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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07 05:26:32瀏覽48|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台灣現代短篇小說精讀(下冊)》-2 書名:台灣現代短篇小說精讀(上下兩冊) 作者:蔡振念編著 出版社:五南圖書 出版日期:2003/6 本書透過精選文本的賞析及作家整體作品成就的評論,除可作為一般讀者欣賞小說作品輔助之外,更介紹了小說敘事學的各種理論及流派,對艱深的學院理論有廓清爬梳之功。評論部分則不斷以己見而徵引諸家不同看法,呈現後現代讀者接受閱讀的多元面向,另外,本書的作品評論引得則為讀者進一步研究的指迷。入選作家自張愛玲(一九二○~一九九五)到郝譽翔(一九六九~),若以出生年代計恰跨半個世紀,適足見證五十年來台灣小說風貌的一斑。 【Excerpt】 〈吾土〉/ 洪醒夫 [作者簡介] 洪醒夫,本名洪媽從,(一九六九年因本名不雅改),台灣彰化二林人,一九四九年生,一九八二年因車禍逝世,享年三十三歲。畢業於台中師專(今台中師範學院),曾任台中縣大南、社口國小教師。以筆名司徒門、洛堤、馬叢、邊疆等從事寫作,曾與蘇紹連、蕭文煌、陳義芝等共組後浪詩社,出版《後浪詩刊》(一九七二年),並與陌上桑、喬幸嘉、黃潮湖等人編緝《這一代》月刊,主編爾雅版《六十四年短篇小說選》。作品〈跛腳天助和他的牛〉獲第四屆吳濁流文學獎佳作、〈扛〉獲第七屆吳濁流文學獎佳作、〈黑面慶仔〉獲第二屆聯合報小說獎佳作、〈散戲〉獲第三屆聯合報小說獎第二名、〈吾土〉獲第一屆中國時報文學獎優等獎。著有小說集《黑面慶仔》、《田莊人》、《市井傳奇》,逝世之後,文友王世勛編有紀念文集《懷念那聲鑼》。彰化縣文化局並委託黃武忠、阮美慧編有《洪醒夫全集》計有小說五卷,新詩、散文、評論,書簡各一。 [作品評介] 洪醒夫小說作品的題材,大都是農村卑微的人物和市井小民。題材的類似,使得他常和黃春明、王禎和、宋澤萊等人被歸入鄉土作家,這當然是因為他們都來自農村或小市鎮,遇見和接觸的都是這類型的人物,作家往往取材於自己最熟悉的人事物,再加以想像重構成為文學作品。洪醒夫來自二林鄉下,父母是養育了十個小孩的庄腳人,窮困是他生命的真實經驗,他寫貧窮落後的農村生活,應是極自然的事,所以論者以他為「人間苦難的見證者」,良有以也。 他的作品真實地反映了台灣七十年代台灣由農業社會向工商社會過渡,農村凋敝的實況。在《黑面慶仔》的自序中,洪醒夫提到寫這些小說是「希望或多或少,描述一般農民的生活,對事物的看法,以及他們刻苦耐勞奮勉不懈的精神。我自小與他們生活在一起,印象深刻,寫作時,他們的影像清晰的浮現出來,所以感到特別溫馨與親切。故事背景大部分在台灣光復後的十幾二十年內,那時一般農民的物質生活都比較匱乏,知識水準比較低,生活壓力很大,再加上那許多自古以來就輾轉相傳,他們也固執著去維護的愚味的觀念在那裡作祟,使他們更加窮困艱難,但他們畢竟誠懇、勇敢、強韌的生存下來,而且一代比一代活得更好,更有希望。使我非常關心。」 小說語言的純樸自然,是洪醒夫作品的特色之一,李喬曾說:「他對語言非常講究,他文字所表現的力量也就特別強烈。他剛出現文壇沒多久,我甚至認為他是年輕一代中文字相當成功的一個,可入張愛玲、白先勇、陳映真等前輩的行列。」(見〈另一場散戲〉),黃武忠於〈論洪醒夫的小說〉一文中也說:「他的文字在優美洗鍊之外,加上了鄉土樸拙的自然美感,他的小說語言,宛如經過濃縮後的詩的語言般有力動人。」白少帆等人也說:「洪醒夫小說的語言樸實平易,玲瓏剔透而幽默風趣,具有很強的描寫力與浮雕性。」(《現代台灣文學史》,頁七二〇)可見語言應用的圓熟,確是洪醒夫小說最大的特色之一。成功的小說語言,要使語言和人物的身分、社會背景、性格密合,語言是塑造人物形象的手段之一,所以不同人物要有不同的聲口,語言是否能和人物形象吻合是作家最大的挑戰,也是評論家檢驗小說藝術的標準,所以《水滸傳》寫一百單八條好漢,雖不能說各如其面,但主要角色確都能藉語言表現性格,黑旋風李逵的勇猛,花和尚魯智深的粗豪都讓人印象深刻。同樣的,《紅樓夢》中劉姥姥的粗鄙世故,完全表現在她的說話之間。相反的,失敗的作品則是千人一面,人物的對話往往和其身分搭不起來。 洪醒夫小說的語言成功之處即在他明白地區分了敘述語言和人物語言。在小說中,敘述語言往往起著營造氣氛、場景、串接情節的作用,例如〈素芬出嫁這日〉首段寫道:「早晨,天氣甚好,晚秋的陽光照著低矮的屋舍,意外地顯得溫暖與調和,秋收後的稻田裡特有的芳香泥草味道,在微涼的秋風裡濃烈起來,格外地使人眷戀著收獲時豐實的快樂。」這段文字是全知的敘述者以客觀的觀點描寫素芬出嫁日的時空場景,有著詩化的語言,和故事中人物的口語自是不同。又如〈人鬼遊戲〉的開篇:「話說這日近午時分,鐵嘴李老兒伊呀一聲,開得那兩扇斑朽木板門,燃香三柱,如此這般參拜一陣,胡亂插在呂仙師神像前,人便在案前落坐。」完全是傳統話本小說說書人的口氣,讀到這裡,已可感受到全文的情調(tone),敘述語言已預告了故事的氣氛和時空背景。但是,洪醒夫筆下的人物語言,明顯地不同於敘述語言,如前文〈素〉這篇寫到鄉下婦人批評素芬哥哥水木時說:「夭壽死囝仔!吃到好娶牽手了,還這樣不識三二,讀一畚箕書有什麼用?」便完全是鄉下人聲口,和前面敘述語言的詩化區隔開來。在〈父親大人〉一篇中,父親教訓兒子時說:「打死去好!讀書不打拼,不專心,打死去好!……枉費給你讀書,這麼不識三二,也敢批評老師……欠人教示啦你,查埔子這樣無志無氣!」口語化和十足的白描,切合一位鄉下父親訓斥兒子的口氣,自然讀來深刻動人。 洪醒夫小說的第二特色應是他塑造人物的成功。鄭清文評洪醒夫的作品說:「他的文學特點,便是他筆下栩栩如生的人物。那些人物,雖然微不足道,卻是曾經生活在台灣農村的人物,曾經背負過台灣社會的苦難,也許社會會有變遷,但這些人物將永遠活下去。」(見〈認真、辛苦、匆促的腳步〉)黃武忠認為洪醒夫筆下刻畫出台灣農民的共同性格,那就是:一、宿命,如〈僵局〉中阿旺嫂被車撞昏了,阿旺的反應是:苦命人,命硬,不會這麼快就倒下去。二、隱忍:如〈四叔〉一文中,四叔到城裡找姪兒,房東輕視他拿剩菜請他,四叔明知如此,還努力吃著。三、悲苦:如〈豬哥旺仔〉、〈傻二的婚事〉、〈跛腳天助和他的牛〉等篇,都是悲苦人物的畫像。(見前引文,文字及所引篇名筆者略作更動)這些人物的性格特徵,往往成為表達人物思想感情的媒介,如 〈吾土〉一篇中,馬老先生對土地的感情,是透過他性格中堅忍剛強、含辛茹苦的特質來表現的。 我們來分析一下〈吾土〉這篇作品。洪醒夫的小說,每每以真實生活的人事物為藍本,〈吾土〉也不例外,寫的就是他父親和祖父的故事,傳達了老一輩人家吃苦耐勞、重視家庭、極盡孝道的美德。小說開篇是主角馬水生的賣地,為了治好父母的病。接著作者用插敘的手法,補足說明那片土地開墾的經過,水生的父母雖然有了十幾甲屬於自己的土地,但也因為墾殖的辛勞,積而成疾,兒子為了給父母治病,兩年來賣光了所有土地,只剩最後一塊。而病中的父母並不知情,他們臨死前最大的願望竟是:「要死以前能再去看一次自己的土地,死也甘願!」情節至此已發展出一種極端緊繃的形勢,也把人物對土地的熱愛之情推到頂點,因此接下來當父母發現兒子賣土地而引發的衝突(conflict)和情節的高潮(climax)也就水到渠成、順理成章了。小說以父母自縊身亡作結,使得水生兄弟想要賣土地讓父母歡喜多活兩年的孝心落空,充滿了反諷(irony)。全篇的重心在寫農民對土地的感情,土地是農民賴以維生的資源,自古以來農民對土地一直有股崇敬之情。文中的馬老先生夫婦因土地而致病,為土地而流血受苦,最後也因土地而亡,充分見證了農民和土地間的宿命關係,我們看阿榮伯在日據時代為了開墾土地給日本人下跪後對兒子說的一段話:「你們阿爸我,今天為了一家大小的生命為了我們的土地,向四腳仔下跪,你們不可忘記,什麼人忘記了,我將來落了地獄以後,我還要找他算帳……。」讓人印象深刻。 洪醒夫其他寫農村人物較成功的作品,尚有〈跛腳天助和他的牛〉。跛腳天助和他的牛相依為命,牛曾維持了天助一家大小六七口人的生活,但時過境遷,天助和他的牛都老了,天助跛腳,牛則「一張老皺的皮面搭在骨架上,泛紅的眼睛總拖著兩泡黃眼屎。」天助賣牛未成,又趕著牛車為頭家搬運泥土,最後老牛累倒,天助驚恐而絕望地企圖扶起老牛而不能。牛病死後,天助夫婦悲痛不已。故事至此,天助和牛相依相惜的感情以及牛的命運其實也就是天助的宿命之寓意已具足,讓讀者的想像可以參與作品,更有凝鍊含蓄之美。可惜作者藉敘述者的口氣跳出來說教,文末敘述者說:「他跟他的牛是多麼相像啊!」以及「使我意識到生活的獰惡面貌,真叫人不寒而慄。」這就成了狗尾續貂,我以為洪醒夫的小說,缺失往往在感情外露,意圖過於明顯。〈黑面慶仔〉一篇也有這樣的問題。 〈黑面慶仔〉開篇不俗,以瘋阿麗要生孩子造成全村喧騰起筆,卻不言明何以一個瘋女生產會造成喧騰,情節懸宕(suspense),引起讀者好奇。數段之後,我們才由罔市嬸的罵聲中知道阿麗被強暴成孕。小說第二章寫阿麗生下男孩後,她老爸慶仔打算將孩子送人。第三章寫沒人願意收養,因為孩子是雜種,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慶仔下決心要掐死孩子,然後嫁禍阿麗,卻引起阿麗的驚恐,也觸動了慶仔的一念之仁。最後一章,慶仔決定留下孩子,因為「嬰兒又是更新的生命,一切都會很好。」 這篇小說充分寫出了洪醒夫的人道關懷,以及農村卑微人物「一枝草一點露」的信念。洪醒夫在一次演講中提到:「我們需要文學來增進我們彼此之間的了解與愛,使眾多誠懇而堅強的生命,結合成為維持和諧與和平的力量,共同邁向更美好的日子。」小說中慶仔的不忍心,使他戰勝心中的邪念,得到了救贖(redemption),因為阿麗之瘋,其實是他自己的罪,十九歲那年憑媒婆之言和阿麗的母親相親,驚異於對方的美貌心中強烈地想占有她,等到發現她不正常已經晚了,如果自己的慾望是原罪(sin),那麼阿麗的罪孽也該被原諒,在這一自省中,慶仔人格得到了昇華(sublimation)。慶仔的勇氣,在於他應該知道養下這孩子,他是和命運作一場豪賭,先不說孩子可能如阿麗遺傳了不正常因子,即使孩子正常,瘋女兒是無能教養的,他的擔子更重了。但是小說尾聲光明的暗示卻取消了這一悲涼的力量,也使得慶仔的勇氣大打折扣,實在是敗筆。洪醒夫寫到黑面為孩子取名國王,然後「好像看到國王頗具威嚴的微笑坐在他的寶座上,……國王英明能幹,仁德廣被天下。」讀者至此不禁有時空錯位,今世何世之感,無怪乎評者要以為洪的小說主觀概念太重了。 〈散戲〉一篇,寫玉山歌仔戲團的幾個人物,班主金發伯;兒媳阿旺嫂以及秀潔和翠鳳。小說一開始,戲團正在上演「秦香蓮」,但演員忘詞插話,使現實與戲交錯,一片混亂,卻製造出戲中有戲,戲如人生的效果。演員的亂套,當然是因為歌仔戲的沒落,台前只有七八個觀眾,再也不復當年演出的盛況,如今觀眾早為穿暴露服裝,跳熱烈的舞的康樂隊吸引了去,無怪連班主任金發伯都「提不起這個勁了。」他體認到社會的變遷,時不予我,只有認命:「做完這一場,我想,玉山該解散了。」 論者以為〈散戲〉一文是寫歌仔戲的沒落(呂健忠〈析《散戲》〉),何欣也認為散戲「寫商業主義侵入農村,腐蝕了傳統文化」(〈論洪醒夫〉),對於這樣的評論,曾引起洪醒夫被誤解的氣憤,彭瑞金以為洪醒夫「並不是為歌仔戲的下場流浪漫的眼淚,他是在為趕不上時代腳步的小人物傷懷。」(見〈趕不上時代脚步的小人物〉)私意以為洪醒夫若今日尚在,大概不必為作品被誤讀(misreading)而氣憤,侯蘭.巴特(Roland Barthes)早告訴我們作者已死,當作品被創造出來,就有它自己的生命,作者已不是解讀作品的權威,再說接受美學(aesthetics of reception)和讀者反應理論(reader sresponse)也主張,讀者因背景、教養、文化等的不同,對同一文本本原就會有不同的理解。〈散戲〉被認為是寫歌仔戲的沒落,如果是一種過度詮釋(over-interpretation),也是現今文學批評所要鼓勵的,因為只有鼓勵過度詮釋,才能窮盡文本的可能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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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