起來很滑稽，但是年輕力壯的水獺，卻可以打敗體型超過牠們三倍的對手。

湯老士官長如數家珍地說著，水頭碼頭除了有水獺外，還有一種早在古生代泥盆紀出現的鱟，這種身披硬甲和硬刺的古老生物，竟然在兩億年前就出現在水頭和慈湖附近的金門港灣生活，如今這種鱟和它們老祖先的模樣，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即使經過中生代恐龍的大滅絕、冰河時期的大浩刼，許多生物都已消失踨影，但是在今天仍可算是活化石。

老褚對湯老士官長熱愛金門生態的熱忱，打從心底佩服。

「俺的祖籍是山東，但是現在身份証上是金門，俺已是不折不扣的金門人了，這裡就是我的家鄉，水獺是我的家人，哈！哈！」湯老士官長笑聲爽朗地大笑起來。

外放水獺的當天，老褚太捨不得水獺離去，故意躲在樹叢裡觀察，看牠的反應如何？還是由湯老士官長來主持外放吧！可是當水獺回到海水玩耍一陣子後，又上了岸，並在林中清理自己的皮毛，清理完皮毛後，又潛入海水中打獵，老褚看得好著急，仍然保持不動的姿勢，繼續觀察水獺的動靜，直到水獺的離去。

「那隻水獺，還是會回來的！」湯老士官長對著老褚說。

「是啊！我與您對水獺的愛，一直沒有改變。」老褚回答著。

「搬來金門定居，來和水獺當鄰居吧！」湯老士官長說道。

「會的，我會的。」老褚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