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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鄉背井:一張綠卡和二張支票的故事
2008/02/12 04:51:05瀏覽2335|回應14|推薦91

民國38年。

小杰終於登上了這艘從上海開往基隆港的船,看著身上穿的陌生軍服,百般不自
在。他站在面向蘇北老家方向的甲板上,心裡暗暗地對母親說:

「娘,國軍要撤守了,現在船票一票難求,不加入部隊是走不了了!但是娘,您
放心,這只是暫時的,我一定會儘快回來!」

當時的小杰萬萬沒想到,這艘駛往基隆港的船,再也沒有回航的一天。

小杰的父親是個地主,在家鄉擁有不少田地,家裡僱有多名長工幫忙種田。小杰
在家排行老么,深得父母寵愛,過著極其優渥的生活。雖然父親在小杰尚未成人
時就已過世,但幸好家裡有兩位年紀長小杰甚多的哥哥繼承父業,再加上母親的
能幹,仍然把家產管理的井井有條。小杰雖然生活無虞,卻不甘一輩子窩在鄉
下,他想要有一個不同於兩個哥哥的人生。

小杰的娘一方面基於祖業已有二個兒子承擔,另一方面也是愛子心切,既然小杰
想出去闖就讓他去吧,給他機會開拓視野,一圓夢想也好。但她心裏雖然如此
想,卻仍捨不得么兒出外受苦,在小杰離家的行囊裡,硬是塞進了幾根金條,這
是一個為娘的,唯一能叫自己安心的做法。小杰就帶著這些金條,信心滿滿的從
蘇北鄉下來到了上海。

但世事難料,二十歲的小杰到了上海,還來不及看清這花花世界,卻看到大家開
始忙著逃難。

每天都有人想離開上海。

普通人有錢可能還上不了船,但若是軍人則保證有船可搭。

為了能上船,小杰就這樣意外的成了軍人,跟著軍隊到了陌生的台灣。

時間,在思念親人中一年一年的過去,小杰的心中也開始一點一滴的明白,家鄉
終究只能在夢中出現。

娘,您好嗎?

還有那個梳著二條長辮子,常喜歡跟在小杰身旁打轉,一個叫蓮子的女孩。

她好嗎?

身在台灣的小杰,千方百計想知道親人的下落,不斷努力的結果,最後終於輾轉
從香港得知了親人的消息。

人生,往往有些事,也許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

小杰的家人在文革時期變成了黑五類,被自己僱用的長工們批鬥,小杰的娘被他
們活活餓死在自己曾經種滿糧食的土地上;大哥則被紅衛兵打瘸了一條腿,從此
不良於行。

朋友介紹了一位專畫素描的人給小杰,小杰憑著他對母親的記憶和口述,完成了
一張母親的素描。素描裡的老婦人慈眉善目,頭髮挽成一個低髻在腦後,面貌與
小杰有幾分相似。小杰不知道母親的遺體有沒有人收屍,但無論如何,也早就化
為塵土,與大地為伴了。小杰對著完成的素描,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後,將母親的
遺像高高掛起,也將他團圓的夢想高高收起,小杰從此不再做夢。

不再做夢的小杰,也發覺自己不再年輕,他已從剛來台灣時的一個二十歲的青
年,變成了三十幾歲仍未成家的「羅漢腳」。他盼望落地生根,他渴望有一個
家,而另一朵水蓮正出現在他身邊。

阿蓮是個道地的台灣姑娘,對於天天在她上班地點等候的男人,有說不出的好
感,雖然他的年齡比她大很多,又聽不太懂他說的話。阿蓮的阿嬤早就替她物色
好結婚的對象,就是住在幾條街外的一位小學老師。阿蓮曾見過那位小學老師,
以前並不討厭他,但自從遇見和她雞同鴨講的小杰後,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成為
小學生口中的「師母」。

阿蓮和小杰的婚禮沒有人祝賀,只有新郎,新娘和小杰軍中同袍充當的證婚人。

婚後,隨著孩子們的出生,小杰也從軍中退伍,如何讓家人溫飽,讓小杰面臨了
考驗。小時候沒吃過苦,離開家鄉時,雖然身懷母親給的金條,但年輕的他,不
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來台灣沒多久,金條就讓人給騙走了。他從不怪阿蓮的娘
家會反對阿蓮嫁給他,畢竟天下沒有父母會放心將女兒嫁給一個什麼都沒有,一
個十足一窮二白的人!

不過人雖窮,小杰卻有一些經濟情況不錯,而且可以互相扶持的好朋友。為了讓
阿蓮不再為三餐發愁,小杰又面臨了人生重大的抉擇:他是要隨著朋友們一起到
美國打天下,與妻兒分離?還是放棄赴美的機會,過著吃不飽也餓不死的生活,
但一家人可以相守在一起?

這一次,是阿蓮替他下了決定:

「你放心的去拼吧!我會替你好好的守著這個家,和我們的孩子。」

有了阿蓮的鼓勵,小杰終於再一次踏上離鄉背井之路。這一回他不再茫然,因為
他身上背負著對家人的承諾,他要讓明天的日子變的更好!滿懷著希望,小杰來
到傳說中處處充滿希望的紐約市。

民國63年。

來到美國的小杰,開始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要來美國淘金,除了到處充滿機會
之外,相同的工作,在台灣賺的錢可能不夠自己溫飽,但在美國,除了足夠養家
糊口之外,還有能力幫助別人。

小杰來美不久後,也打聽到了蘇北老家二個哥哥的下落。除了照顧在台灣的妻
小之外,當他知道二個哥哥生活困苦之後,他也開始每月按時寄錢給他們。當時
的匯款還不發達,小杰每個月月初最重要的事,就是到他存款的銀行購買二張
money order,一張寄回台灣,另一張寄去大陸。這是二張救命的錢,台灣的
孩子等著這錢繳學費,大陸的哥哥們等著這錢看病,所以小杰不管外面刮大風下
大雪,還是自己發燒生病,都一定如期將二張支票寄出。小杰就這樣,月復一
月,年復一年寄出這二張支票,彷彿他存在的價值,忍受的煎熬,在寄出二張支
票之後才獲得肯定,才有了回報。

小杰的生命,似乎為了這二張支票而活著。

對小杰來說,台灣家的一磚一瓦,是他努力賺來的,裏面住的是他在這世上最親
的太太和孩子。大陸在文革之後,早已沒有他的家了,但對二個哥哥的手足之
情,卻是怎麼也無法放下,能幫一點是一點,大哥那隻瘸了的腿,讓他每每想
起,總是心酸不已。在那個「小心匪諜」的年代,從美國寄錢到大陸去,比在台
灣容易些。

在等待綠卡期間,小杰幾乎完全沒有娛樂,他賺的每一分錢都必須省吃儉用,才
能勉強擠出每月二張的美金支票。沒有現代的電腦,email,或是視訊連線,小
杰和台灣的妻兒只能用書信連絡。但每當看到阿蓮從台灣寄來孩子的照片,一張
張冷冰冰的支票,換來的是孩子的成長與茁壯,小杰多年的汗水與淚水,終於化
成一抹安慰的笑容,掛在已有二條深深法令紋的嘴角上。

1982年2月。

窗外下著大雪,小杰站在窗邊,手裡握著熱騰騰,剛剛收到的綠卡。所有的思
念,似乎在這一刻,終將化成句點。

「阿蓮,漫長的等待終於結束了,是一家團圓的時候了!這些年,苦了妳了,再
等一下,就可以把妳和孩子接來了,妳等著我,我就要回家了...」

窗外雪下著,窗內小杰的淚流著。這一次,家不是只能在夢中出現...



《後記》:

這個故事是父親大半生的寫照,是父親這些年來,從聊天中一點一滴口述出來。
這些都是父親的記憶和感受,我已盡量精簡,卻還是寫的太長。我不想將文章切
割,我想要一氣呵成。父親的一生已被切割多次,我想讓他的一生看起來完整,
至少在我的文章裡。

小時候曾經不能體諒父親不在自己身邊,總覺得自己是個沒有爸爸的孩子。父親
長年不在家,為了杜絕流言蜚語,母親總是潔身自愛,家裡就像個修道院,不熟
的人別想來家裡,相同的,住在裡面的人,沒事也別想出門。

直到在紐約和父親開始相處,知道他離鄉背井的苦,心中除了感動,還有對父親
的感謝。為了養家,他獨自忍受孤單寂寞,母親還有孩子們的慰藉,他卻要承受
孩子們的疏離和不諒解。在紐約加入父親的生活後,父親寄給大伯和二伯的支
票並未停止,只是寄這張支票的工作,從父親變成了我,這張支票持續寄著,直
到他們過世。

父親從他二十歲離開上海後,從台灣到美國,又因車禍回到台灣,一生顛沛流
離,卻不曾再踏上故鄉的土地。。曾經好奇問過他:

「難道不想回家鄉看看?」

父親說:「親人都不在了,小時候住過的房子、走過的街道也早就不存在了,家
鄉已找不到屬於我的記憶,我除了一口鄉音之外,已和那片土地沒有什麼連結
了,就讓我對那片土地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二十歲吧,我的家在台灣。」

我是父親用綠卡和一張張美金支票養大的孩子。而我相信,每一張綠卡的背後,
都有一個不同的動人故事。

二、三十年前取得綠卡的人,就和現在有台胞証的台商一樣,賺錢養家,想給家
人和自己一個更好的生活,是他們的夢想。也許他們比別人多了一個選擇和賺錢
的機會,但很公平的,他們必須付出離鄉背井的代價。

曾經問過父親: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您還會選擇離鄉背井的生活嗎?」

父親的回答,直到今天我仍深深印在腦海中: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只祈盼世上沒有戰爭。」

人說父親是女兒前世的情人,謹以此文,在情人節前夕獻給我前世的情人,祝他:

情人節快樂!


2/11/2008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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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的文筆,寫得真好!
2008/05/27 16:55

哈囉!敬愛的陌生人.

已經將這兒"加入我的最愛中".

沒想到在海外的華人,

依舊這麼深愛我台灣.

這麼延續著身邊的真人真事.

真好!

感謝您的分享!


風乾的天真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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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2008/02/21 20:22

得來不易

要好好珍惜喔

天真的父親雖未遠行

但卻像過客那般遙遠

羡慕妳有個溫暖的父親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24 04:31 回覆:

謝謝妳的叮嚀

我會好好珍惜這份幸福


莘蒂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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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2/21 16:57
真的很感動!同樣的故事,在不同的年紀,感受真的就會不一樣。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24 04:29 回覆:

希望大家能將心比心

看待那段過去的歷史


凝寧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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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動
2008/02/17 19:55

看了妳的文章,除了感動外還是感動

一位父親對親人的思念與關懷,在那一張張飄洋過海的支票中呈現

感謝妳分享這麼棒的故事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21 08:38 回覆:

一個時代的悲劇

造成了多少小人物的悲觀離合

只希望每個人的明天都比今天更好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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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情人
2008/02/17 02:33

淚眼模糊地看完文章, 還是止不住心中的感動...

哈哈! 到現在還在滴眼淚呢! ... 他的辛苦沒有白費了, 養出好棒的女兒!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21 08:34 回覆:

謝謝可愛小孩的稱讚

對我的父親來說 

他失去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點長大的機會

也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撼

還好目前有孫子承歡膝下

看著孫子長大是他現在最開心的事


熊咪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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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卡與台胞證-離鄉背井的故事依舊上演
2008/02/14 13:15

幾乎是熱淚盈框地看完全文,

感動的淚水成串落下...

不同時空,不同的生活背景,現在回憶起來,仍令人感動不已。

而事隔多年,

過去的綠卡與現今的台胞證,又有何不同?

 離鄉背井的故事依舊上演...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21 08:26 回覆:

謝謝熊咪的回應

很難過現在的台灣

離鄉背井的故事不只沒有減少

還有愈來愈多的趨勢

希望當權者看到的  不是懷疑別人對國家的忠誠度

而是  如何讓人民不用離鄉背井也能有好的生活


尋陽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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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快樂!
2008/02/13 13:47
你有一個令人欽佩的好父親喔!情人節快樂!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14 12:35 回覆:

謝謝你的回應

也祝你情人節快樂


dp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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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
2008/02/13 09:55

這一份情人節的祝福~是最打入人心的感動!


★祝您有美好的每一天!★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14 12:33 回覆:

從未在節人情送給父親祝福

希望父親會喜歡今年情人節女兒對他的祝福


西岸魚。。。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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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故事
2008/02/13 09:23

上一輩在離鄉背景的生涯中

都藏有動人的往事

愛的故事  總是讓人動容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14 12:28 回覆:

當自己也離鄉背井後

才更能體會父親當時如何思念親人

只盼分散的親人最終都能團聚


*愛天使*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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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2/12 20:56

天使爸爸也是38年來台灣的

感覺和天使的爸爸遭遇是一樣

好感動、像是看到爸爸的故事

謝謝!

祝 情人節快樂!

俏主婦(lovelywife) 於 2008-02-14 12:14 回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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