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少女說，人工流產手術在半月前進行。

我還是沒辦法挽救姪兒的生命。

在弟弟的喪禮上，少女哭得雙眼都腫了。

由接到弟弟的死訊開始，她不斷自責。

她因為進行人工流產手術後，心裏一直覺得難受，所以拒絕再跟弟弟交往下去。每見他一次，她的罪咎感便加深一分。

正因為她要跟他分手，他才會跟朋友一起到酒吧買醉，還到處惹事生非。據警方調查所得，他跟另一幫人先是發生碰撞，由口角發展成衝突，後來兩幫人便打了起來。混亂中有人聽到他說了一句：“你有種便找人打死我。”

結果那天他們一離開酒吧便遭到襲擊。

“如果......如果我沒有打掉胎兒，我現在便可以保住他的骨肉。”少女後悔沒有為他留住最後的血脈。

“我反而慶幸妳當初作了這樣的決定。妳還這麼年輕，怎可能就這樣毀了妳一生？”我感慨地想，一切都是注定的。“妳快點忘記他，好好重新開始，知道嘛？”

她哭著點頭。

或許，她也真的想重新開始，忘記所有不愉快的記憶。

她只希望，她所造的孽，都有機會得到補償。

18

話說我的祖父六歲時患了急病，幸好得到一名醫生悉心照料，漸見起色。祖父痊癒後，那名醫生竟然分文不收，只說倘若將來我的祖父或者後代成為醫生，便要比他更悉心照顧病人。

為了報答這位救命恩人，太祖母一直希望蕭家可以出到一名醫生。

這是她最大的心願。

可是因為家貧，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沒有能力接受高等教育。

直到我這一代。

因為潛移默化的關係，我自小便希望成為醫生，也一直朝著這個目標進發。

我算是還了太祖母的心願吧，可是我穿上白袍時，她已經不認得我了。

之所以選擇婦產科作為專業，是因為喜歡感受生命誕生的喜悅，再沒有甚麼比初生嬰兒的哭聲更悅耳。

雖然偶爾會碰到令人沮喪的個案，但是能夠分享到準媽媽的欣喜，那份滿足感足以彌補所有遺憾。

見識過太多的生，太祖母離世那天，我忽然感悟，生死有時。所有事情早有定案。

於是我又想起太祖母跟我說過的秘密。她在二十年前已經死過一次。

觀音菩薩賜她一天的生命，她卻繼續活了二十年。

觀音菩薩眼中的一天，原來是凡間的廿載。

我會繼續守著這個秘密。

19

女病人一直守著一個秘密。

十五年前，就在她十七歲那一年，她放棄了一個生命。

當時她並沒有想過墮胎手術會令她的子宮頸受損，導致日後懷孕時，容易流產。

幾乎從一開始，她就後悔打掉她的第一個孩子。但那是當時最恰當的決定。她根本別無選擇。

孩子的父親在一周後意外過身，她為此傷心了好一段時間。

直到多年後，她遇上現任丈夫，像得到救贖般，她發現了重生。

她一直渴望為丈夫生一個孩子。讓一個生命孕育在自己體內，感受著將為人母的無限喜悅。

四十周的連繫，心連心，再沒有比這更緊密的連繫了。

20

五個星期的生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或她可能成為乞丐，或者殺人犯，或者家庭煮婦，或者畫家，或者歌手，或者會計師，或者醫生。

但是現在，甚麼也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