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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09 05:00:01瀏覽25|回應0|推薦2 | |
| Selected poems:蔡振念的《水的記憶》 書名:水的記憶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金門縣文化局(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06/4 〈自序:語言與情感的牢籠〉 語言是人類的牢籠——這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名言,海德格有一本著作《詩歌.語言.思想》談的就是這個問題。人類創造了語言,語言卻反過來囚禁了人類的思想與情感,因為一切思想與情感的表達非語言莫辦。但語言只是一種群體或種族共同承認的抽象符號,是理性與邏輯作用的結果,而人類的情感與思想變動不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都是心或意識不可名狀的活動,和理性思考的模式有時正好反其道而行。所以,老子早就指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說明理性所形塑的道(西方所謂的 logos)和真正的道是有落差的,這也是西方近代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Jacque Derrida)所指出的意旨(signified)和意符(signifier)之間的斷裂。語言(意符)所指的永遠不可能是真正的意思(意旨),因為語言是選擇和組合的結果,任意選擇的符碼經過邏輯的安排,組合成可以表達的語句,但語言中的符碼需要經過定義才能讓人知道它真正所指,定義的過程中,又有新的符碼被使用加入,如此闡釋的程序便會沒完沒了,真正的意旨因此延遲(differance)而不可能產生,這也就是莊子所謂的「言不盡意」,所以莊子要人「得意忘言,得魚忘筌」,只有忘掉表面的語言,能探觸人類心靈真正的情意。 這就是詩歌的弔詭(paradox),一方面詩歌要藉語言來表達,另方面語言永遠難以真正表達出詩人想要表達的情感,除了上述的語言本質之外,還因為每個人對語言闡釋與理解的不同,因之,中國古代的詩評家才會有詩無達話的說法。 儘管如此,詩歌永遠在追求如何能以最精準的語言來傳達思想與情感,詩人念茲在茲的常常是如何突破語言牢籠的限制,試驗詩歌語言的各種可能,因此,和語言的搏鬥成了詩人的宿命。這可從兩個層面說:第一,詩人要和已經先他而存在的詩歌語言搏鬥。如同成爲木匠之前的學徒生涯,詩人都有一段模仿與學習的過程,從閱讀前人的作品開始,他就已經在為自己建立詩歌的資料庫,創作之時,除了內心的情感與外在世界的景物,詩人要從語言的資料庫中選取最穩妥的詞句來寫景抒情,如果他一味承襲而無新變,則不能跨越前代的詩人而雄起。這就是西方批評家布魯姆(Harold Bloom)所謂影響的焦慮,詩人一方面要模仿前人才能進入詩的殿堂,另方面則擔心只成了前人的影子,創造自己的風格因此成為詩人奮鬥的目標。弔詭的是,詩人一旦建立起自己的風格,他馬上面臨第二層面的宿命:風格也可能是一成不變的套板,詩人因此必須放棄辛苦建立起來的風格,重新在語言的國度流浪,尋求風格的轉變和新的表達形式。詩人因此除了要和前行代的詩歌語言奮鬥之外,也要和自己先前的語言奮鬥,詩人永遠是語言國度中的流浪漢。 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麼柏拉圖要將詩人放逐於理想國之外,因爲詩人一旦為現存的制度所收編,詩人的詩歌生命也就結束了。詩人尋求語言的突破,也是在尋求制度、社會、道德、思想、感情的突破,這對於一個群體來說太危險了,詩人如一匹不受羈束的野馬,踐踏、翻越人類社群辛苦建立的文明藩籬。但世事永遠不是非黑即白,詩人在超越現有文明體制之際,卻也貢獻了新的文明,他爲現存文明中受壓抑的情感、不合理的現象等提供了宣洩的出口,他反映了現實,也說出了理想的可能。 詩歌的世界永遠是悖論的。爲了建立自己的風格,爲了尋求語言的新可能,詩人被要求自我突破,這樣一來,他永遠只能是他自己,他要如何被讀者所理解呢?既然詩人的情感、語言模式都是獨一無二的,理解如何可能?寫詩,因此成爲最孤獨的旅程,詩人,因此成為最孤獨的行業,知音,因此成爲詩人可遇不求的稀世珍寶。想想,從來多少詩人叙寞以終?悖論也在此出現,當詩人用比較通俗的語言企圖和大眾溝通,當詩集成爲暢銷書時,詩人卻可能被取銷執照,被從詩的國度除籍,因爲這時候詩歌和流行歌曲已無分別,詩人出賣了他藝術的良知。 詩人的痛苦和掙扎因之而來,要孤獨的執著藝術良知,還是要尋求同眾?當自己堅持的風格不被賞識、認同、接受時,還要不要寫下去?要寫現實題材還是內心深處的獨奏曲?這大概是所有詩人都會面臨的問題,也是我在寫詩的生涯中時時思考的。 我最早的一首詩大概寫於大學二年級,詩題是〈愛情〉,得了那年輔仁大學文學獎新詩的二獎(首獎從缺),一直到十年後(一九八七)我到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念博士才發表在古蒙仁主編的《中央日報》海外副刊,在這之前我其實對小說更有興趣,高中時有幾篇作品發表在《金門日報》的正氣副刊,記得主編是孟浪。大學以後因爲念學位及從事教學研究工作,文學創作被放棄了,倒是寫了不少現代小說和新詩的學術文章,積稿早足以成冊,但因個性疏懶,一直沒有積極想要出版。重新拾筆寫詩,是在母親棄世之後,一方面是失落哀痛之情非詩不能已,另方面也是在升等為教授後重新思考學術與創作間的得失。重拾詩筆後,我便面臨了前面所說的兩難與困境,創作有時是一氣呵成,有時卻徘徊躑躅,徬徨於斗室,如被語言施了魔咒。 …… 從大學二年級第一首詩誕生至今,竟然已經快三十年了,人生中最富有創造力的階段應該是過去了,但我不悲觀,每個人的路不同,人生每個階段也各有不同的風景,我只能學學老驥伏櫪,壯心不已。不懂壯心,也算是給自己壯壯膽,否則這本詩集也就不敢拿出來了。 二〇〇五年之夏秋於鳳山 〈永遠的那卡西——為金門王寫〉 跨山越海金門到淡水 流浪的那卡西,音符 譜寫坎坷一條旅路 有緣無緣我們是落地的兄弟 乎乾啦這人生的苦酒 你失色的童年始於一枚啞彈 慘烈戰火的紀念章 紋身黔記人間的怨與恨 以血的紅眼的黑手的殘 糾纏你孩子的童稚 做夢的眼失去五彩的風景 拾薪的手再不能拾學字的筆 黑暗的世界只有吉他的細弦 撥動黎明似的微微曙光,從此 歌聲的流浪日記童年寫到了中年 落地爲兄弟,如果可能 讓我以最後的六塊錢 溫一壺故鄉的烈高粱 再唱一遍流浪到淡水的歌 乎乾啦這來自金門的豪氣 可惜,你已飲過最後的杯酒了 儘管臨行的手勢猶訴說著心痛 這命運的棋你終算勝了一局 深夜的長巷裡,我猶聞 那永遠傳唱的那卡西 註:金門王本名王英坦,一九五二年生,二〇〇二年五月因心絞痛去世,童年於拾柴薪時為砲戰留下的未爆彈所傷,手殘並成為全盲。 〈水的記憶〉 童年巷陌遺失在冬雨後 隱約夢境滴答 跌落簷霤 水窪裡夕照迴光 搬弄時間華麗的演出 夜幕下黑白的情節 掌聲潮濕 記憶如流遊走 波紋的罅隙 擺盪迴瀾後層層淡去 宛如稀釋的故事線 唯有激情串起 恍然昨日的高潮 總有倒影複印著 過往風景 陰晴流水一一記得 浮寫輕薄的傳記 要向誰傳遞呢? 我漂流的一頁史詩 〈近了還是遠了——送武忠〉 課堂上還有你的聲嗽 諸如小說結構章法等等 文學的動念轉不停 扉頁,你簽名的餘溫 是近了,還是遠了? 文學館展覽朱西甯,展覽 你熱烈的志業,娓娓訴說 向我們,亦師亦友你的聽眾 讀你的書,讀你艱困的童年 如我的,還有對亡母 相同的掛記 台北的細雨,彷佛寺昨日 淋濕我們的餐約,高雄 嬌陽的午後,我又錯過你 口試後一場詩的宴饗 梅琳的手機停駐 在短暫的失望裡 但這次我是要永遠地絕望了 寄來的書斜倚,怕翻閱 怕書葉的聲音 驚動你的深情 驚動你和醒夫 深沉的 睡 註:《洪醒夫評傳》是黃武忠兄最後遺著選入文建會暨台灣文學館編《黃武忠紀念文集》 〈讀周夢蝶〉 自你從南華經卷還魂以來 已是佛生之後的幾世劫 昨日我打武昌街匆匆走過 騎樓下猶見你手捧十三朵白菊花 跌坐而笑 自那年在菩提樹下的約會 觀音山夕日臙脂又幾何數點染淡水的幽居 你還在孤獨國吟詠一行行仄韻和拗律嗎? 坐斷幾個春天和夏日,是否自懷疑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非生因之所生 戊午年偶爾路過的 一陣風吹皺了尋詩少年的魚尾紋 蕭蕭與之俱來,二十五載 無邊往事的幾多碎片 乃了因之所了,緣緣止止 如今臨流照影再讀你新舊詩句 花雨滿天,心情依依是風起黃昏 ——空寂之後 情重而傷 註:戊午年(一九七八)初讀周夢蝶詩集,二十年後,詩人獲第一屆國家文藝獎,任中山大學駐校作家,談詩校園菩提樹下。余敬陪詩人與余光中、鍾玲等教授小聚於港都御書房,緣止於此。近讀詩人《約會》、《十三朵白菊花》新詩集。余光中評新詩集不免男女之情,是有末句。 選入曾進豐編《娑婆詩人周夢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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