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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諮商師的一封信
2008/11/21 12:58:31瀏覽575|回應0|推薦2

和大家一起分享這個故事

同行友人轉寄來的一封信  對於諮商工作者是一份很好的反思禮物

親愛的諮商師

 

這些年來,常常回想我們相處的日子

當初,也許是因為對專業權威的順從,也許是對自己的感受尚未很有自信,以至於很多話都說不出口

整理了很久,現在,我終於有辦法說出來

我想或許妳依舊關心性侵害這個議題

所以來這裡寫信給妳,希望妳可以聽見我

 

我想說的是,在我們的諮商關係裡,我曾經,很受傷

 

我知道妳很關心像我們這樣的人,很想幫助我走出過去的陰影

但說實在的,我一直覺得,我們之間有難以跨越的距離

一方面,妳告訴我,我很有力量

另一方面,我卻經常捕捉到妳憐憫的眼神

妳對待我如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一個可憐、脆弱的人

這讓我猜想,妳是不是把我,這個獨一無二的人,套在妳對童年性侵害生存者的想像中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難以消化的善意,我其實希望我們的相處可以自然一點

 

希望,在這個不友善的社會,有個能夠自在說話的對象

希望,妳關心的對象是我,而不只是童年性侵害生存者這個族群

希望,在妳眼中,我是我,一個未來有無限可能的人,而不只是一個待修復的受害者

 

我試圖用不同的方式,向妳介紹我自己,渴望自己被看見、被懂得

一直不得其門而入,卻也執著不願放棄

讓我受傷的那次,是我告訴妳,我將來想像妳一樣,當一個諮商師

現在想起來,會與妳分享這件事,或許是想知道妳究竟怎麼看待我

 

妳的表情很複雜,欲言又止,好像想說,基於某些理由,我可能不太適合,卻又怕傷了我的心

我有些焦慮,因為希望妳會支持我、鼓勵我、相信我,卻苦等不到到妳的答案

這樣的焦慮,讓我試圖打破沉默,開始解釋為什麼我覺得自己適合

我想我是在說給自己聽,而且,還難以放棄追求妳的肯定

突然,妳脹紅了臉說:"可是這些都只是你的個人想法!"

 

我愣住了,不說話

沒有勇氣問妳,為什麼妳要這樣說

不久之後,我離開了妳

 

自取其辱的感覺揮之不去,我問自己,如果我覺得自己適合,那就去啊!幹嘛非要妳的肯定不可?

而如果我這麼需要,是否又代表我缺乏自我肯定 ---- 一個諮商師應該要有的特質?

想到這,真令我懊惱,抵禦已久的自我懷疑,又伺機逮住了我

 

妳知道成為一個諮商師對我而言的意義是什麼嗎?

就是,不管我發生過多悲慘的事,它都不足以阻撓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

諮商師跟童年性侵害生存者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呢?有多難跨越呢?

妳是不是覺得,就是遠到不可能?

妳是不是覺得,就算我將來成為一個諮商師,也會有很多個人問題,

所以不適合?

 

我想問,我有那麼不值得妳的一句肯定嗎?

雖然我知道,在成為一個諮商師之前,有很多個人問題要處理,可是誰不是如此呢?

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把個人問題徹底處理乾淨,才有資格說我要當諮商師嗎?

 

我既懷疑自己,又不服氣,於是證明自己,變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雖然這樣的生活很累,但至少有個目標可以追求,有事情可以堅持,讓我不放棄  即使是想死的時候也不放棄   

 

我讀徐璐的<暗夜倖存者>,讀赫曼的<創傷與復原>,試圖理解心理創傷這件事

我讀心理諮商研究所,試圖尋找促進復原的因素

別人在玩樂的時候,我就卯起來讀書,卯起來處理個人問題

像個勤奮的傻瓜

 

漫長的專業養成訓練裡,我開始明瞭,何以當時我會那麼難以自我肯定、那麼需要來自妳的肯定

我難以自我肯定,不是因為性侵害破壞我的自我價值,而是這個社會因此持續否定我的存在價值

家人說,這種事情不要講出去,給人家知道不好

老師說,萬一妳們被性侵害,千萬不要讓未來的老公知道,因為多數男生還是會介意

同學說,要是她被性侵害,她一定會反抗到底,死不足惜

新聞說,性侵害會造成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陰影,所以大家小心   

性侵害,讓我發現大人會用謊言掩飾自己的過錯,把責任推到年幼的我身上,然後一走了之

被一個信任的大人遺棄的滋味,真的很可怕

但對我而言,更可怕的是,往後的每一天,我都要一直被提醒,我是一個有缺陷的人,這輩子都是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躲躲藏藏,千萬不要讓別人發現這個事實

那是被無數個信任的大人遺棄

 

雖然我學會相信,那不是我的錯,可是既然不是我的錯,為什麼我要獨自承受這些?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很痛苦,但更痛苦的,是被正常社會排除在外的孤獨

一道線畫下來,身負重傷的我被驅逐到另一個世界

 

如果妳知道,傷害我的,不只是那個侵犯我的人

而是,整個社會都在傷害我、唱衰我往後的人生,令我逃無可逃、退無可退  妳會理解,何以我會這麼需要妳的肯定嗎?

 

當妳聽見我的夢想,就算它不切實際好了,妳會被我那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勇氣打動嗎? 或者至少,壓抑否定我的衝動,不把它說出來? 

 

我發現自己真是個呆瓜!個人問題處理了這麼多年,才發現這不只是我的個人問題  也不只是那個侵犯我的人的個人問題,它是整個社會的問題  我曾經很恨他,因為他是始作俑者,都是他害的

但我現在知道,並非都是他害的  這個社會,包括妳,以及其他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加諸於我的偏見和歧視,深深地傷害了我

我可以輕易把他貼上變態的標籤,跟他老死不相往來,卻無法跟整個社會斷絕關係,除非我死  這讓我開始理解我的自殺傾向,對我而言,致人於死的,並非性侵害,而是與世隔絕的孤獨

 

對我而言,性侵害生存者的定義,並非只是"在性侵害事件中存活下來的人"  還要加上"在邊緣化的社會困境中存活下來的人"

 

生存的艱難,讓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我可以活下來

我發現,讓我走到這裡的,除了我自己,還有那些知道我  "那不堪的真面目",卻還一直願意與我同在的愛人、朋友

就算我 "遭受童年性侵害還疑似有邊緣人格",做了很多丟臉的事,把人家搞得很挫折,但他們還是沒有離開我

而我知道,那不是因為他們可憐我

知道自己依然被視為一個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為我的生命,帶來了重大的改變

因為不管一個人多相信自己、多愛自己,他都需要相信他、愛他的人

 

於是,孤軍奮戰、為證明自我價值而活的日子,終於可以告一段落

既然發現不只是個人問題,那麼治療計畫也該隨之擴充

我不再執著於妳的肯定,也不再追問自己何時才會成為一個夠格的諮商師

 

照顧內在小孩到一個程度之後,我開始想為自己打造一個小小的社群

它的裡面不需要有很多人,但是這些人,都不會因為我的身分而歧視我

讓我毋須在展現真實的自我,與爭取他人認同之間,天人交戰

他們會把我的好強、任性、纖細敏感,看作是優點,而非"性侵後遺症"

即便我不完美,他們並不會把我當成一個有問題的人,而會肯定我勇於面對問題的意志力  如此一來,當這個社會繼續否定我、唱衰我的時候,就會有人陪伴我一起幹譙回去

我再也不用害怕,這世界上會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當我小小的社群已然逐漸成形,令我感到安全、自在、有力量

我的下一關,是以它為種子,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和友善

這是為什麼我選擇來到這裡寫信給妳

我想,即使妳沒有看到,也會有很多人看到

 

雖然我的夢想,聽起來好像有點太遠大、太沉重了,但其實我不需要那種很大的社會改革  雖然社會很大,大到曾經帶給我許多無力感,但它說穿了就是無數小小的個人組成的

對我而言,如果有幾個人可以被這篇文章打動,那就是一種社會改革

即使只是一點點改變,也是值得珍惜的改變

 

就像,與我同行同在,讓我的朋友成為更友善的諮商師

如此一來,諮商專業擁抱病理觀點(把心理問題歸咎於個人因素),卻相對缺乏自我檢視與反省的現況,便有了些許改變   

友善,就是超越同情與憐憫,相信性侵害無損於一個人的價值

包含個人本身的價值、在人際關係中的價值、在親密關係中的價值、在家庭婚姻中的價值、在生涯發展上的價值、在社會上的存在價值……

友善,就是相信,所謂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並非一種需要治療的病

而是一種需要被傾聽、被理解的人之常情  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有很多的問題要面對,並不代表我們就是有問題的人   

當我試圖把這樣的想法,傳遞給和我有相同遭遇的人

得到的回應多半是,可是只有妳一個人這樣想有什麼用?

這表示,我們需要更多人這樣想

 

再見了,我的諮商師                                       

寫完這封信,我終於能夠為妳我的諮商關係正式畫下句點,但我也希望它會是另一個起點  這個部落格讓我看見,即使在這個社會上,難免還是有會人污名化、指責、唱衰我們

但也有不少為我們加油打氣,鼓勵我們追求幸福的聲音

我相信,如此一來,所有關心這個議題的人,都會有更多逆風而行的力量

 

※以上是在蒲公英飛揚計畫部落格中參與「幫ㄊㄚ說ㄊㄚ的故事」網友分享的故事。這些生命需要您持續的支持與鼓勵,請到蒲公英飛揚計畫部落格與我們共同看見ㄊㄚ們的生命故事!您不間斷的鼓勵與支持會永遠留在ㄊㄚ們心中,讓ㄊㄚ們繼續往前,學會飛揚。搶救受性侵害孩子,缺你萬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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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隨筆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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