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日劇叫「重版出來」，講的是因傷而放棄柔道的年輕女性轉換跑道，獲聘入漫畫周刊編輯部歷練的故事。主角生性樂觀、熱情洋溢。前輩編輯則各具面貌，有的深沉、有的溫吞、有的對她寄予厚望、有的冷眼看她跌跌撞撞。而不論性格差異有多大，每個人一致的目標都是促成漫畫家的心血結晶能受讀者歡迎：不只連載時如此，日後集結成單行本，也能「重版出來」（亦即「再版」）。

不過，既然「重版」是尚待努力的標的，就表示並非常態。在每一部得以再版的漫畫之外，絕版，乃至於連載時遭腰斬的作品自然更多。正如嚴復說「惟適之安」，惟有不停調適以因應外界變化才得久安，但無力（未必是無意）適應瞬息萬變情境而遭淘汰的怕是不可勝數。其實，嚴復本人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所譯定的名言「適者生存」，至今仍教人朗朗上口。但有多少人聽過同樣出自其手的「無遮通商」（free trade）、「常住母財」（fixed capital）？

在現實世界，想要讓包括漫畫在內的書籍再版，更是難上加難。而一大因素是閱讀風氣的轉化、消退。讀者由實體書轉向電子書還是小事。將「臉書」當成主要的閱讀平台，才真是棘手。更別提科技發達，人人各擁智慧手機，有了更多非關閱讀的娛樂之道。先前看了部記錄片，說是日本紀伊國屋每日退書量達進書量三成。另外，也曾讀過報導，同樣在日本，有人開起了「一室一冊」書店：店內只賣一本書，按周更替。這樣的逆勢操作，可以說窮則變、變則通。與其由讀者自書海中任意挑選，不如做足功課，向讀者主動推銷。但反過來看，之所以非變通不可，實在是因為已入窮地。

日本尚且這般，在閱讀風氣相對薄弱許多的台灣，出版業的慘淡自不待言。除了少數暢銷書，大多數著作可預期的前景大概是「絕版出來」。固然，縱使絕版，若非太冷僻的書種，大抵仍可由圖書館借取。只是，如此一來，便無法「樂朝夕之與共」。

如果所欲尋找的絕版書卷帙浩繁、年代久遠，那麼即便能於圖書館尋得，只怕也是斷簡殘編，不堪卒讀。對我來說，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正是這麼樣一套無從得睹全貌的奇書。近年來讀了些金庸小說以外的武俠說部。古龍、梁羽生、諸葛青雲、臥龍生等人創作嘗一臠肉以知一鼎之調。而各作固皆具滋味，畢竟不如金庸的文字滿漢全席，既豐盛，又引人念想。我想，實際讀了《蜀山劍俠傳》，多半也會有同樣感受。然則，求而不得則苦，是佛家早就明白的。

先前，心一橫，訂購了簡體版《蜀山劍俠傳》全套。誰知幾經周折，竟告缺貨。我終究沒有一訪蜀山的仙緣。

民國一百零五年五月五日於嘉義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鵲廬有光」專欄（2016.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