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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06 05:48:48瀏覽84｜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台灣現代短篇小說精讀（上冊）》-1 振保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他說的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書名：台灣現代短篇小說精讀（上下兩冊） 作者：蔡振念編著 出版社：五南圖書 出版日期：2003/6 本書透過精選文本的賞析及作家整體作品成就的評論，除可作為一般讀者欣賞小說作品輔助之外，更介紹了小說敘事學的各種理論及流派，對艱深的學院理論有廓清爬梳之功。評論部分則不斷以己見而徵引諸家不同看法，呈現後現代讀者接受閱讀的多元面向，另外，本書的作品評論引得則為讀者進一步研究的指迷。入選作家自張愛玲（一九二○～一九九五）到郝譽翔（一九六九～），若以出生年代計恰跨半個世紀，適足見證五十年來台灣小說風貌的一斑。 【Excerpt】 〈紅玫瑰與白玫瑰〉/ 張愛玲 [作者簡介] 張愛玲，本名張煐，原籍河北豐潤，一九二〇年九月三十日生於上海，父親張志沂（廷眾），母親黃素瓊（逸梵），祖母李菊耦為李鴻章之女。三歲遷居天津。五歲時母親與姑姑張茂淵赴歐遊學，九歲時，母親回國，舉家遷返上海。十一歲人上海黃氏小學讀六年級，父母離婚，次年入聖瑪利亞女校。十三歲發表短篇小說〈不幸的她〉，母親再度赴歐。十五歲時父再娶孫寶琦之女孫用蕃，寫〈摩登紅樓夢〉五回。十七歲時母親偕美國男友返上海，次年，欲投生母，與後母口角被父親拘禁閣樓半年，幸得下女何干幫助逃出，與母同住。一九三八年，參加倫敦大學遠東區入學考試得第一名。次年，歐戰爆發，赴英就學不得，轉入香港大學，結識錫蘭人（一說印度）炎樱，成終生好友。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起，香港淪陷，因於次年夏返上海，與姑姑同住，並入聖約翰大學，但因寫作，後又輟學。一九四三年，在《紫羅蘭》雜誌發表〈沈香屑〉，三年之間，創作了許多優秀的短篇小說，後收入皇冠版《第一爐香》及《傾城之戀》。同時結識胡蘭成，兩人並在一九四四年八月私婚。一九四六年，編寫劇本《不了情》及《太太萬歲》。一九五〇年以梁京之名在上海《亦報》連載《十八春》，後修訂為《半生緣》。一九五二 年向港大申請復學，不到一學期而休學，為美國新聞處譯書，並結識宋淇（林以亮）。次年，父親病逝上海，以英文撰寫長篇小說《赤地之戀》、《秧歌》，隔年英文版出書，中文版亦連載於《今日世界》。一九五五年，搭船赴美，在紐約會見胡適。一九五六年獲新罕布夏州麥克道威爾基金資助，專事寫作，並結識賴雅（Ferdinand Reyher），同年八月兩人結婚。一九六一年訪港途經台灣，與王禎和赴花蓮旅遊，遽知賴雅中風。一九六六年，任俄亥俄州邁阿密大學駐校作家。次年，賴雅去世，享年七十六歲。一九六九年，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持人陳世驪聘張為研究員，至一九七一年陳去世後離職。一九七二年遷居洛杉磯，從此過著幽居生活。直到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被發現死於租住之公寓。去逝前一年，獲中國時報文學成就獎，作品由皇冠出版社印行全集計十五冊，除上述作品外，尚有《流言》、《張看》、《紅樓夢魘》、《海上花開》、《惘然記》、《怨女》、《續集》、《餘韻》、《對照記》、《愛默生選集》（翻譯），逝世後林式同等並編有紀念文集《華麗與蒼涼》。 [作品評介] 張愛玲的小說有許多故事是取材自家族中人，因此，我們有必要認識一下張的家族。張的曾祖父印塘（一七九七～一八五四）曾任安徽按察史，李鴻章在太平天國時期回安徽辦團練，兩人交好。祖父佩綸（一八四七～一九〇三）二十四歲登進士，擢待講學士，後得軍機大臣李鴻藻賞識，任侍講署左副都御史。據民國報人曾虛白之父曾樸所著《孽海花》稱，佩綸在朝時，「詞鋒可畏，是後起的文雄」，為官清廉，常吃稀飯。一般相信，《孽海花》雖為小說，但多影射時人時事，其中莊崙樵即張佩倫。當時與張之洞、陳寶琛等俱為革新派清流人物，張佩綸曾彈劾戶部尚書王文韶賄案，王因此削官回原籍。一八八四年中法爭端肇起，張因主戰與張之洞、陳寶琛同出為地方官，被派到馬尾督軍。但因無軍事實務經驗，致中法馬尾一役，不戰而敗，革職充發邊塞張家口，四年後始返天津。時元配朱芷薌已先卒於一八七九年，繼室邊粹玉又於一八八六年在京病逝，李鴻章乃以女菊耦許配。李原配趙繼蓮在李四十二歲時始生長子經述（一八六四～一九〇二），後又有長女經璃（一八六六～一九一二） 、次子經邁（一八七六～一九三八）。李以女兒許張時，張已四十一歲，而菊耦（即經璹）年方二十二，李原配曾大加反對。張佩綸返京津後仍在李鴻章官署中參與政事，一八九四年，中日宣戰，李鴻章由幼弟過繼給他的兒子經方主和，張主戰，經方使御史上奏說張干預公事，廷論張回籍，李鴻章不得已為他們在南京買下巨宅，也就在南京，張愛玲父親及姑姑出生了。 張愛玲的母親小名瑩，是前清首任長江水師提警黃翼升（一八一八～一八九四）之孫女，黃原籍湖南長沙，曾為曾國藩湘軍將領。幼年父母雙亡，入陸軍當兵，英勇善戰，與湘軍水師守備楊載福力平兩湖太平軍。一八六二年至六八年間，又與李鴻章合力克服蘇州、上海等地太平軍及江蘇、山東、河南之捻匪。黃婚後無子，一直到一八六五年才生下獨子黃宗炎，宗炎成年後仍久婚無出，父親過逝後，由元配回長沙買一妾，隔年生下黃定柱、黃素瓊這一對雙胞胎，惜宗炎並沒有看到他的子女就病逝於廣西鹽法道任上。 張愛玲的小說〈金鎖記〉寫的是外曾祖父李鴻章家族的故事。李鴻章嫡長子經述在李鴻章死後一年謝世，長子李國杰承襲爵位，並繼承李家招商局長之職。北洋政府時期，李國杰以賄賂保住職位，後來國民黨宋子文派趙鐵樵出任招商局副局長，整頓業務，李備感威脅，找了斧頭黨王亞樵將趙暗殺。但李國杰也沒保住職位，一九三二年，招商局收歸國有，李本人則在一九三七年與日本人勾結，一九三九年也被戴笠的軍統局暗殺。〈金鎖記〉中的姜二爺其實是現實中李國杰的三弟李國羆，三爺季澤是行四的李國熊，姜長白真名是李玉良。主持分家的「九老太爺」則是李鴻章三子李經邁，曾任駐奧欽差大臣，一九〇七年任光祿寺卿，後任河南、江蘇、浙江按察使。袁世凱組閣時任郵傳部副大臣，及月而辭職。張勳復辟，經邁曾多方鼓吹。 另一篇小說〈花凋〉則是寫張愛玲舅舅定柱家族事。鄭川嫦是黃家三女兒黃家漪，年紀輕輕而死於肺病。黃定柱被描寫成「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因為不承認民國，所以自民國紀元起沒長過歲數。黃家有五女三男，依序是長女家宜、次女家珍、三女家漪、長男德貽、四女家瑞、五女家芝、次男家沂。另外尚有非婚女兒兩人，及和女佣的私生女，所以在〈花凋〉中張諷刺舅舅說：「孩子多，負擔重，鄭先生常弄得一屁股債，他夫人一肚子心事。可是鄭先生究竟是個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裡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居多，所以家裡的兒女生之不已。」黃家四女家瑞也就是藝人張小燕之母，現仍居台北。黃家姊妹中，以三女家漪和張愛玲感情最好，表姊妹兩人同年，興趣、性情也相近。 影響張愛玲小說最大的無疑是她的原生家庭（Primary Family），她父親遺少的作風，母親現代女性的特立獨行。張愛玲祖母李菊耦生有二女一男，長女早年病逝杭州。張廷眾十九歲時成婚，五年後生愛玲，次年得子張子靜。原先張佩綸、李菊耦在一九〇三年、一九一二年先後去世，張家由張佩綸原配所生之張志潛（次子，長子張志滄早歿）當家，一九二一年，張廷眾任職天津津浦鐵路局英文秘書，次年始兄弟分家。張廷眾一家遷居天津，但此後張花天酒地，嫖妓抽鴉片，夫妻之間也鬧分居、離婚、復合的悲喜劇，直到一九三〇年正式離婚。一九三四年，張廷眾再婚孫寶琦之女孫用蕃（一八九九—一九八六）。孫寶琦（一八六七—一九三O）之父孫貽經光緒六年（一八八〇）後曾任刑部、戶部待郎。孫寶琦做過戶部主事、直隸道員，創辦開平武備學堂，吳佩孚即出其門下。後又出使法國、西班牙。民國後，孫寶琦任袁世凱內閣外交總長及國務總理，段祺瑞政府之外交委員會委員長。孫有一妻四妾，計有八子十六女，用蕃排行七女，自小染有阿芙蓉癖，但精明幹練，張愛玲與她生活，只能撿她不要的衣服穿。在這樣的家庭下長大，張愛玲自幼體會不到親情，她的散文〈流言〉中多寫及與母親之間冷淡的關係，寫到被父親打、幽禁，發誓以後一定要報仇，後來她果然報了仇——用她的筆。她筆下的男女，多為十分不堪、不完整的人物。父、母親的形象則大都是自私，這一切成就了她人間無情無愛的世界。如果說她筆下的世界是陰暗沈晦的，那是因為她的童年、她生活的經驗造成了她破碎的內心情感。 …… 張愛玲自承作品往往著力於「男女間的小事情」（〈流言》），她在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時代裡，不寫主流的政治題材、民族小說，選擇重現舊式家族的人情滄桑，形成「瑣碎感覺」之情調（周蕾《婦女與中國現代性》，第三章〈現代性和敘事女性的細節描述〉），讓大歷史課題退到背景去，在她女性特質就是細節的描述裡，荒涼的史觀因此突出。這樣的瑣碎美學，也只有在淪陷區的上海，才能提供張愛玲「大顯身手的舞台」（柯靈〈遙寄張愛玲〉，收入陳子善編《私語張愛玲》，又鄭樹森編《張愛玲的世界》），誠如楊照所言：「上海的易手意外成就了張愛玲的文學空間。」（〈在惘惘的威脅中〉，《夢與灰燼》） 張愛玲不寫國家社會，或許是因為這些「都是由男性精心設計出來的」（陳芳明〈毀滅與永恒——張愛玲的文學精神〉，收入《華麗與蒼涼——張愛玲紀念文集》），她寫世俗的世界，寫男女婚戀，迅雨（傅雷）說她的作品：「遺老遺少和小資產階級，全都為男女問題這惡夢所苦…..煩惱、焦急、掙扎，全無結果，惡夢沒有邊際。」（〈論張愛玲的小說〉）姚玳玫說：「她的創作始終維持一種反浪漫主義的姿態，這不僅表現在她那無法自制的反精英化的世俗傾向對作品的瀰漫與調控，更體現在她總有意無意地對人生飛揚的一面進行拆解，露出其千瘡百孔的真相，揭露其謊言的性質，讓人們一眼把它看透。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這是她對人生的理解。」（前引文）張愛玲所寫，一如沙特在《什麼是文學》一書中所言：「真正的文學是描寫人生的不堪。」也因此，張愛玲筆下的人物，為命運所撥弄，充滿了無奈之感。 水晶曾指出張愛玲長篇作品《半生緣》中自然主義的色彩（《張愛玲的小說藝術》），我以為不僅《半生緣》如是，張愛玲許多小說中的人物都有個人主觀願望和客觀現實逆反的現象，充分顯示個人沒法超越環境、命運的自然主義色彩。〈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佟振保努力要維持一個對的世界，他孝順父母、提拔兄弟、工作敬謹，不能不說是好人，所以玩歸玩，談到婚姻，他只能要一個家世清白的。但現實卻和他老開玩笑，和嬌蕊的關係差點失控，一個聖潔的妻轉成與裁縫通姦的淫婦，而昔日被他視為浮花浪蕊的嬌蕊反倒蛻變為正正經經的朱太太。他想像和嬌蕊重逢，哭的應是她，由他來安慰她，但現實裡，哭的卻是他，他的世界完全不對了。〈琉璃瓦〉中，姚先生有七個美麗的女兒，他計畫問到，想為她們釣得金龜婿。長女靜靜嫁給印刷廠大股東長子，姚先生巴望自己可以升職，但女兒卻刻意和他劃清界線。次女曲曲被姚先生推薦到大機關任秘書，以為她可以因勢利導，在上層人物中挑個對象，但女兒挑了個地位低，家計重的三等書記，讓他賠了女兒又賠錢。他為三女心心相中杭州富家陳某，心心卻看上同桌的程先生，把姚先生給氣病了。〈沈香屑——第二爐香）中愫細的母親保護女兒無所不用其極，深怕女兒受到傷害，但在無菌室中長大的女兒，落入現實的婚姻中，卻因對男女感情的無知為夫婿羅傑帶來莫大災難，也毀了自己的幸福。細對女兒的保護適得其反，她也沒有找到對的世界，更不用說〈金鎖記〉中曹七巧想要留住金錢來保住人生的幸福了，金錢哪裡給她提供了什麼保證，到頭來，她不過用黃金打造的枷鎖生生毀掉自己，也毀了子女和周遭的人。另處，〈沈香屑——第一爐香〉中葛薇龍投靠姑媽，想在污濁的世界中憑自己的能力完成學業，但卻一步步陷入泥淖之中，她想跳出姑媽的掌握回上海，卻又生了場病，真是萬般不由人。不得已做了喬琪的情人，幻想喬琪結了婚，可以好好做人，但事與願違，不僅只能做喬琪的情婦，還要幫他弄錢，靠色相賺取，形同妓女。張愛玲筆下的男女眾生，面對的都是「無望的前景」（馮祖詒《百年家族張愛玲》），結婚則不免是「墳墓的人口」（水晶《張愛玲未完》），她世界中人物的心理則表現出隔膜與衝突、孤獨與自卑、空虛與荒涼的特質（宋家宏《走進荒涼——張愛玲的精神家園》），這種「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不正是自然主義所描繪人被推入的世界嗎？我們看被夏志清譽為「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中國現代小說史》）的〈金鎖記〉正是如此，不僅七巧一生晦暗，故事結束，女兒長安十足是七巧的翻版，哪裡還有光明可言？ 張愛玲的小說，因為朱西寧父女和胡蘭成的關係，因為夏志清的揚譽，在台灣成了邱貴芬所謂的「張愛玲的台灣奇蹟」（〈從張愛玲談台灣女性文學的傳統的建構〉，收入楊澤編《閱讀張愛玲》），或王德威所謂的「祖師奶奶」（《小說中國》），張愛珍的嫡傳是一串長長的名單，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蘇偉貞、袁瓊瓊、鍾曉陽、三毛、白先勇、郭強生、林俊穎、林裕翼……我們還可以加上許多名字。張愛玲的研究，魯迅之外，現代作家中近年來大概少可與之相比。張愛玲研究的參考書目成了研究者的沈重負擔，書目不斷加長、更新，而且總是掛一漏萬，真是「說不完的張愛玲」。張迷的名單是項危險的任務，因為我們一定會漏掉許多人，所以列了水晶、唐文標、陳炳良、鄭樹森、陳子善、陳芳明、李歐梵，後面緊接著又跑出來林幸謙、于青、司馬欣、費勇等人以及因族繁不及備載而高聲抗議的路人甲、乙……。李昂說年輕一輩不讀張愛玲（〈永不消逝的華麗——告別張愛玲座談會〉發言）顯非事實，近年來，台灣中文研究所每年幾乎都有一到數本以張愛玲為題的碩博士論文。在大陸，張愛玲熱持續十年不衰（見張均《月光下的悲哀》，前言），張愛玲的傳記已有十餘部。張愛珍死在美國，但卻不懂「活在台灣」（周芬伶《艷異》，頁二六），近年來也活在中國大陸、香港。她的小說如〈傾城之戀〉、《怨女》、《紅玫瑰與白玫瑰》、《半生緣》皆由港、台導演改編為電影，一時引人注目。張愛玲未完，也完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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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