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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05 05:39:38瀏覽32|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零雨作品集》之〈作者總序:在水火交攻的日子裡〉 書名:零雨作品集(1-10) 作者:零雨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日期:2025/11 零雨詩作語言簡潔,融合古典與現代,涵括文學、哲學、藝術與神祕主義,折射出對環境、神話、女權、資本主義的反思與反抗。她以詩的形式見證台灣社會半世紀以來的變化,並鼓勵當代女詩人投入廣大的世界,創造詩的國度。 【Excerpt】 〈作者總序:在水火交攻的日子裡〉 回顧我的第一本詩集《城的連作》於一九九○年出版,至今(二○二五年)已歷三十五年了。而我第一次提筆寫詩始於一九八二年,算算至今竟也四十多年了。當時詩人梅新正著手《現代詩》復刊事宜,請我幫忙校對。於是我從一個小說夢想家,一變而去嘗試現代詩的創作,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專心致志,愈走愈遠愈深。如今想來,好像一隻命運的手,把我拋擲在無邊的荒漠中,自行求生;也彷彿是連我自己都難以感知的潛在心願,發射到廣大的宇宙,神祕的量子通訊糾纏示現,有以致之。而那年,我已三十歲了。 三十歲才開始寫詩,並且對何為詩壇、有哪些名家,都所知不多。最重要的,現代詩是什麼?我一知半解。看看手邊要校對的詩人手稿,我似懂非懂,就依樣畫葫蘆,寫了一首〈上山〉,取了一個筆名,混進詩稿中,竟也刊登出來。於是,接著又寫了〈日出〉,也刊登了。一九八三年,我到威斯康辛讀書,異鄉歲月,特別有感,我竟自然地用詩句來描摹我的心境,而這些詩也幸運地都刊登在復刊的《現代詩》上。因為三十歲才開始寫詩,其後又因讀書、教學、編輯等等多方面的忙碌,時光匆匆,一晃眼,我竟也度過了寂靜卻不失豐富的四十年。 這四十年中,前十年幾乎是在摸索中成長。一九八五年我開始在基隆崇右技術學院擔任教職,同時幫忙《國文天地》的編輯工作,梅新先生和詩人林泠又給我一項任務──接編復刊的《現代詩》。也是這一段蠟燭多頭燒的時光,我漸漸進入詩的領域,讀詩、編詩、採訪詩人、記錄詩的座談會,成為我寒暑假的重要工作。我的第一本詩集《城的連作》、第二本詩集《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就是這些忙碌摸索的果實。 一九九一年,我應海倫‧樊徳勒(Helen Vendler)教授之薦,前往哈佛大學訪學一年。主要是藉此休養生息,恢復疲憊的身心。返台之後,我轉往宜蘭大學擔任教職;開啟了我教學、閱讀、寫作的單純生活。晚熟的我,也開始展開對語言與書寫內涵種種的實驗與挑戰。當時的詩壇風氣,似乎喜愛長詩或長句。有一次讀到林亨泰的〈風景No.2〉,很喜歡這種短短的句式。恰好不久,看到插畫家石某的一張馬戲團表演跳火圈的畫,內心有很大的觸動,回到家,很快完成了〈特技家族〉組詩九首。從此我對語言的掌握,有了較深的體會。《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都在這種嘗試下完成。 隨著九○年代末,梅新先生過世,原本由鴻鴻繼我而接棒的《現代詩》停刊。二千年伊始,鴻鴻、夏宇、曾淑美、阿翁和我創立了《現在詩》,由夏宇主導,推出了十期形式多變,具有後現代嬉遊風格的詩刊,並配合各種展場展出,一時頗為轟動。《現在詩》給我最大的啟發,還是在語言的實驗,例如語言的彈性與當代性;以及奔放而大無畏的前衛精神。這對晚熟的我,具有推動的作用,讓我逐漸找到自己的語言,並且固執地用自己的語言,書寫自己的內在。 我出生在新北市坪林的深山之中,雖然四、五歲時,即隨父親的職務搬遷到台北市區,僅在寒暑假返鄉探望祖父母及鄉親。但短暫的鄉居經驗,卻給予了我一生的眷戀。我所看到的自然山水,是人與動物混同合一,接近我想像中的老莊哲學。至今,我見到山,見到水,見到山光雲影,蟲鳴鳥叫,都忍不住停佇讚嘆,就連破敗的荒山、枯木,髒汙魯鈍的鄉人,我都能欣賞那種自然之美。基於此,我長大之後酷愛傳統水墨山水,恐也來自故鄉山水之助。然而,八○年代以後,台灣經濟起飛;我的故鄉也遭逢社會轉型的衝擊。我對自然山林的濃烈情感,不得不轉為回顧與哀鳴。我思考人類心靈家園的喪失,並且哀悼我的故鄉已成追憶。同時我也抒發了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傳統與現代的衝突,以及對文學家、藝術家的致敬。這一些省思,都記錄在《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這幾本詩集中。而其中《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三本詩集,作家黃文鉅在〈鐵道上的楚騷:生命就是這樣〉的採訪中,認為這是「零雨的原鄉三部曲」。 《女兒》這本詩集出版於二○二二年,引起了較多的關注。我猜想是因為書中書寫了性別、死亡、家庭倫理等等主題,與傳統女詩人的著眼點不同。我們這一代的寫作者,經歷了台灣社會劇烈的動盪,而女性的種種改變,更是其中最大的變動之一。身為女性的我,不能不為這種改變而發出聲音。因此,我用詩的形式把它記錄下來,對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我在年輕一些的時候,常為抽象所迷,以為那些玄奧難懂的哲理,是最高的機妙。年齡漸老,愈益發現具象之物更難表現。試看我所熱愛的古典詩詞都是具象的,即使談玄說理也出之以具體的襯托。這使我愈老而詩愈寫得具體,莫不得之於個人的實踐與體驗,以及古人給我的深層積澱──我一直喜愛作品的人間味。就如梵谷的《吃馬鈴薯的人》、《一雙農鞋》、漩渦般的《星夜》,對我的衝擊遠勝那些如墮五里霧中的抽象表現。六十歲以後,我重新審視我的文學、藝術美學,並悄悄做了一些轉移,轉移到我的動情之處。我以為,「情感」是最珍貴的──勝過理性──尤其在年齡漸老,見識了許多人事變幻之後,我更珍惜真淳質樸的情性,並且盡一點小小的能力,發揮出來。古代典籍中有所謂「讀其書,而想見其為人」,我誠摯地希望後之讀者,讀到我的作品,記起有一位女子浸潤在她的生活、她的時代之中,想像她的一切物質及精神生活。就如現在的我讀屈原、陶淵明、杜甫、蘇東坡,也能進入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時代一樣。這乃是我寫作最大的樂趣,與最沉潛的思索。 我的最新詩集《白翎鷥》於今年(二○二五年)出版。這些詩的寫作,不避瑣細,更全面地書寫我在宜蘭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都來自於這種屬於我個人的新美學的信念。最近我讀到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此在」與「存有」,不禁一驚,原來哲學家早有這樣的體認,而我的寫作竟暗合了他的生命哲學。這些日常生活的紀錄,記錄了我生活當下的喜怒愛憎,無論它們多麼破碎,都展現了生命無可取代的「此在」與「存有」,我認為這是最可貴的,而我稱它為詩。但我的目的,並不僅僅為了呈現這些瑣碎的生活細節,而是藉由它們,抵達生活的核心,或說──生命的本質。 寫詩的我,內心總有一個美好世界的嚮往。然而,知道戰爭、死亡、霸凌、飢餓,天天都在進行著,又使我內心著火;有時感覺自己又像一座隱藏的水庫,不時流出淚來。在這樣水火交攻的日子裡,我一年一年,度過沒有答案的書寫時光。現在回看我四十多年歲月的十本詩集,似乎每一本詩集都有一個真我在其中,以及我對生活、對時代、對世界、對萬物的體察。每個階段固然有些差異,但不變的是,我的內心燃燒著對人類、對生活的火焰。就像從童年起,我最愛守在家鄉的灶火前,這燃燒的柴火,永在我的心中閃耀、跳動,牽引著一個美麗的夢想。不寫詩的我,大多時候,從閱讀中獲得力量。除文學、藝術之外,我熱愛人類學、考古學、神話、哲學、歷史──我總想探究人類的源頭與發展。年輕時我夢想環遊世界,但現在的我,並不想外出尋奇;我只想在閱讀與想像中拓寬我的視野。 猶記在大學時期,我閱讀古典詩歌,立即迷上陶淵明、《詩經》、《楚辭》;另如杜甫、蘇東坡,也為我所迷戀。我深受他們的影響,他們一生的遭遇、關懷的視角,在在都牽動著我的情感,與我血脈相連。像是一座一座靜默而古老的火山,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感受岩漿的光焰與熱度。他們的光與熱,猶如我的指路星,也是我詩學的搖籃。希臘神話中有盜火者普羅米修斯,因為熱愛人類,而不惜遭受鷹啄肝臟之苦。中國神話中也有鯀因偷盜息壤,而被殛於羽山的故事。為我所熱愛的人類,我寫詩,正如我所熱愛的這些詩人一樣,他們用詩記錄這個人類耕耘的大地,這個充滿了火熱、純真生命的世界。我很幸運地,追踵前人的腳步,加入這一項盛大的文學工程,維繫這一場壯麗輝煌的事業於不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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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