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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風格的光譜:十場台灣當代文學的心靈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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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風格的光譜:十場台灣當代文學的心靈饗宴》

書名:風格的光譜:十場台灣當代文學的心靈饗宴
作者:初安民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7/12

收錄2003年8月16日至12月27日於國家臺灣文學館舉行之十場文學對談記錄。

【Excerpt】
〈熱帶魔界的血色蝙蝠——穿梭於魔幻與寫實之間〉

時間: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林瑞明(學者)、宋澤萊(作家)
記錄整理:王鈺婷

我們所認識的宋澤萊

林瑞明(以下簡稱「林」):大家午安。在我長期對台灣文學的關懷中,宋澤萊先生與我結緣得很早。我是一九五〇年出生,宋澤萊是一九五二年出生,我癡長宋澤萊兩歲,可是宋澤萊在文學的專業上遠勝於我,作爲一位文學研究者,對這點心中不免常有感嘆。我和宋先生結識是因爲文學的關係,宋澤萊大學時代就在《中外文學》發表新詩,一九七六年我在東海花園和楊逵一起生活時,宋先生當時用他的本名廖偉竣寫作,是一個剛下部隊的少尉軍官,他也關心台灣文學的前輩和歷史,上東海花園來,我們一見如故。當時宋澤萊比我想像中的還年輕,我原本讀他的小說,以爲他是歷盡滄桑的中年人,哪裡知道他竟是剛下部隊的少尉軍官。當時相談甚歡,也維繫長年的友情,一直以來拜讀宋澤萊的作品,他的很多作品有時我都先睹爲快。
……

放眼當今文壇我們五十幾歲這一輩的作家,宋澤萊算是成名很早,不過三十幾歲就在《中外文學》雜誌上發表〈紅樓舊事〉、〈嬰孩〉、〈最後一場戰爭〉……等等,這些作品深刻、動人,永遠不會被時代淘汰,是很了不起的作品。不過我們常常在宋澤萊的言談中,聽他說把現代主義以及早期心理描述的作品揚棄了,一轉身就跳到自然主義、寫實主義,翻山越嶺去了。等我們慢慢熟悉他寫實主義的論調之後,他又進入魔幻寫實的世界去了。
有時候我上課難免會和學生們提到這些事,所謂學院派,都很注重頭銜和學位,以爲博士、教授很了不起,作家是野生的,不必用任何學位、頭銜來武裝,而是以作品來展示、來打動人心。我有幸年輕時認識宋澤萊,對我影響也很大。而我們交往的過程中關心的不只文學,還包括台灣的一切議題。至今我相信有我們認識的宋澤萊,也有我們不認識的宋澤萊,等一下希望他多講講我們所不認識的那一面。

對於早期作品的自我再評價

林:宋澤萊早期的作品《惡靈》,原名爲《廢園》,是早期小說,後來遠景改版《惡靈》;另外有一篇〈紅樓舊事〉發表在《中外文學》上,這是宋澤萊較早的一批創作,有考古學,有心理學,有現代人的心理糾葛。如今宋澤萊不太談這些東西,但是對於這些我是這樣想的,經過那一場現代主義的洗禮,他的文學技巧更加成熟,之後拿來寫寫實主義的作品,當然會表達得更淋漓盡致。
到了一九八〇年宋澤萊在東大出版社出版了《黃巢殺人八百萬》,當時前衛的老闆林文欽在那裡服務,找了一批年輕的作家結集出版作品,年代相當早,大約在一九八〇年左右;這些作品至今我都覺得很了不起,現在請宋澤萊補充一下。

宋澤萊(以下簡稱「宋」):多謝林教授介紹,其實林教授很客氣,說我的文學如何如何,又說怎麼跑到他前面去,其實沒有這回事。林教授的詩有人看過嗎?我是少數研究林梵詩的人,我認為如果認真去讀他的詩,會發現他了不起的內在世界。他的詩風是台灣詩壇上少見的象徵主義。象徵主義的詩就是不明講,卻有一個龐大的、深沉的內在世界,探討諸如死亡、誕生、宇宙生滅、歷史、時空觀念等等主題,那些東西都很神祕。也可以說林教授的文學本質是神祕的,只要慢慢讀它,了解他講的是什麼,就可以學習到他那一套優美的宇宙觀、愛情觀和人生觀了。說到台灣象徵主義的詩,單就文學來看,他是第一把交椅,可惜我們的文學研究者沒有人研究林教授的詩。
說到自己的作品比較不好意思,我很少談,也不願意談自己,「沒有自己」比較快樂。

從《打牛湳村》到《蓬萊誌異》

林:《打牛湳村》是宋澤萊的成名作品,我在服役的階段陸續看到原稿,這個系列還包括〈花鼠仔立志的故事〉,以及〈糶穀日記〉。〈打牛湳村〉是講笙仔和貴仔種香瓜的故事,香瓜是雲林的特產,是宋澤萊實際的農村生活經驗。當地的香瓜產量雖然很豐盛,但是由於產銷制度不合理,農民也沒賺到什麼錢,農民的日子總是在苦哈哈的狀況中過著。宋澤萊以他農村子弟的生活體驗,將所見所聞形之為文字,他事後回憶說有些社會學的調查報告也提到這種生活水平。
這一點透露出宋澤萊有他的觀察的角度,才能將這篇小說表現得如此實在和靈活;另外在「打牛湳村系列」有一篇叫做〈糶穀日記〉,與〈打牛湳村)以人物爲主角不同,〈糶穀日記〉卻是以村落爲中心,這部小說找不到男主角、女主角、男配角、女配角之分,等於說角色平均分配,寫村落的所有人物的小說,這在台灣是前所未有的表現手法。另外還有一篇〈花鼠仔立志的故事〉,裡面有些情節比較誇張,多少受到中國小說家魯迅的影響,但卻是全然的本土性,小說寫一個人不斷立志,卻也不斷挫敗,到最後還是挫敗的結局,是宋澤萊從他熟悉的生活領域來描述小人物的立志與挫敗的對比,這階段寫的是農村中的人,以及農村景觀。後來自此延伸出一個長篇《變遷的牛眺灣》,書名的地名在雲林,也是他從小生活、熟悉的地方。之後另一個長篇是《骨城素描》,看得出這是以鹿港爲背景的生活經驗。
《變遷的牛眺灣》寫鄉村,《骨城素描》已經是小鎮,到了《蓬萊誌異》,則是以四十幾篇的短篇小說,描寫雲林、台南、高雄、屏東的南台灣,屬於台灣西南海岸線的景象,譬如佳冬、東港、林邊都包括在內,充滿熱帶陽光的氣息,每一篇小說都有不同的創作形式,如果認真讀,會發現相當精朵。以後還有以全島爲背景的中篇小說《弱小民族》,以及長篇小說《廢墟台灣》。所有的短篇小說後來前衛出版社再次結集出版,就變成是《打牛湳村》、《等待燈籠花開時》、《蓬萊誌異》這三本小說集,我們希望宋澤萊能利用這個機會講一講創作的經驗。

宋:我寫作的過程完全是一種嘗試錯誤,一直到現在還在學習。七〇年代在大學時我開始創作,接觸到非常現代主義的作品,當時不管是創作內容上,或者是形式上,我的寫作方向無法確定,初期我甚至寫「反小說」,譬如本來文章應該要標點符號,但是「反小說」從頭到尾沒有逗點。當時台灣文壇流行這些東西,比如詩不是一行一行寫,詩句可以排列成各種文字陣仗,小說也可以完全亂排,當時國外如此流行我們也跟著流行,完全沒有判斷是否應該如此寫。
我剛寫小說時,對文學可以說完全不認識,後來才體悟到文學是要有美學條件的。文學在本質上是一種形象思考的產物,其實藝術創作都是形象思考,比如電影是由影像構成,美術更是如此,而德布西的音樂《月光》也是將影像化爲音符而已,所有的藝術家都使用形象來表達所要表達的。因此,文學和寫作論文不同,寫論文只要將概念清晰傳達就好,但文學需要影像和美感。我剛創作時閱讀的是亨利.詹姆士的小說,他是著名的西方心理小說家,以演繹佛洛伊德的潛意識爲主,包括戀母情結等主題。不過,我當時熱中的不是佛洛伊德,而是佛洛姆,佛洛姆歷經西方二次世界大戰,目睹史達林和希特勒的暴行,他的心理學說專門揭發人類性格中強烈的破壞性,相當不同於佛洛伊德的戀母情結。我念師大的時候,修過教育心理學,所以對這樣的學說有很好的理解。
我企圖走佛洛姆的路線,在心理學小說獨闢蹊徑,當時我寫的小說《惡靈〉非常恐怖,內容充滿著變態心理,我現在不想談那些小說就是爲了不想讓年輕人誤入歧途,一開始就研究那麼恐怖的人性黑暗面。提到人類的破壞性是一個無底洞,永遠無法窮盡。簡言之,人永遠沒有辦法完全了解撒且魔鬼的世界,淺嘗即可,倒不如去認識神性比較重要;同時,文學還是需要美感,諸如色彩、音樂性都不可缺。
你從事文學,一定不可忘記你是一個美學家,你在從事的是一個美學的事業,而不只是一種學問。我認為從《黃巢殺人八百萬》這本小說開始,我的作品比較符合美學條件,可以吸引住讀者。舉個例,文字之美是文學不可或缺的條件之一,就像我們熟悉的《紅樓夢》,它的內容沒什麼,只因裡面充滿詩詞美感又富音樂性,就能永垂千古;同樣的,我們看《桃花扇》,它的用字也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音樂性、美感都很強,充滿文字的魔力,當然也成了古典名著。
文學尚有形式的問題,小說要從何寫起?要如何使小說立體化?寫小說就像我們要搭蓋一間房子一樣,你要怎麼搭?這種技巧也必須研究。〈黃巢殺人八百萬〉這篇小說形式就如同一個搭蓋好的房子一般,當時我借了芥川龍之介著名的小說〈竹籔中〉的形式來寫,那是一篇情節簡單的小說,但透過幾個人來說這個故事,豐富了內容。文學的形式有時比內容還重要,運用形式可以使得內容愛得異常豐富,不是形式决定內容,或是內容決定形式,應該說是形式配合內容,或是內容配合形式。《黃巢殺人八百萬》這本書是我探索小說藝術的結果,所有寫實主義小說的技巧在《黃巢殺人八百萬》中都探索過了。當時我有自信在一篇有二、三十個人物的小說中,將所有的人物都描寫得不一樣,就像同一個風景,由於在拍電影時,調換不一樣的鏡頭,就會使其呈現不同景致;我也有自信可以描寫一顆野外的石頭,隨著光影呈現變化萬端的不同面貌。其實,從《黃巢殺人八百萬》到《打牛湳村》,所有小說只是內容不同,技巧都差不多。
另外,《打牛湳村》寫於美麗島事件之前的鄉土文學論戰期間,當時鄉土文學論戰確立了文學風潮的走向,鄉土文學論戰也使得《打牛湳村》被大家接受,《打牛湳村》也讓鄉土文學論戰有了具體成果。

……

從寫實到魔幻寫實

林:接下來的兩本書是《廢墟台灣》和《弱小民族》,分別在一九八五年、一九九七年出版,在其中我隱然感覺到他從寫實的路線移轉到魔幻寫實來,《廢墟台灣》是一本災難小說,講的是台灣核電廠在二〇一〇年爆炸後,外國的探險隊來探訪的情形。我記得《廢墟台灣》前衛版是在一九八五年出版,印象很深刻,記得那一次是在鹽分地帶文藝營,晚上作家一起聊天,聽宋澤萊說他想要寫台灣核電廠爆炸的主題,那個晚上和我大略講述他的構想,我回家大概不到一個月,就收到他寄來的影印稿,速度之快讓寫詩的我們很羨慕。他的手稿影印本我現在還收藏著,我們一般人寫稿,都是一個格子填一個字,填滿一張就是爬滿一張格子,但是宋澤萊不是,我猜想是因爲文思泉湧,兩行內擠滿三行,字寫得很小,一直下去,修改地方很少,眞是令人嫉妒,我不知道後來有沒有修改,可是起碼我看到原稿是如此。這和我寫詩的情況不同,我寫詩不滿意就收在抽屜,修修改改,兩三個月再拿出來修修改改。
《廢墟台灣》這本小說,我想在座很多人都看過,其中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在書裡控制台灣的黨爲什麼叫做「不黨」(Put-tong)?如果沒有經過宋澤萊的解釋,我也想不透。書中表面上有一個解釋說「不」字很穩固,當兵的人都知道休息的時候槍要托成三角形才會比較穩固,這和《阿Q正傳》一樣,爲什麼是阿Q,因爲圓圓的頭顱背後有一根辮子,代表的是傳統的清朝人,就是那種形象。「不黨」(Put-ong)也是一樣,我們知道國民黨叫做「KMT」,簡稱「K」,但是那時還沒有解嚴,不能一直說「K黨」,所以就在「K」中間加上一橫,再九十度旋轉,就成爲「不黨」(Put-tong),在《廢墟台灣》中的「不黨」(Put-tong)就是「國民黨」,這就是小說家的創作。就在「不黨」(Put-tong)的帶領下台灣成爲廢墟,需要外國的探險家來揭密。但是在《廢墟台灣》中我覺得還有一些場面,例如台灣的牛肉場色情業當時雖然也滿盛的,但是小說描寫還是太露骨,也太誇張。我們請宋澤萊談談《廢墟台灣》。

宋:《廢墟台灣》是一部以誇張為手法的小說,當時台灣已經存在了很多公害,因此我先假設如果公害都沒有改變,到了二〇一〇年,情況會如何?假設說工廠排放黑煙、垃圾問題沒有解決、色情業沒有改善,這些問題到了那時會如何?
《廢墟台灣》所以有可怕的景色描寫,是因為把時間設定在從沒改善過的未來,公害問題也就相對嚴重。比如裡面有一個「浮塵風暴週」,是說以後爲了控制工廠排煙量,就規定大家平時不要排放太多的黑煙,但是可以集中在一個禮拜內將黑煙盡量排放出來,這一個禮拜內大家最好都不要外出,出門要用斗蓬遮住身子,城市車子及路面蒙上了一層黑霧,開車要把燈打亮,因爲看不到前方。還有「殺人噪音區」,因爲噪音太厲害,住進來裡面的人久而久之就聽不到噪音,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死掉,可能是因為心臟麻痺或是什麼的,大家總無法偵測出原因,原來這是一個「噪音交流的空間」,不閒斷的接受噪音的攻擊,人重聽了,以爲四周非常寂靜。爲什麼我急於寫這本小說呢?因爲差不多在一九八〇年左右,國民黨意圖向美國買二十座核能發電廠,準備密密麻麻地擺在台灣海岸線的四周,我就想二十座發電廠起碼會爆炸一座,只要爆炸一座,受害將會遍及整個台灣,當時我很緊張,而且國民黨到處宣傳核電很安全,它每次出來宣傳,我心裡就發毛得很厲害,也導致當時寫小說下手很重,故事加倍聳動,心裡實在很恐慌,後來當然有刪掉一些情節,因爲覺得自己寫得太過分了,回想起來有點可惜。

《熱帶魔界》之後

林:接下來進到《熱帶魔界》的部分,我剛剛講過,從《變成鹽柱的作家》,以及《弱小民族》後,魔幻寫實就逐漸成形,但是最後具體成形在《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表達意見更加深刻,但是沒有抽離台灣的土地,比如說:台灣政客的嘴臉、黑道的手段,這些都是我們在台灣生存觀察得到的,只不過透過他的魔幻寫實寫起來,更加活靈活現,更加聳動,尤其是背後有台灣的現實爲基礎。在《熱帶魔界》中有老兵的故事,其實這樣的題材在《蓬萊誌異》短篇小說中就表現過了。
宋澤萊以前當海防排長,有一位海防老士官當班,拿起槍對著哨所一陣掃射,消滅了整班士兵,作爲長官的他知道了急急忙忙趕去看,記得小說的序裡寫到,從台南到高雄沿路買了好幾十具棺材去裝這些老兵的屍體。《熱帶魔界》更清楚處理老兵的主題,《熱帶魔界》序言有寫到台灣有許多描寫老兵的小說,但是宋澤萊認爲都寫得不夠員實,像張大春這些外省第二代寫的老兵也是,他認爲自己寫得比較眞實,因為他是這些老兵的長官,跟老兵朝夕相處,對老兵知之甚詳,又發生整個班哨被殺的事情,這些應該都深印在他的內心。請宋澤萊自己來談一談創作《熱帶魔界》的心路歷程,爲什麼會從寫實進入到魔幻寫實?

宋:所謂魔幻寫實的小說內容有兩部分,一是魔幻、幻想的,或是經歷到奇異的事;另一是事實,是真實。魔幻寫實和每一個人的生活有關,因爲人都是活在一半的現實和一半的幻想中。爲什麼會這樣?因爲人不知道下一秒鐘會如何?頭腦中想的很多是未來的想像。這時候人就會去算命、求神等等。我們日常生活的大腦裡面不完全是寫實的,有一半是幻想。簡言之,人的存在是魔幻寫實的,如果人活著很寫實,一 定會很痛苦,也很不可思議。
拉丁美洲有魔幻寫實文藝,有些作家用想像,有些是以科學或心理學來加以轉換,波赫士是以心理學轉換成文學,而馬奎斯則是純粹想像。我不是,我以宗教經驗來寫作,神祕經驗讓我看到一般人所沒有看到的部分,我很早就想要用一種方式來表達我的宗教經驗,後來瞪幻寫實開始流行,我就想用魔幻寫實手法來表達宗教經驗。
《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中我寫過三大宗教的經驗,這三大宗教的經驗不是只有我才有,了解的人其實很多。大乘佛教主要的經驗是要知道什麼叫做「開悟見性」,什麼是「空」;小乘佛教要知道什麼是「無我」,什麼叫做「涅槃」;基督教要知道什麼叫做「聖靈」,什麼是「耶穌基督」,什麼是「上帝」。
如果知道這些,即使不是教徒也可以說是教徒了,這些都牽涉到經驗。我爲什麼說它們是神祕經驗呢?因為一般人很少講出來,而不是說很少人有經驗,就像我最近遇到一群基督教徒統統有聖靈經驗,也和我經驗到的一樣。我不過是把這些宗教的神祕經驗寫到文學上來罷了,所有我的宗教經驗都寫在《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中。
《熱帶魔界》寫的也是聖靈經驗,寫老兵我當然很有自信,當時我和海防老班長、老兵朝夕相處整整兩年,比外省第二代更了解他們父親的軍中生活。外省第二代可能看過父親在家裡的樣子,但是絕對沒有親眼目睹過父親在軍中的模樣,他早上起來時做什麼?晚上做什麼?他們不會知道。我卻知道老兵員實的軍中生活情形。《熱帶魔界》以老兵爲主角,寫海防部隊的軍隊經驗,比如說暴行事件,一個老兵把槍拿出來,把整個班哨都消滅了,屍體遍布,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死人,更沒有見過死那麼多人,被槍打到,手斷掉,身體破了那麼個大洞,血流成河,當兵時才第一次看到。被槍打死和一般的人的死不一樣,我看到有一個老兵被M步槍打到,MI步槍是很長的舊式步槍,子彈很大,而且是子母彈,打進人的身體內會爆炸,所以打到手腕,手就斷掉,打到身體,身體就會破一個大洞,人血流完了之後,身體當然會縮小,班長原本很龐大,死時卻像一個年幼小孩一樣小,這些影像重複在噩夢中,從二十幾歲當兵到現在,還會夢到,夢中常不知所措,全身盜汗。我只好尋求自我治療,我寫了一些詩跟小說,大規模地寫是在《熱帶魔界》的時候。
寫小說就是回到故事現場,做仔細考察,強迫自己去面對。我們通常都因為逃避才會作噩夢,可是只要有勇氣去面對,拿起筆來寫,無形當中就會得到治癒,所以寫作眞的是一種尋求心理治療的過程。我有很多心病,寫小說就等於是藥,我想將來我的小說無論有沒有人看,無論賣幾本,我都會繼續寫,因爲這是自救的良藥。

林:寫作是一種自我治療,對我而言也是如此,不過更正面地去講,寫作是一種自我追尋,企圖解決生命中面對的問題。宋澤萊以他傑出的創作,在今天的文壇有他一席不可忽視的地位,是他長年辛苦寫作換來的。謝謝宋澤萊,願意撥出時間來進行這一次的週末文學對談,也謝謝大家熱心參與。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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