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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振念的《客心流水集》
2026/10/05 05:24:28瀏覽64|回應0|推薦1
Excerpt:蔡振念的《客心流水集》

書名:客心流水集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金門縣文化局
出版日期:2024/10

本評論集集結作者近十年的作品。卷一主題描寫宋代到明清金門的學者文人,給金門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卷二的文章則為現代詩的評論,卷三主要是文學旅途,為了研究金門瓊林蔡貴易蔡獻臣父子,作者把蔡獻臣詩中所描繪的景點全部走過一遍。卷四是小說和散文評論。書中文章的性質不太一致,有些比較學術性,有些則是比較通俗的書評文評,大半的文章都和金門有關,這大概是因為作者近年來一直關心金門地方的文史研究。

【Excerpt】
〈生命的哀傷〉
——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淺論

英國移民作家石黑一雄的《別讓我走》是一本寫生命哀傷的小說,從表面上看,《別讓我走》寫複製人對生來就注定的宿命之無可奈何,深一層看,這種無可奈何的命運何嘗只是複製人所有,資本主義社會中工蟻一般的底層庶民,也如複製人一樣,把他們的有用身體貢獻/捐獻給社會上層的大財團/財主,死而後已。如果我們隱喻地閱讀,則可看出作者藉著小說中複製人的慘狀影射了人類社會中處於邊緣地位的弱勢群體所面臨的生存困境。石黑一雄寫了一本沒有科學學理論的科幻小說,科幻只是他借以表現人文關懷的題材,小說是對我們社會的批判。石黑一雄藉科幻澆心中塊壘,《別讓我走》是為人類生存的現形記。
《別讓我走》也寫了人類失鄉無家的悲哀。美國作家Thomas Wolfe(1900-1938)有一本小說You Can’t Go Home Again,内容描寫作家George Webber因為寫了一本有關故鄉Libya Hill的小說,結果得罪了鄉親,被迫流浪各國。他來到紐約,見證了經濟大蕭條,股票市場崩盤,因而對美國的榮景失望;他來到二戰前的德國,卻對納粹德國感到幻滅,發現人們約活在希特勒不祥的陰影下;他來到巴黎,遇上一群放蕩不羈的外國人士(Gertrude Stein所謂失落的一代),這群人因經歷了一次大戰及大蕭條而對人生感到迷惘,沒有方向。最後,主人公繞了一圈,回到美國,重新尋找愛與希望。小說的標題印證了主人公Webber的話:「你無法回家,回到家鄉和童年,回到年輕時的夢想和榮名,回到那你曾以為是永恆的事物與體制,你以為永恆的一切,其實變幻無常,你只能回到過去時間的記憶之中。」這一段話,正好反響了石黑一雄《別讓我走》複製人追尋原鄉的喻,海爾森學校成長的一群複製人,心心念念尋找他們生命的本尊/母體(也就是複製人原生細胞核的個體),從而希望在母體的原鄉中發現生命的意義,無奈這樣的追尋宿命地失敗了,他們生來的歸趨早已被寫定:捐贈器官,死而後已,無父無母,無有故土。
對複製人而言,尋找生命的本尊/母體就成了他們尋找生命意義的旅程,但這趟旅程卻也反諷地直指這群孤兒鄉關無處的困境。這群無父無母的孤兒相信:「當你看到本尊/母體,就可以預見你未來的樣子及未來的生活方式。」(頁127)因此,當羅德尼告訴露絲在一個窗明几淨的 公室看到露絲的本尊/母體時,他們便踏上了追尋本尊/母體的旅程,也是企圖回家的旅程,但這種追尋最後證明只是她們一廂情願的想法。海爾森學校的學生自認為,他們之所以能在此特權的學校生活學習,是因為他們來自特殊的本尊/母體,不同於外面世界其他的複製人,但這樣的想像最後也被證明為只是美好的幻想而已。露絲坦然接受此一現實:「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我們何不坦然面對。……我們的複製原型是一群垃圾,毒販、妓女、酒鬼、流浪漢或者囚犯……如果我們要尋找本尊/母體就該去垃圾堆或馬桶裡找,那才是該去的地方,我們就是打那裡來。」(頁152-53)複製人對未來美好想像一步步幻滅,他們深沉的悲哀在於生來命運就已被寫定。就這點而言,人類其實並沒有好到那裡去,用存在主義的話語來說,人類是非志願地被拋擲到這世界上來的,一出生就一步步走向死亡,中間是無盡的漂泊,無家可歸。
我們尚可用傅科(Michel Foucault, 1926-1984)對權力的論述來解讀這本小說,傅科在《瘋癲與文明》、《規訓與懲罰》、《性史》等書中展現對權力的獨到見解,他詳細論述了權力使人類肉體與精神馴服的方法。根據《規訓與懲罰》十八世紀之後,掌握權力的人對罪犯的懲罰是透過對犯罪者進行矯正、教化,和馴服,使其成為一個全新的人。在此過程中,監獄從單純的處罰權力轉變為馴化權力。罪犯在中央有著高塔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的囚室中被監看著,這是一個馴化、矯正的空間。從圓形監獄中發現的這種藉由監控來馴化的技術,被擴大至學校、軍隊、工廠等社會各個角落,以致於整個社會就是一個監獄。在《性史第一卷》中,傅科認為看似很自由的人們,其實無時不受到生命權力(bio-power)的掌控。生命權力在個人顯現為肉體的紀律、肉體的訓練、肉體的剝削、肉體的有用與順服,其目的是將肉體整合至經濟的控制體系中。生命權力,就是特定的權力介入和操控我們身體的權力。面對這種透過監控慢慢將人馴化的生命權力,我們毫無抵抗之力。我們被父母、師長、學校、國家這些權力馴養,甚至還被說服這些權力所要的就是我們自己所要的。生命權力最終造成我們的自動服從。根據傅柯的論點,權力機構長期持續地管教人類的生命體,因此我們才會無法擺脫自動服從。生命權力不只是支配了我們的身體,甚至還支配著我們的心靈。
用傅科的理論來看《別讓我走》,我們會發現,海爾森學校簡直就是權力規訓最好的例證。小說中複製人的行為全被規範與約束,學校的監護人無疑對複製人有著生命的管理權力,她們甚至可以靠著藝術創作來決定學生靈魂的高下。《別讓我走》描述一個透過身體健康達成規訓的世界,監護人掌控學生的衛生、健康,強制學生每週例行健康檢查,確保維持身體的健康狀態(頁13)。如此在意健康,就是因為複製人是特殊的(頁68),而所謂特殊,是他們是為人類要摘取器官而生。即使是性,也是以健康的考量為主,因為複製人沒有生育能力,只要沒有感染性病的風險,學校表面上對於學生之間的性採取默許的態度,但事實上卻非如此。傅科在《性史第二卷》提到,性規訓個人身體的最終目的,除了將性行為導向到規訓有用的身體,是一種對生命管理的慾望。(頁98)在海爾森學校中,任何形式的性行為都是不適當的性,受到重重限制,即使天氣晴朗,也無法在他們喜愛的草地上做愛,性在學校建構出一套綿密的規訓,所有的性行為都在權力的監控之內。性行為無益於複製人生存與健康,因為他們無法生育,他們的身體,目的只在器官捐贈,健康的身體才是身體最大的經濟效益。身體在生物科技資本市場中已被轉化為商品,器官待價而沽。複製科技帶給我們對未來烏托邦的美好想像,在商品化的操控之下,卻成了醜陋的市儈買賣。複製人的身體被馴化為有用的身體,喻著複製人的異化。複製人如此,正常的人類能逃脫身體馴服的命運嗎?恐怕未必,石黑一雄寫的是一則人類身體在資本主義社會被市場異化的寓言故事。
小說中的複製人和我們常人在靈魂與肉體上並無太大差異,複製人與常人一樣具有情愛、恐懼與同情等情操。只因為他們是被複製出來的,注定要成為器官的捐贈者,這讓我們不禁要問:誰有權力來定義人與生命?不完整的生命可否棄置?如果複製人欠缺的生命可以棄置,那麼唐氏症者、精神病患是否一樣可以棄置?生命的價值可否以器官市場價值來估量?我們的生命可以利用別種生命來存續嗎?
在寫作技巧上,石黑一雄善用反諷,避免了直接對當今社會的批判,而是委婉訴說,用幸/不幸、今/昔、真/幻、裡/外、強/弱的對比,讓讀者間接感受到小說的反諷意味。成長在海爾森學校這種有教養環境中的複製人,可以追求個人的藝術創造,因此有了人的尊嚴和靈魂,他們和一般的人類一樣善感,這是他們的幸運,但反諷的是這也是他們的不幸,儘管與人類一般無二,卻無法擺脫非我族類的非人對待。他們的靈魂越清醒,對命運的哀感就越深沉。複製人凱西作為述者,雖然有部分的話語權,可以論說(discourse)與敘述(narrate)複製人的經驗與思想,然而面對人類的宰制,複製人對自己的命運並沒有選擇權。他們自以為是的一些想法,如藝術作品是人類對他們靈魂的考核、相愛的兩人可以申請延緩捐贈,最後都被人類所否決,人類的無情和複製人的無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許我們可以借用話語權力來看凱西的敘述,傅科在《話語的權力》中,認為論述的分析需從五個方面考量:「誰」在說話、對「誰」說話、在「什麼」情形下說話、說「什麼」事、「如何」說。例如在中世紀時,由於聖經是以拉丁文撰寫,因此,熟悉拉丁文的修士也就成為解釋聖經的論述權力。論述變成了各種現實社會力量的角力場域,當一方接受另一方 說的意義時,其實也就是接受者承認了言說者論述權力的正當性。凱西作為複製人的論述者,她 述的故事並沒有得到人類這一敘述接受者的承認,她的淘淘敘說一一被否定,她的論說完全沒有權力的正當性。複製人一切的努力:對藝術創作的投入、對身體健康細心的維護、對生命意義的追求,變成一場李伯大夢式的自說自話,自以為是,何其諷刺。
在海爾森學校,學生都被要求展示創造力,他們期望自己的作品能被夫人選入畫廊,而反諷的是,畫廊只是幽靈般的存在,也根本沒有以創造力來決定人格高下這回事,當露西小姐告訴湯米他拙劣的畫作其實並沒有關係時,說出真相的她卻被解職了。在農莊時,露絲幻想有一天能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工作,最終卻必須走上人類為她設定道路,先作為照護員照顧其他捐贈者,然後自己成為捐贈者進行捐獻。凱茜和湯米聽說如果能向夫人證明他們之間的真愛,他們就能被批准延緩捐贈。但當他們終於見到夫人後,卻被告知這是一個謠言。凱西和湯米希望延緩捐贈,代表了複製人仍然渴望短暫生命裡能夠充滿愛與人性,但夫人徹底摧毀了這個希望。凱西和湯米的遭遇影射了人類社會中處於邊緣群體所面臨的生存困境,他們是在社會階層化之下,那些備受剝削的弱勢。《別讓我走》促使讀者反思人類的自我中心主義,進而關注弱勢。小說裡幸/不幸、今/昔、真/幻、裡/外、強/弱的對比相互映襯,從而使這本小說變得意義豐富。凱西通過敘述完成了對生存世界的認識,石黑一雄則藉書寫幽微地表現出社會主流話語權力的掌控。讀者在讀畢小說後,無可避免的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人都活在自已所創造的世界中,我們所創造出來的夢想和對未來生活美好的想望,和小說中複製人對未來的想像其實並無二致,人類再怎麼權高位重,怎麽剝削他者來求自己的長生,最終還是不免走上死亡一途。生命只有修短,沒有價值的高下,沒有一個生命該為另一個生命的生存而犧牲,莊子說:「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天。」從永恆的時間來看,我們都是宇宙遊子,彼此應該要善待,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刊《金門文藝》2021年11月號第72期)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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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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