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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3/09 00:27:58瀏覽3228|回應10|推薦185 | |
長輩訓誡人時總說:「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意指人生閱歷豐富,世事難瞞其眼。然而時至今日,科技日新月異,僅一支智慧手機已足夠讓人折騰半晌,功能繁複,一時難以盡懂。人似已再無「倚老賣老」的底氣。就連寫字用的筆,也難保不會在將來某日,從世間悄然消失。
昔日我常接受記者採訪,他們早已不用紙筆,我口述,他們便以筆記型電腦鍵入上傳,俐落非常。執筆謄寫之功,漸漸被鍵盤取代,念及此,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悵惘。
回溯小學時,第一支玉兔牌黃鉛筆,到後來的吸水鋼筆、卡式鋼筆、原子筆……直至任公職,經手之筆不知凡幾,卻少有真正用到墨竭水幹的一日。公家筆取之不竭,品類也推陳出新:筆珠從粗糙滴墨,到如今的圓潤細緻、墨香清爽;筆身透明繽紛,琳琅滿目,令人驚豔。這些筆既實用又價廉,遺失也不心疼。筆若有情,又何嘗不是看盡人間枯榮興衰的見證?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此生唯獨鍾情兩支筆:一支萬寶龍,一支西華。並非追求時尚品味,也非崇尚名牌——而是因為它們背後,藏著我的故事。萬寶龍是初任公職時妻所贈,西華筆卻早已遺失,只能從記憶裡搜尋餘溫。尤其那支西華筆,總讓我想起父親。
父親在抗戰末離開家鄉荊紫關,前往鄭州從軍。抗戰勝利後,未能返鄉團圓,國共內戰又起。1949年他隨軍撤守金門,參加古寧頭戰役。後來金門實施戰地政務,父親被甄選入府辦公,直至去世,再未踏上故鄉之路。
父親清瘦,帶幾分書卷氣,沉默寡言,有時顯得冷漠。他對子女品性與課業要求極嚴。我小學時其它課業尚可,唯獨數學一科,深以為苦。為此,沒少挨父親的板子。
三年級某天,父親從懷中取出兩支閃亮的筆:一款調式四色筆,一支西華筆。他對我和弟弟說:「期末考進全班前五,就獎筆一支」這一招果然奏效,那次我數學竟奇跡般及格,總平均躋身第五。頒獎時,我選了那支西德制的西華筆——纖秀輕靈,筆尖輕壓即出,再按便縮回(如今雖已尋常,當年卻極為稀罕)。我如獲至寶,特意拿去刻上名字。師傅鐫妥抹上金蔥粉,筆身映出俊秀金字,叫我愛不釋手。
可惜僅半年,西華筆便不翼而飛。我失望至極。一個多月後,某日同學氣喘吁吁跑來報信:「班上那個很愛哭的女生,有支筆好像是你的!」我心跳幾乎驟停,沖回教室催她拿出來。她噘嘴紅臉,不情不願自筆盒取出,哼一聲擱在桌上,扭頭不理。天啊,正是我朝思暮想的那支筆!為抹去我的名字,她竟在筆身削出一道深痕。我顫聲問:「這筆哪來的?」她哇的一聲哭了。同學紛紛圍攏,場面哄亂,她索性伏桌大哭。
上課鐘響,老師進來皺眉頭問怎麼回事。我說明原委,老師推推眼鏡,端詳筆身,轉頭問愛哭的她。她抽抽噎噎說是舅舅給的,不喜歡原名才削掉的。老師沉吟片刻,問我可有證據?我說筆套內的透明管有一道小裂痕,名字也是她心虛刨去的。老師卸下筆帽,小裂痕果然還在。然而他卻宣判:「同款筆很多,這些痕跡不足以證明就是你的。」說罷將筆遞回她桌上。她瞅我一眼,頓時不哭了。我卻委屈得淚水奪眶,嘟囔道:「刨成這樣,還我……我也不要了。」
孩提時那份不甘的滋味,至今耿耿於心。
父親離去多年,他與筆的往事仍鮮明如刻。父親常靜坐獨處,很少對我們說起家鄉風物、戰火歲月。他一生辛苦,卻不向命運低頭,以異于常人的堅忍面對挫折。我從未見過他落淚,直至心臟病發去世前那五天,子女環侍在側,才首次見到父親老淚縱橫,聲聲喚著親娘……他常獨自無語,是否在思念故鄉的母親?沉默寡言,是否是對世道無奈的掙扎與抗議?如今回想,仍不禁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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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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