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封寄往未来的信 (上) - 隨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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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封寄往未来的信 (上)

2015/08/25 15:32:55瀏覽1229｜回應3｜推薦47

去過大連的人大概都知道，位於沙河口區濱海路的“白雲雁水蓮花山”（簡稱“蓮花山”）雖然不算特別高，只有海拔259.6公尺，卻是整個大連市的最高點。不過，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兩個吸引觀光客的賣點，蓮花山可說是兼而有之。

從蓮花山的觀景台上，可以觀賞到周圍三百六十度毫無遮擋的天然美景。東面是宛如波浪起伏的翠綠山巒，南面可看到煙波浩瀚的南海與即將竣工、形若蟠龍的【大連灣跨海大橋】，西面可以俯瞰號稱全亞洲最大的廣場--星海廣場，北面則可看到高樓林立的大連市中心区。

除了觀賞山水之秀以外，善於打造“浪漫之都”形象的大連市政府近年來又添加了兩項觀光建設；一個是模仿阿里山登山火車形狀、從半山腰直通山頂的串聯電瓶車，另一個就是附設於觀景台内的山頂郵局。

根據“大連環城旅遊巴士”導遊的解說，蓮花山的山頂郵局不但是全市海拔最高的郵局，還允許顧客將信件發出日期預設在未來的任何一天。當然，這不是免費的服務，如果發信日期在一年之內，除正常郵資外，還須多付十元人民幣；超過一年期限的，每年加收十元服務費。也就是说，如果你希望在十年之後讓收件人接到你的來信，就必須多付一百元人民幣的手續費給這個未來郵局，而未來的收件人可以是你自己，也可以是別人；寄送到地址可以是在國內，也可以是全世界的其他任何國家。

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是：十年之後，郵局員工（很可能早已不是現在的員工）會記得在指定的日期將顧客的信件投遞出去嗎？如果郵件沒有被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收到怎麽辦？屆時我要找誰負責？

當我向郵局的一位年輕工作人員提出這個問題時，她顯然有點意外（居然會有人提出對“中國人民郵政”如此缺乏信心的問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倒是當我指出十年後的國際航空郵資絕不會與今日相同時，她覺得頗有道理，很爽快地回答我說:“那麽，咱們就多貼六塊錢的郵票唄!”

我雖然不太相信從大陸到美國的國際航空郵資，在十年內只會上漲六塊人民幣，但想想沒有任何人能夠精確預測未來的郵資，也就懶得與她繼續理論。基於強烈的好奇心，我決定冒一點小小的財務風險，來驗證一下鄧小平所說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句話到底有多真確。

於是，我在郵局旁的販賣部先選購了一張明信片，在上面用英文寫了一封極為簡短的信，給十年後的我自己，再將明信片裝進另外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了我在美國的住址，以及我期望的發出日期 -- 2025年7月27日，然後付了一百一十三塊人民幣給這位年輕女士（註：在中國大陸，由於“小姐”這個稱呼的長期被濫用與誤用，正常的年輕女性已不再能被叫做“小姐”）。

這位郵局職員大概很少接到金額這麽大的顧客訂單，要將一封短信寄到如此長遠的未來，所以顯得相當興奮，特地向她的同事借來一個小計算器，在上面敲打一番，將10乘以10再加上13，得出了113這個總數，以確定沒有多收（或少收）我的錢，還神情愉快地問我：“您是大學教授吧？”

我也露出驚喜的表情，問她：“沒錯，妳怎麽知道的？”

她回答說：“因為您這封信寫得真好！”

我無法判斷這個答案有多大的真實性，因為在這封信裡，除了“大連白雲雁水蓮花山”這幾個字是中文以外，其餘都是英文，而我在匆忙之中手寫的英文，絕非任何人都可瞬間辨識。但能用英文寫信的觀光客顯然不多，若非久居海外的華僑，恐怕就只有大學教授了，所以這位櫃台人員的猜測倒也合乎邏輯。

當我步出山頂郵局時，還是忍不住反覆問我自己，是不是當了傻瓜，將一百多元人民幣浪費在一個騙小孩的遊戲上面？

這倒不是因為我對郵局工作人員的誠信有任何懷疑，而是因為我無法估計，自己十年後收到這封信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畢竟，我花的這些錢是否有價值，取決於四個重要假設是否同時成立：（1）十年之後我仍然健在；（2）當這封信在十年後投遞時，我仍住在同樣的地址；（3）蓮花山的山頂郵局十年後依然正常營業；（4）2015年在山顶郵局工作的員工沒有忘記在在7月27日那天，將我的信從專門存放未來信件的小房間裡取出，發送出去。

對於頭兩個假設，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信心，但對第三個假設，我的信心只有百分之六十，而對第四個假設，我就連百分之五十的信心都沒有了。幸好我投資在這個遊戲上面的金額不大，就算沒收到郵件，也還不致於蒙受太大的損失。

當然，假如未來郵局的市場需求量夠大而又歷久不衰，十年後我收到這封信的可能性自然就會大幅提高。所以我不斷思考的另一問題就是：什麽樣的人、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想要寄信到未來？

經過一番思索後，我想到了至少三種可能狀況，能夠解釋為什麽寄信到未來可以達成正常信件無法完成的任務。

第一種狀況是：發信人想要向一位摯愛的人傳遞一些重要信息，但收信人年齡還太幼小，沒有成熟到可以了解這些信息的涵義，但若要等到收信人成長到能夠了解信件內容的時候，發信人卻已不再活在世上，所以必須將信件投寄給未來郵局，讓收件人在未來某年的某一天看到這封信。

此一狀況反映在下面一封我憑空杜撰、一個将死的父親寫給他剛滿週歲的兒子的信裡面。特別聲明一下，此信內容全係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福兒，

今天是你的周歲生日，你仍在牙牙學語階段，剛開始試著喊“爸爸”和“媽媽”，但我還是決定提筆寫這封信，寫給長大以後的你。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滿十五歲了。我之所以選擇讓你在這個年齡收到我寫的信，是因為十五歲的少年心智已經相對成熟，對於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或許也比較能夠理解。

三個星期前，我在大連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做年度體檢時，被診斷出罹患了胰臟癌。由於癌細胞已擴散到身體其他部位，醫師告訴我說，即使在最樂觀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再存活半年。

福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在你人生的未來歲月中，爸爸已不能繼續養育你、陪伴你、看著你長大成人了。

我自己的父親（也就是你的爺爺）在我只有兩歲時就拋下我們母子，從此不知去向，所以我是在沒有父愛的環境裡長大的。當我上學以後，看到其他同學都有爸爸而我沒有，就常常問媽媽，爸爸去哪了？為什麽從來都不回家？但是媽媽從來都無法給我一個滿意的解答。

於是，父親成了我最痛恨的人；我恨他遺棄了媽媽，也遺棄了我。在我幼小的心靈中，他是全世界最沒有良心、也最沒有責任感的男人，我甚至對於自己承襲他的血統與遺傳基因感到羞恥。我多麼希望自己是另一個人的兒子而沒有這樣一個父親！

這也是為什麽當你出生的時候，我立志要成為世界上最好的父親，讓你擁有一切我不曾擁有的關懷與呵護，看著你成長、茁壯，享受完整的父母之愛，將來能夠成為有用之材，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對於不久以後就要來臨的死亡，我一點也沒有懼怕的感覺。唯一讓我覺得悲哀的是，你才剛滿周歲，就要變為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兒。我將無法看著你成長，送你上學，接你回家，也不能每晚坐在你床邊，為你講好聽的童話故事，或是分享你成功的喜悅、分擔你受挫折時的哀傷。但是，福兒，你還有一個愛你、疼你的母親，我知道她會盡其所能，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給你成長過程所需的全部愛心、信心、與力量。

最近這幾個禮拜，我不斷思考著自己這一生的經歷，對於我父親（你的爺爺）的看法也有了大幅度的轉變。我仍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我兩歲的時候一去不回，但無論是什麽理由，我已完全原諒了他；同時，我也不再認為他離棄妻兒時，對自己兒子真的毫無留戀之情。

我現在終於體認到，無論人生的路途如何迂迴曲折，父子的感情都是出於天性，而且永遠不會斷絕。當父親離開家鄉以後，或許已另外娶妻生子，雖然他從來沒有返鄉探視你的奶奶和我，但我可以想出一百種可能的理由，解釋他為什麽從未回來。也許他一直忙得抽不出時間，也許他不敢面對我們母子倆，也許他已在多年前客死他鄉...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他從未忘掉我這個兒子，而且很可能他實際上每天都有想到他的妻兒。身為人子，我沒有資格評判父親的品格，或臆測他拋家棄子的動機。最起碼，我沒有資格恨我的父親。

福兒，雖然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你的愛就會隨之消失。請你相信，在我死後，我仍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繼續看望著你，守護著你，賦予你無窮的精神力量。

每當你遭遇挑戰與挫折時，只要你在內心呼喚爸爸，我就會從另一個世界提供你需要的精神助力，協助你度過最艱困的難關。不過，你必須先相信，爸爸的身體雖死，精神卻從未死亡。只有當你向爸爸的靈魂真心求助時，爸爸才能幫助你。

最重要的是，你要先克服自己的畏懼，勇敢面對挑戰，堅持自己的信念，隨時牢記著爸爸對你的愛依然環抱著你，然後才能發揮這份愛心的最大力量。
總之，爸爸身體的死亡絕對不意味著父愛的消逝。我不知道自己死後會走到何處，但我們之间的距離永不會很遙遠；當你在夜晚仰望天上繁星的時候，很可能會發現，爸爸就是天邊那顆最亮的星星。

父字

看完上面這封信以後，未來郵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性應已無庸置疑。

不過，“生離死別”絕對不是一個人想要寄信到未來的唯一原因。第二種讓寄信到未來有其必要的可能狀況是：由於寫信目的之達成與否，取決於一些目前還不明朗的因素，所以在當前狀態下，收信人不可能對發信人傳遞的信息做出適當回應；必須要等到關鍵性的不確定因素完全消除以後，信件內容才會對收件人具有實質意義。

目前我還在構思這樣的一封樣板信，預計尚須幾個禮拜才能完成撰寫工作。有興趣的格友可以等到2015年9月中旬（也許下旬）以後，再回到我的部落格查看。

在此唯一能透露的玄機是，第二封信的內容仍舊與“情”有關，但與第一封信的最大差異在於：第一封信談的是父子之情，而第二封信則是討論未婚人士間的男女之情。

( 休閒生活｜旅人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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