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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零雨的《我正前往你》
2026/09/07 05:28:39瀏覽58|回應0|推薦1
Selected poem:零雨的《我正前往你》

書名:我正前往你
作者:零雨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日期:2025/11

Delft
——Vermeer
的家鄉

你將奔赴那裡。一個詞
在等著。風車
Delft
。德芙特藍
尖塔。初夏的運河

等在詞裡的人創造著
一些詞彙。像是從南方
革命回來。決定好好生養
兒孫。蓋不怎麼年輕的房子

但花是豔麗的。單獨單獨地
開。把許多詞彙種在
小缽裡。窗內人影搖晃
——麵香味在藍色
餐盤上——)透過小院
的雕塑,你被認出。像一個
遠方的吊飾。語言陳舊
影子謙虛

但剛好可以晃蕩。在運河邊
紅磚路上。綠茸毯。張著小嘴——
依舊塗著。二百年前
你留下的油彩

〈有美尾、落羽松的雪夜〉(【附錄1】)
——
獻給 AC

二〇〇七年歲未我在異國街道獨行。青藍色的煙霧從暮色中緩緩跟隨,停在一排落羽松旁。我正驚訝家鄉熟悉的樹種,此時此地竟能相逢,不禁佇立久之。我的目光從樹根往上推蔽,而美尾,她的習慣是從天空往下逡巡。我們在中途相遇了。差澀的笑容使我們帶著善意,往附近的小酒館迤選而去。
小酒館一向是穿著皮靴的人多,那天倒也冷清。我們很快在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美尾脂粉不施,鼻子高挺。雖是東方人,但臉部輪廓頗為立體,混跡人群中,卻也暗合此地風貌。
「我流浪許久了,從我出生的國家出發,到現在二十多年了。想回家了。」
「你為什麼流浪?」
「就為了……童年的……一份模糊的……尋找詩人。」「
尋找詩人?」這話引起了我的震驚。
「我找了許久,許久
「找到了嗎?」我的胸膛向前移動,但極力使自己從容一些。
「我找到了……落羽松……
啊。我的內心驚呼。
「落羽松……初看是如此高大,堅韌,黝黑。但那枝葉舒展,又細得像鴨雛的羽毛。平時,它的羽毛垂落,像一片嫩綠的朝霞。等風一來,它的羽毛翻飛,又像一群撲翅而起的黃昏歸鳥。你們中文形容的……
「動靜自如,或說形神俱妙嗎?」我詞窮了。
「啊,應該是吧。就是兩種相對的美卻能集於一身,我在落羽松身上找到了。」
「在這異國,也有其他樹種相當美麗的。」
「當然。但是你看過像落羽松一樣,除了獨白美麗,也可以帶動周遭的氛團嗎。那圍繞在它身旁的水分子、空氣、風,甚至停下腳步的人,都有一種被牽動的,龐大的安靜;有如一種緊密的線索,把大家網羅一處。好像經由了外在的形式,而進入幽遠的內在。使魅惑於各種主義的人類,忽視了它的存在;然而脫卸主義图團的人,卻像找到了象徵一般。」
「況且,」我們起身時,她加上了一句:「它既能個別存在,也能集體展現。既能根植一地,也能四處竄延。」
我們步出開始冒起熱氣的酒館,一塊走回落羽松旁。黑暗中,它們像似睡著了。

美尾住在大城中一處靜謐的住宅區。此後我們有過多次的言談。她也不知怎的,一直延暹著歸國的行程。
「什麼時候我們來談詩呢?」
她看過我的詩集之後,這樣問我。
雪不太深的一個晚上,我們點燈而談,在我簡陋的小樓上,一杯溫酒,幾碟點心。風乾的杏脯,醃漬的梅棗,名鋪裡現成買來的糕點。還有腰果、核桃之類的零食,再加上一些小菜。豐盛的感覺,似乎什麼也比不上。
美尾出身於豪富之家,但她的吃食習慣卻極為簡單。只要有酒,不拘好壞、濃淡、貴賤,她興致就來了。
「你錯了,」她糾正我,「不是酒的問題,是問題的問題。」「在我的國家,自來就有一個詩的傳統。我們從小吟唱,那種韻致,往往要借助於酒,把一些多餘的騷動燃燒殆盡,以便讓安靜從最內在顯現出來。」
「吟唱的傳統,那真是古老啊。
「一點也不古老,最近的記憶大約是五千年。不過,這記憶不能算準……
「我的文化中也有一個吟唱傳統。自從西方消費主義傳來之後,這種傳統不符合大眾消費的需要,現在已幾乎全面退出我們生活之中,並被視為腐朽退步的象徵。古老的傳統,是否因其古老,而必然遭受淘汰呢?」
美尾笑而不答。彷彿這個複雜的問題,只能用一根長線放置於天際,任風吹拂。這個風箏終有一天,消失於眼前。
「詩跟居住有關。所謂詩,在你的文字中是言寺。指的是一個具有祭儀價值、宗教精神的空間——所有人類的終極關懷都在其中。此一精神殿宇是以語言建構而成的。反之亦然。
但我更喜歡把寺再拆開,就成為寸土之言。
這個寸土,更抽象地說,是『心』一樣大的方寸之地。」
「你的意思是這個寸土之言的『詩』,就是人類的居住,如同一種安頓(——祭拜)身心的建築?」
「我甚至認為詩是一種孤獨的居住。人類中有一種人被指稱為隱士——隱士是詩的生命共同體。他們離開人群,把個人推入萬物之中,尋求與萬物平等互惠的對待。
真正的隱者應是在精神上放下挂杖,與群獸同遊。
但他們自然並不完全局限於山林,通都大邑中也不乏他們的蹤跡。」
「那是真正的詩人啊——所謂『詩意的樓居』。你們國家一向有隱士的傳統,就我所知,世界各地也都留有隱士的歷史。他們或因政治或因宗教,固執地捍衛自己的信仰而離開人群。隱士感情之熱烈率真,可見一斑。
但你們的隱士更多是沒有名字的。他們往往只因一份對本源的追慕,而看出了名字的脆弱與短暫。」
「名字,是一種與世俗相聯結的標籤,一個龐大制約系統的分類。——無名天地之始——他們既不想被宰制,也無意成為異端或宰制他人。
為了與原初精神往來,他們甘心隱身於萬物之中,與萬物同化。」
「但隨著全球化,隨著社會體制的收編,隨著各種消費主義的長驅直入;與萬化冥合,這種哲學,恐怕也就變成斷簡殘編的古老名詞。」
「人類的創意,愈來愈見瑣碎,愈來愈見暴力。所謂跨國,所謂全球化,其實,說到底,就是一個愈來愈龐大的金元帝國。激發創意的,多半來自於這種集體的、利益的——因而也就形成一種暴力的——瘋狂膜拜。其最終不過衍為一個全球化的消費戰爭。」
——戰爭早已開打了。可悲的是,我們看不見隱士。提供給隱士的詩意棲居愈來愈見闕如,隱士的傳統也瀕臨斷絕。」
「都市裡有可能有隱士,或者說真正的詩人嗎?」
「有。必然是有的。奇怪的是,有許多人喜歡挪用這類語詞,以妝點自己。他們已成為一種消費品,成為一種專業,一種奇技淫巧,一種魔術——吞吐火焰。成為一種表演。但他們胸中已然無火。詩只是一種妝扮,一種才能的炫耀,一種人際網絡,一種例行作業。他們胸中——做為一處棲居之地,是太狹小了。」
「你看『隱』這個字,一定要有『心』,否則也只是個語詞而已。」
「吶喊已經太多,現在是安靜下來的時候——隱士帶來的傳統是不是這個用意?」
「隱士是一個社會的停損點。或說是另一創發精神的起始點。他打住整個時代、整個社會盲從的消費隊伍與消費性格,逆反了消費社會所要求的各種競爭條件。」
「在消費社會中沒有比精準更顯粗暴了。你精準地上班下班,機器精準地啟動關閉,顏色精準地搭配。詩——也有許多人在歌頌精準的美德。」
「機器發明之後,為了配合機器,人類也發展了機器的性格——如貨品標準化般的精準——人類愈來愈趨近於機器,模擬的結果,就把『精準』掛在嘴邊。」
「人類的理性發皇之後,世界就被割裂了,我聽到度量衡喧鬧的聲音——在你的文化傳統中,如何看待精準呢?」
「傳統美學並不排斥精準,有人甚至認為沒有精準遑論其他。但它是以做為一個基本功夫的條件下被要求的。也就是『形似』與『運筆』並非傳統美學追求的標的,更進一步追求的是一種躍動,一種難以明說,以心傳心的生命共振與提升。」
「與心相印——的這種精準啊。」

……

「隱士也是這種空無美學的衍義?他們在世俗社會中看似無用,但相對於體制化的社會,超載的社會,卻是最根本生命的激揚與展現。」
「這種生命的躍動,使中文美學傳統維繫著一份內在而堅韌的本質,具有一種母性的靜定、含括與包容。」
「隱士——國家機器、世俗價值與文化框架的全面崩潰與撤退。從另一方面說,也是另一中心力量的重新建構,生命碎片的重新組合。隱士的意義建立在這種消解/重建上。表現在文學藝術,則空無/留白呼應著這古老的隱士傳統。
他們展現對生命的實際行動,而且是至為激烈的一種——不妥協地——對生命本源不停的追問。」
「但隱士已因擠壓效應,而被我們逐出體制之外了,他們如今身在何處呢?或許他們把自己藏得更隱秘了吧。」
「不如此,他們又如何在這喧囂的世代存活呢?——飄忽迷離,如游龍,如驚鴻,這是他們的特性吧。
然而,一個沒有隱士的人類社會,真不知其基本精神如何安放了。」
美尾像在喃喃自語了。
此刻,我們發現彼此都把最後一滴酒當做歎息,咽進胸中,讓餘溫在喉嚨延燒開來。好像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卡在喉嚨,沒有真正舒展。
「還是回到詩吧,古典中國不是一個詩的國度嗎?」
「古典詩可說是中文美學的極致了。曼妙的辭藻,自然美學精神的鎔鑄,古典詩無疑展現了它輝煌的一頁。雖說中文世界沒有留下如西方定義的神話史詩,但留下了《山海經》,以及一些先奏著作,廣義來說,它們也像詩一樣。」
「《山海經》堪稱是中文古籍中最具原始風味的史詩,以今日觀之,別有一種魔幻的風格。」
「《莊子》、《列子》中有些寓言,簡直像是一首一首散文詩。屈原的《楚辭》吸收了南方祭歌的特色,開創了另一種詩體的傳統。這些都是中文古典詩的寶藏啊。」
不知為什麼,美尾談到詩,就有了一份保留,一份小心。彷彿那是她心靈中最慎重的一部分。她想避重就輕,閃爍其詞。
「難道你是個詩人?」
美尾緘默而不答。桌上的酒杯已空,酒瓶欲倒。她從背包裡抽出一份詩稿——中文方塊字跳躍眼前。
「你用中文寫詩……
「分析型文明彰顯了人類存有的真相,空無的自然美學時時提醒我們宇宙創發的初心。我們需要另一種文明的火把,加以延續、引用、混合、變化,成為新世紀的精神產物。
我以為那就是詩了——理性與神秘之間的無邊詭譎——
詩人以他的敏銳、率真、痴情,與對時代的浸潤感,以詩點燃游戰的烽燧——即使那火是隱匿的——但必然是藏不住的——足夠引出一條又一條新的路線,新的視角,新的釋放,新的跨越。」
「記得我說過的落羽松嗎?我被它的奧秘所震撼。文字實在算不得什麼。但它是一個物質體。一個影子,一個形象。卻也因此而成為最重要的一個介面。它提醒我對存在的敏感與戒慎。一個世界,一種境域,因而也就是一個精神空間。」
「就像那株落羽松,中心藏之,無日或忘。」

美麗的美尾開始長出皺紋,一絲一絲,飛舞在我的眼前,彷彿落羽松在風雪中搖動著。
我在疲憊中昏睡過去。美尾的皮靴,在雪夜中留下幾個腳印。
最深層的冷例,正被踏響。我彷彿聽見。在夢中。在最深層之處。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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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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