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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3 16:00:27瀏覽1132|回應1|推薦2 | |
| (一) 三十萬支的蜂炮,自李哪吒雕像的炮台傾巢而出,只見百發齊放的烽炮點燃後四射迸竄,火舌在半空中亂竄,爆出一片片碎裂的紙花,灑下銀屑。朱有三置身在這槍林彈雨、漫天雲條、彩繪濃濃的夜幕當中,那些震耳欲聾的蜂炮,均朝向他的前方逼進過來。 「我不是寒單爺,你們炸錯對象了…」 砰!砰!砰!煙硝味濃的迷濛煙海,一支支像猛虎出柙般的烽炮,打在身上炸得他的皮肉綻開、血水流了出來,他哇叫了一聲後,竟從床上跌下驚醒過來。 「好險,原來是一場夢!」 他費力地站起來,覺得口渴,跛著腳,走到了桌前,倒了一杯水,一口飲盡。這時,冷風直貫窗縫,他不禁打了一個嗦哆,整個人的意識逐漸清醒,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睡了,待會兒還要騎機著車回鹽水過年,真的不能再睡了。 他探頭往窗外看去,整條街上冷清清的行人很少,原來今天是除夕夜呀!難怪整個大高雄的人全都跑回鄉下過年了,只有他一個人孤伶伶地守在這一間 五坪 大的租處。他摸摸褲子後面的皮夾,果然還鼓鼓的,並沒有遺失鈔票,終於鬆了一口氣,有了這筆「年終獎金」,可以安心為阿嬤請個道士,到她的墳前超渡她老人家的魂魄,牽引到西方的極樂世界。 十二點了,街上的人更少了,有三騎著機車出發。一路上寒風冷冽呼嘯而過,彷彿在咬著他的耳朵。這時,他突然想起阿嬤出殯當天的影像,正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天空佈滿著烏雲,也下了一場大雨,大雨打在身上,他蹣跚地走在泥濘地,泥水濺滿褲管,針似的雨水不斷刺在臉上,已分不清楚流下來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走在送葬隊伍的前頭,手上捧著阿嬤的牌位,來到了墳地,看了棺木內阿嬤最後的一眼後,靈柩合上,便埋入土中。
有三回到了鹽水老家,花了數千元,請來一位道士到阿嬤的墳前誦經,每當道士唸完一句經文,他就回答『有』,等道士唸完經文,有三跪在阿嬤的墳前焚燒金紙說: 「阿嬤,孫兒有三不孝,今日才為你超渡…,希望阿嬤收得到這筆錢後,不用再過苦日子了。」 在這個家中,只有阿嬤對他最好,打從有三有記憶以來,阿嬤常帶著他四處走走,舉凡鹽水鎮上的橋南街的「泉利號」打鐵仔店;或者雕有傳統佛像、神轎、匾額的雕刻店,或者屋頂呈八卦狀,整棟樓院無一根鐵釘,全憑木匠的架構而成的八角樓等等,都是他們祖孫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到「護庇宮」拜媽祖,媽祖是他的守護神,只有媽祖的保佑,才能讓他躲過死亡的災難。 有三四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痹症,全身發高燒不退,醫生說如果高燒不退,一旦燒到腦子的話,恐怕一輩子就要被人照顧了,阿嬤聽到這種惡耗,竟放聲大哭喊著: 「我這個寶貝金孫咧!真是命苦。」 鄰居的慶叔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跑來向阿嬤說「護庇宮」的媽祖十分慈悲,如果祂要收有三為契子,就會保佑伊平安無代誌。阿嬤聽完,心頭一驚,馬上揹著昏睡中的有三去「護庇宮」擲筊,經過三次擲筊都是笑筊,那表示媽祖已答應要收他為義子了。阿嬤拜完後,揹著他回家,不久,奇蹟似的事情發生了,有三的高燒果然退了,只是,他的雙腿肌肉因為延誤治療的時機萎縮了。阿嬤舉著香到「護庇宮」祭拜虔誠地說: 「媽祖婆感恩呀!能讓有三活了下來,謝天謝地。」
七歲那年,有三在阿爸朱文興的麵攤前練習騎著孔明車。那天太陽很大,慶叔過來這裡吃冰,阿爸叫有三刨一碗紅豆冰給慶叔,他要送麵到工廠。阿爸說完,騎上他的孔明車離去。十幾分鐘後,阿爸回來了,喘著氣說: 「有三,我很口渴,拿一瓶楊桃汁過來。」 有三從冰櫃取出一瓶楊桃汁,阿爸一拿到手,直接往嘴裡猛灌,喝到快完時,突然大叫一聲,啊!我的胃好痛!話一說完,整個人就倒地昏厥過去,有三嚇壞了,不知怎麼辦?一直搖著他的身體問: 「阿爸,你怎麼了?」 慶叔一看情形不對,趕快叫了一部救護車來,直奔S大醫院。到了S大醫院,經醫生診斷為胃出血。 在S大醫院醫療了幾天,由於醫藥費太高了,阿爸對阿嬤說: 「阿母,我病好多了,想出院回去賺錢。」 阿嬤想想也對,這裡的醫藥費太貴,實在是負擔不起,於是向醫院說要辦理出院的手續,醫生看了病情說: 「這樣先打一針好了,領一些藥回去服用,以後再按時回來門診。」 結果針一打下去,阿爸的臉色發青、轉黑,叫了一聲啊!,便闔上眼了。經過醫護人員一番的急救,也挽回不了他的性命。後來,經院方調查結果,發現是護士拿錯藥闖下了大禍,造成意外的死亡。阿嬤受不了刺激,要醫生還她兒子一命,醫生自知理虧不敢哼聲,卻違稱說: 「是你兒子的痼疾復作,責任不在我們身上。」 醫生想低調處理,欺負阿嬤不識字也不懂專業醫學,只好以拖來應付苦主了。 阿嬤面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只能哭腫了眼睛,哭啞了聲帶,一直處在悲痛中。慶叔和其他的親戚看到他們祖孫頓失依靠,常在半夜聽到阿嬤的哭泣聲格外淒涼,又目睹院方草菅人命,置苦主於不顧均相當氣憤。 「唉!文興仔才二十九歲就死了,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一位年長的歐里桑抱不平地說著,他說咱文興仔在日本時代還是當囝仔的時候,為了伊阿母和全家眾多要吃飯的人,向戳米的日本人懇求多配一些米給伊家人,感動了那位戳米的日本人才睜一眼閉一眼多分給伊一點。如今人稱孝子的文興仔為了多賺一點錢養活家人,結果卻被庸醫害死,天理何在啊?等伊出殯那天,咱們發動全村的人一起抬棺去醫院抗議。 「好!好!一定要討回公道。」 慶叔率先舉手發難喊著,其他的村民也舉手喊著表示支持。
出殯當天,慶叔率領村民們包了車子,一起抬棺擋在S大醫院的門口。 「你們簡直欺人太甚,欺侮我們這些可憐的賺食人,太可惡了,快叫醫生出來,出來看看這些可憐的人。」慶叔激動地大聲喊話。 有三穿戴孝服,手持阿爸的遺照,跪在棺木前哭著。這時,有人開始拋灑冥紙,有人丟擲雞蛋抗議,阿嬤站在棺木一旁掩面哭泣,阿母手扶持著她老人家,而招魂的道士在棺木前誦經作法,可是過了一陣子,院方還是沒有人敢出來接受抗議,更加激怒了村民。 「都是那個烏魯木齊的醫生、護士害的!叫他們出來賠罪。」慶叔憤怒地鼓噪著。 有三當時的年紀小,對於失控、警張、悲憤的場面很模糊,不過卻對慶叔的印象十分深,實在是他這個人非常草莽,又喜歡小賭,但卻很講情義,尤其是最喜歡講有關鹽水街曾發生的往事,他說: 「咱鹽水街的人都不是好欺侮的,出了多少的英雄豪傑,你看!黃朝琴是我堂叔朋友的哥哥,我和黃朝琴的交情還算不錯,人家在地方上可是有名望的人啊!」 慶叔就是愛面子,喜歡吹牛。 還記得有一次,警察得到線報前來抓賭,慶叔爬上了屋簷,踩破了許多的瓦片,光聽碎瓦片的聲音甚至比打麻將的聲音還響呢!慶叔在情急之下,跑進有三的家裡,看到有三坐在桌前寫功課,對著有三喊,「噓----」後,竟坐在他的旁邊,假裝是老師正在教他寫功課,終於躲過警察的追捕。 現在,整個醫院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大家都圍著討論觀望事件的發生情況。院方的高層主管見狀,發現村民們人多勢眾,事態愈來愈嚴重,立刻叫那位醫生過來,醫生看到這種場面,只好與出事的護士一起跪在地上,懇求苦主原諒,慶叔對著阿嬤說: 「阿好姨,你千萬可別心軟,是伊害死文興仔啊!」 阿嬤看到醫生和護士兩人都跪了下來,向她懺悔祈求原諒,阿嬤的心很軟,篤信媽祖婆慈悲為懷的寬容精神,拗不過院方的道歉請求,接受由他們開出來的條件,賠了喪葬費和一些的安家費,村民們才將棺木抬走。 每當夜深人靜,阿嬤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責怪自己說,大概是上輩子造孽,這一輩子修道也沒有修好,才會遭遇到喪子之痛,有三看到阿嬤的痛苦,心裡也很難過,卻不知如何去安慰她老人家?
(二) 安葬阿爸後,阿母繼承了麵攤生意,但是收入依然不夠維持家計。有一位名叫包叔的外省人常來麵攤吃麵,看到阿母工作很辛苦,主動過來幫忙,兩人日久生情,阿嬤看了便說: 「阿枝,我看你年紀輕就守寡,實在可惜,想想以前我也是守寡過來,要照顧孩子非常不容易,若是那個無某無猴的老包對你有意思,倒不如將他招贅過來,也可以照顧囝仔。」 阿母聽完阿嬤的話,覺得有幾分的道理,再加上包叔答應入贅,兩人的親事就談成了,從此以後,家裡多了一位繼父。 有三為了賺一些錢給妹妹吃甜點,有空時,會跑去糖果批發商那裡批發一些冰棒、抽牌來賣給同學,賺個五元、十元的,然後再去買妹妹最愛吃的綿花糖,兩人一邊吃著綿花糖,一邊看著布袋戲、歌仔戲,好不快樂。有時他們想看電影,卻沒有錢買門票入場,只好站在戲院前,拉著要買票進場小姐的裙子,以祈求的語氣說: 「阿姨,帶我們進去看電影好不好?」 「你們又不是我的小孩,為什麼要帶你們進去?」 「沒關係,撕票的人又不會問,我們是不是你們的小孩?」 他們如法泡製了好幾回,均都如願以償看了許多場免費的電影。 有一次,妹妹被人帶了進去,有三被撕票的人發現沒有買票也入場,被那人重重摑了一個耳光罵著說: 「野孩子!沒錢就不要來看電影,你這個沒父沒母教養的孩子,走開!」 妹妹看到有三被打,立刻從裡面跑了出來,拉著他的手說: 「哥哥,我們不要看電影了,我們回家吧!」 妹妹主動拉著有三的手護著他,深怕那人繼續掌摑哥哥,兩人難過羞愧地哭著走回家。回到家後,阿嬤看有三臉上的巴掌印很心疼,想找撕票的人理論,阿母說算了,是自己的錯,何必怪罪別人,兩人為了這件事發生了嚴重的口角,阿嬤生氣地罵阿母說: 「你連孩子生病,都不會照顧,只會工作,結果害我寶貝金孫得了小兒麻痹,你這個阿母是怎樣當的?」 後來,阿母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包叔,包叔聽了也當然不高興,決定分家,並且要帶妹妹搬出去。 有三一想到和妹妹分離的那個黃昏,圍牆邊的日落方向,在漆黑空曠的田野,尚可分辨出妹妹瘦小的身子,一個人孤伶伶立在牆邊,伸長著脖子往家裡的方向看著。他只能含著淚水,看著妹妹被阿母、包叔帶走,他對著妹妹的方向大聲地喊著: 「妹妹,哥哥會用功讀書,將來長大賺大錢一定會養你的,我們不要分開了,永遠不要再分開了….」 有三失去了阿爸、阿母和妹妹後,再加上許多鄰居的囝仔嘲笑他跛腳,整個人開始自閉起來,對人產生陌生、疏離,常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而麵攤的生意乏人問津一落千丈,阿嬤只好收了麵攤,靠幫人家洗衣服維持生計。 「阿爸你為什麼早死呀!害得我們這個的家破碎了,你看阿母也帶著妹妹走了,嗚….」有三哭濕了枕頭。 冬天的清晨,天氣很冷,阿嬤蹲著身子、縮著脖子,坐在低矮的板凳上,用力揉著一件件如山高般的衣褲,即使寒流侵襲,凍傷了她厚厚長繭的雙手,也毫不畏縮。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傳來刷子刷洗衣褲的聲音,有三窩在溫暖的被子,好恨刷子的聲音!。 有時候,阿嬤還得兼做其它的副業,如拼湊玩具、縫補手套、焊接電子零件、編竹籃子;為了節省電費,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屋子外面做,有三想過去幫忙,總被阿嬤趕進去說不用你操心,我做些老人工打發時間的,囝仔郎快進去讀冊。讀冊卡重要,將來工作拿筆寫字、吹冷氣,總比拿鋤頭輕鬆多了。 學校辦母姊會,外面正下著大雨,有三站在教室的門口等著阿嬤過來,等了好久,依然沒見到阿嬤的蹤影,老師看到問他阿嬤會來嗎? 「會的,阿嬤從來不騙人的。」有三肯定回答著。 放學時,雨下得更大,許多同學不是被父母撐傘接送,要不就坐上三輪車、計程車回家,唯獨有三躲在屋簷下等著阿嬤,整個身體被雨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這時,阿嬤佝僂著背,撐著傘走過來,剛好遇到老師下班回家,阿嬤彎著腰不斷地 向 老師道歉說著: 「老師歹勢,來晚了,實在是今天要送的衣服太多了。」 老師說沒關係和阿嬤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阿嬤轉身向有三解釋說: 「下雨天挨家挨戶送衣服很辛苦,總怕雨水淋濕衣服,所以每件衣服都要包起來,花了不少時間。」 有三嘟著嘴生悶氣,不想和阿嬤說話,兩人撐著傘,不說一句話,走到一家肉包子店,有三想報復阿嬤,推說肚子很餓想吃包子。阿嬤摸一摸口袋,找了很久,卻找不到半毛錢,老板看了這個情形,主動包了兩個包子過來說阿婆,這兩個包子給你的孫仔吃。 老板將包子放在有三的手上,阿嬤不想拿包子便說: 「歹勢,常吃你們免費的包子,免啦!」 阿嬤硬是不想拿想,叫有三拿去還人家,有三卻說: 「我肚子太餓了就是想吃包子。」 「不行!還人家。」 「不要,我要吃,」 祖孫兩人在拉扯包子時,雨傘掉在地上,包子濕了,有三見狀,索性將包子丟在泥濘的地上,耍起脾氣說: 「我不吃了!」阿嬤氣憤得說: 「夭壽、討債,不怕被雷公打到。」 有三每次回想到這一幕的情景,對於自己幼稚的行為,不禁汗顏了起來。
(三) 國二時,有三接受家扶中心的認養,家扶中心的郭主任介紹一位阿根廷籍的善心人士,名叫Mary More,每個月資助他七百元的扶養費,幫他解決了一些生計問題,有三在善心人士的資助下,更加用功讀書,對阿嬤也非常孝順,終於當選學校的模範生。 鄰居有一位在興南客運開公車的陳伯伯,他有一位兒子名叫陳鴻彬,是有三的同班同學。兩年來,陳鴻彬無論風雨皆騎著腳踏車載有三上下學,直到有三的腳痛得太厲害,必須接受治療,才停止載他上學。陳鴻彬將他腳痛的情形告訴了郭主任,郭主任請有三過來,告訴他說: 「 蔣 夫人關心家貧的兒童,將免費為家貧的兒童治療身體的疾病,我可以推薦你到台北的振興醫院做復健治療。」 「太好了,太好了,我回去告訴阿嬤。」 有三聽到這個消息很高興,回去告訴了阿嬤,同時也向學校辦理休學。幾天後,由郭主任帶他到台北的振興醫院做復健治療。經過一段時間,他的腳復健好多了,想回到學校上課。 「朱有三回來了,朱有三要回學校上課了。」 當他要回學校上課的消息傳來,引起全校師生的注意,由校長策劃發動迎接他回校的活動。當天早上全校師生均列隊站在校門口鼓掌歡迎他,許多媒體記者聞風也趕到學校來,想採訪他和陳鴻彬的事蹟。 朝會上,校長還刻意安排『最佳精神獎』頒給有三,有三上台致感謝詞,內容早已忘記了,不過大概的意思是: 「親愛的老師、同學們,感謝您們過去這一段時間對我的關心,雖然我人在台北振興醫院做復健治療,但是內心的時時刻刻仍想念著大家……」 有三說到這裡,看到穿梭在台下的記者們正在拍照,整個人很警張,手心一直冒汗,內心卻暗叫著: 「不要照我,好丟臉了。」 他最討厭記者挖別人的隱私了,但是為了向陳伯伯、郭主任報恩,只好忍耐了。翌日,記者以『上進心的朱有三同學』與『陳鴻彬感人的同學情誼』為標題,將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報導出來。 幾天內,有三收到如雪花飄來的信件,其中有一位是在美國的留學生看了海外的報紙,也來函給予鼓勵;而來自佳冬國中某一班的學生也發動捐款共寄來兩千元的慰問金,讓他更加珍惜同學們的赤子之心;一位就讀屏東高商的林小芬寄來『少年維特的煩惱』、狄更生的『孤星血淚』,信上說兩本書主角的不幸遭遇,對他很有啟示作用,要他效法他們的奮鬥精神。連他的導 師高 老師也叫有三來到辦公室說,有一封署名省主席寄來的熨金卡片,附上一包慰問金,要他轉交過來。 有三打開卡片一看,工整的毛筆字寫的: 朱有三同學,請你代我向你偉大的阿嬤問候,並好好保重你的身體,將來長大後,成為有用的人回饋社會。省主席李登輝。 有三看到這一封卡片很感動,用力敲打自己的頭,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揉揉眼睛,巴不得擠出一些淚水來,竟情不自禁地對自己說: 「連我這小小微不足道的人,還要驚動省主席來關切,真是不好意思,省主席日機萬理,還會注意到我這位小人物,我….我太感動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卡片收好,回到家,將它貼在客廳的牆上。
國中畢業後,有三無力升學,高導師想婉留他繼續求學,說他的功課不錯,文筆很好,將來好好讀書會有好的前途。有三向高導師解釋說,為了減輕阿嬤的負擔,他是不得已才去工作的,將來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會繼續求學的。高導師聽了只好說: 「既然如此的話,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強你了,老師送你『溫良恭儉、積極上進』這八個字,希望你好自為之,老師在此祝福你了。」 「 謝謝 老師!」有三很恭敬向高導師行禮致敬。 高導師厚重的鏡片閃現出白光,有三正好和他四目相接,立刻被他燃燒強烈的祝福眼神所懾,那是一種關愛殷切的目光,充滿著溫馨的暖意。 有三透過陳伯伯的介紹,來到一家裁縫店當學徒,剛開始的時候,由於他細心動作慢,常被文海師傅打罵。 「你又在摸灰了,動作慢吞吞的,活得像一隻烏龜。」 「針不小心刺到我的手指,流血了。」 「老子拿針拿了三四十年,也不曾被針刺到手指頭流血,你這笨手笨腳的傢伙,也敢過來當學徒。什咪碗糕!沒啥路用的腳肖!」 「我…..」 「免啦我…..我,沒法度做就回去吃自己,免在這裡假仙假鬼的,像被人奉侍的大少爺。」 「師傅,不要送我回去,流一點血,沒啥咪!你要教我功夫,我會好好學習的。」 其實有三很不想待在這裡學裁縫,可是一想到阿嬤洗衣服洗得相當辛苦,萬一學不到一技之長的話,那將來怎有飯吃?還是忍耐下來吧!他將每一分賺來的錢省下,買了一箱泡麵,萬一今天做不好,文海師傅不讓他吃飯,就沖一碗泡麵加蛋吃了,可是文海師傅看到後,卻訕笑著說,你要慢性自殺,還懂得享受,不簡單啊!好吃嗎?嘻! 「嘻!好吃!」 「泡麵吃多了會成為木乃伊,你不曾聽說嗎?」 「為了省錢,節省一些錢給阿嬤。」 「傻孩子,你再吃泡麵吧!看全身的內臟器官會不會硬化?哈!」 文海師傅再度嘲笑著他。 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在他每一個孤獨的夜裡,竟然不敢開燈看書,因為童工的大統舖根本沒有燈,只能藉隔壁微弱的光,為這黑色包裝的空間,開闢出一個光的出口,還是想想童年中美好的回憶吧! 童年中,阿嬤帶他去鹽水的布街、竹仔街、伽藍廟街,乃至媽祖宮街、橋南街,圍在人群中,看著媽祖婆繞境巡守、欣賞藝閣的表演、五彩繽紛的燈海街頭,以及王爺廟的韓德大爺、盧清二爺繞境出巡,阿嬤牽著他的手緊隨在後,向兩位爺神乞討祈求平安和囝仔好飼養的餅乾給他吃。
三年了,漫長的一千多個暗無天日的日子,終於在露出一口天井光線的暗房熬過去了,他在文海師傅那裡學到的功夫,已具有裁縫師傅的架式了。他向文海師傅告別後,找到一家紡織廠工作,由於他是男性又很會察顏觀色,再加上口才一流,很快被提擢為股長。 這家紡織廠規模很大,大部分的女工是來自南部的鄉下,平日他特別照顧她們,當作自己的姊妹看待,所以大家相處得十分愉快。不幸的是,中美斷交的消息傳來,紡織廠的貨無法輸出美國,老板的資金嚴重套牢,竟發不出薪水來,整個紡織廠即將面臨關廠倒閉的命運,許多上游廠商來到工廠準備搬走機器,許多女工們拿不到寄回家裡的錢,大家群起激憤說要找老板理論。 「叫老板出來!我們要拿薪水!」 女工們如浪的討伐聲音,將整個辦公室包圍起來。老板嚇得躲在裡面不敢出來,趕快派人去叫有三過來,希望他能安撫女工們的情緒。有三進去辦公室,表情很為難向老板說: 「許多的女工花費她們的青春歲月來為工廠打拚賺錢,為的就是家裡的人正等著她們的薪水,現在發不出薪水來,叫家人的生活如何安頓下來,怎能安心工作?」 「不是我不發薪水,實在是美國那裡搞了這種狀況,我也是沒法度的。」老板解釋著。 「可是,你叫我如何向她們開口呢?」 「有三,拜託你幫幫忙,我知道你帶人很會帶心,很有一套的,大家平日都很服你,你會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這個….」有三猶豫了起來。 「等工廠營運一旦好轉,我馬上發薪水給他們,絕不食言。」 「再怎麼說,老板,你還是先發半個月薪水給她們安撫情緒,至於廠商方面,我會盡力說服他們不要搬走機器。」 老板聽完他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授權他去和廠商談判。 有三請廠商們過來,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展開一套說詞,首先他說感謝過去大家的支持,才能使工廠的業績蒸蒸日上,獲得許多的餘盈。如今,發生這種情形也是萬不得已的,希望大家本於愛護工廠的立場,繼續給予支持度過難關,只要不搬走機器,女工們就不會離開,自然會有生產績效出來,大家一起度過危機,工廠的生產力很快就會恢復過來的。 那些廠商一聽,覺得有三的話很有道理,決定先緩衝一段時日再說,並沒有搬走機器。有三再召集女工們表示老板的願意,這幾個月暫時發半個月薪水給她們安頓家裡,等危機過後,再補發回原來的待遇,最後他以『唇亡齒寒、相互依存』的道理,向她們曉以大義。女工們也體諒了廠方的處境,紛紛表示支持說: 「大家一起度過難關吧!」 這才結束此一場的勞資糾紛。 由於有三護廠有功,不久就被老板拔擢為領班。
(四) 幾年後,有三帶著所有的積蓄前往台北奮鬥。他信心滿滿地開了一家咖啡店,光是裝璜的費用便花掉了大部份的錢,可是由於地點不佳,前來消費的人少,整個生意做不起來,賠掉了所有的積蓄。 為了生活,有三只好轉移陣地來到高雄發展,他租了一間房子,買了報紙開始找工作,可是左看右看徵人的廣告,不是要找專業技術的工程師,要不就是徵工廠的作業員,還必須站著工作。有三只讀到國中程度,腳又不良於行,要找到合適的工作較為困難,只能從事推銷產品的工作。 每當夜闌人靜,十樓辦公室的燈火通明,只有他一個人正在加班,仍想著如何推銷公司的產品?可是擠乾了腦汁,還是想不出來,如果自己有辦法的話,早就出來當老板了,又何必當人家的夥計,看老板的臉色行事? 他做過太多推銷的工作,發現每位老板的臉孔,倒像一隻隻怒氣凌人的恐龍,而自己像是一隻癟三的小老鼠,躲在暗處的角落苟活下來。其實他形容自己是一隻小老鼠,一點也沒有貶低自己的地位,因為他熟知演化論的過程,一旦地球的環境發生重大的改變,連最強的恐龍也倒了,一隻也沒有留下來,反而現今的環境能生存下來的,都是最能「適應」環境的哺乳類動物,從此稱霸地球。 「小老鼠不也是哺乳類動物嗎?」 「想想自己吧!我從小到大面臨幾次死亡的經歷,卻沒有一次能讓死神得逞,我的命硬得很,死神要奪走我性命有多難啊!我儼然是九命怪貓的化身。」 有三一想到這裡不禁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很誇張,竟笑出淚水來,他告訴自己不許哭,絕對不許哭,不能讓命運之神再次嘲笑我。 對!我是不怕被炸的寒單爺,儘管生活的苦楚像三十萬支的蜂炮,自李哪吒雕像的炮台傾巢四射迸竄,但是我朱有三只要能捱住這些生活中逼來的蜂炮,這點毛肉之痛算什麼?阿嬤,對嗎? 阿嬤忍耐點,再等我幾年,等我東山再起揚眉吐氣的那一刻,我要賺大錢,為您老人家風風光光辦一場超大型的法會,讓全鎮的人都看到,讓天上的您也能看到我報答您的養育之恩。 對了,還有妹妹,我曾答應你將來賺大錢後,要買一棟大房子給你住。對!咱們永遠再不分開了。對!對!我還要蓋一座豪華氣派的電影院,免費放給貧窮的孩子看,不要再讓撕票人摑掌的悲事發生在不幸孩子身上。對!對!對!就像「新天堂樂園」那部電影,西西里島上的吉安加村有一座小教堂,教堂前有一家天堂戲院,多多是一位貧窮的小孩,常到戲院看老放映師艾費多放電影…. 我要學多多離開家鄉到外面奮鬥,去開創自己無垠的天空,我會等到這一天的來臨,真的會等到這一天的來臨,在不久的將來! 本篇得黑暗之光文學獎 歡迎參觀﹕ 「風啓宇勇」作品精選篇 「宇過天情」文學、教學部落格 http://tw.myblog.yahoo.com/pc010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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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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