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不是從前,他們沒特別為他準備張舒適椅子,安排個安靜沒人可以接近的安全特區,他只得蹲在一旁靜靜看著一輛像是吊車還是什麼玩意的大車慢慢駛近。人們從他身邊走來走去,附近的人聲鼎沸,吊車機械懸臂上掛著的大鐵球左右微微晃動……這是個燠熱的夏季午後。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從沒今年這樣熱了,正午的烈陽懸在天空,他瞇著眼瞧著鐵球,心中沒有太多情緒,只有絲不解——他們到底在忙些什麼,怎會有這樣多的精神?
有個中年人來到他的身邊,同樣蹲了下來,掏出根菸自顧自抽了起來。他討厭菸味,在忍耐了兩分鐘後決定還是換個地方,於是起身逛到對面的階梯上。這兒聚集的多半是些滿臉青春痘的年輕大學生,那許多被閒置的無謂青春在烈陽下閃閃發亮著。
他喜歡年輕人,每幾年這兒的年輕人就要換上一批,來來去去,可口號卻大致相同。
車停穩了,他們又做了一些像是丈量之類的玩意,然後吊車便像蜘蛛一樣從兩旁拉出了六隻腳架,撐住地面將車身微微抬離地面。有人開始大叫,很快這叫聲便匯成了一片歡呼,他身旁原本嘰嘰喳喳聊天的學生們也站了起來,舉起雙臂邊跳邊高聲喊著:「打倒獨裁者,打倒法西斯!」他也跟著他們喊了兩聲,隨即就感覺無趣起來。
他站在那搖了搖頭,原本以為會有些創新的,怎還是這老掉牙的口號?
打倒法西斯?這他懂,他年輕還是個學生時也曾這樣振臂高呼過,那時他比誰都還要激進,他是當年那群學生們的領袖。之後他又喊過打倒共產主義、打倒新納粹主義、打倒資本主義、打倒修正主義以及一切不站在他這邊的主義。他的聲音越大,身邊的群眾也就越少,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那時的夏天還沒現在這樣的熱,人們也較簡單,他是個孤獨的獨裁者。
他已經死了,他記得他活了八十七年,可卻忘了自己死了多久。他唯一記得的是,像今天這樣的集會已是第七次了,每隔五到十年大約就要來上一次,最長一次間隔也才不過十六年而已,就約略發生在選舉前後。
上回也是這樣熱鬧。他還記得那是個冬天,六年前了,一個暖到不像冬天的冬天。
那次是晚會,一個戴著眼鏡的最多不過二十歲的漂亮女孩在廣場中間唸著首詩,詩不怎樣,可女孩的聲音很美……他思緒突然飄了開來,今天他們應該也會唸詩的,前六次都有,也都有玫瑰、氣球、鴿子,這次應該也沒意外。
總之最後廣場中的一個超大布幕被拉開了,他看到他就站在那兒,雙手背在後面臉上露出微笑。成千上萬的年輕學生們靜默了約有一秒,隨即歡聲雷動唱著跳著,高喊著。
他們稱他為「民族舵手」。他帶著這個國家走過獨裁,雖然他隨即又建立出另個獨裁政體,但他可是個經過文化洗禮的現代獨裁者。他帶著他們打敗鄰國世仇,帶他們走向強國,不僅是軍事也還包含經濟,他讓國家昂首於眾國之上。可他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無法忍受那些質疑他的傢伙——當一個人成為神時,又為何需要忍耐呢?在他送給同胞慈愛笑容同時,他也拿去了他們中間約十分之一的的人,約略就是抱怨他獨裁的人的總數。
如他所料,廣場中一位學生爬上了個臨時搭乘的台架上,念起了首詩。他知道等等還會有合唱,有口號……所有事情都是一樣的,他早厭倦了;可他總還是要到場,因為他從沒弄懂過,雖然他清楚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驟,只是他從沒懂過。
開始的第一次與這次幾乎一樣,那次較簡陋也較為直接,他們直接在他的雕像上埋了許多炸藥。不過那是次不太成功的行動,他們只炸掉了他半邊身體,他依舊是站在那微微笑著。大約他就這樣以半個身子站了有七還是八年,等另一個政黨回到了政府,他們立刻就把他失去的半邊身體補上,並且為此舉辦了個有史以來最大型的晚會……
來來去去的,他從沒懂過,為何他們要這樣對個雕像歡呼,以及咒罵呢?
他不反對、不討厭那些想要轟掉他雕像的年輕孩子,也不讚成、不喜歡那些想要重建他雕像的學生,他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雕像可以弄出這樣大的事情?他懂學生,以前他也曾帶領過學生們,是學生們帶給他權力的,就如同今天躲在學生背後的那些聰明人一樣。不過他比他們更加聰明,以致於不會這樣來來去去的,他一口氣便統治這國家長達有四十二年之久,直到他死了才不得不地鬆開雙手。
詩唸完了,一個聽說再次打破金氏世界記錄的大合唱也結束了,嘉年華會式的舞蹈、行動劇也表演完了,所有該說的話也都說完了。學生們安靜下來。
吊車微微晃動起它的懸臂,鐵球依著物理學的某個定律跟著晃動。那第一下只砸碎了他的半邊耳朵,看不出有多大損傷……他越來越訝異於現在建築科技的進步,幾年後,恐怕他們得動用到原子彈才能毀掉這雕像了。很快的就是第二下、第三下一直延續著。
失去頭的雕像屹立在那,已是傍晚,他瞧過來又瞧過去,依舊沒有弄懂。
他起身拍去身上沾到的雕像碎渣,決定過個幾年再來看看。人們總是這樣野蠻。等過個五年十年後,他們又會野蠻地把他的頭給安回去;再過個幾年之後。又會野蠻地試著打爛……他從沒弄懂,到底人是怎一回事,為何非這要這樣野蠻地對付個毫無所知的雕像?
謬西 2010.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