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歲月

戒嚴時期的金門，入夜後實施宵禁，以及燈火管制。

宵禁是為了嚴格管制人員的居所及車輛交通，確保防區不被敵人滲透；燈火管制，則是為了防止燈光外洩，成了共軍砲擊的目標，用以維護島民生命、財產，以及軍事基地的安全。這些規定對現代人而言，可能很難想像；在戰地金門，卻是最真實不過的生活。

阿財嬸在臺北唸書的孫子志榮，放暑假回金門探望她。看到久違的孫子，阿財嬸笑得閤不攏嘴，忙去整治一桌好菜，好生的款待。

一大家子坐了滿滿的一桌，席間，阿財嬸的大兒子問志榮說：

「去村公所報戶口了沒？」

志榮笑著答道：「我只是回來玩的，要報什麼戶口？」

「這你就不懂了。在金門，只要離開村里到別處過夜，就要填寫外宿卡，再到村里的戶籍申報站辦理外宿登記；像你這種從臺灣入境的，當天就要向戶籍申報站辦理臨時戶口登記，要是停留超過三個月，就要納入民防訓練；超過六個月，就要強迫遷入戶籍了。反正就是『人必歸戶，戶必歸鄰』，嚴格掌握居民動態。」大伯很內行的說著，刻意強調他身為「民政幹事」的專業。

志榮吐了吐舌頭，終於見識到了戰地「特色」。

在大伯的幫忙下，志榮很快的辦好流動戶口登記，和大伯驅車回家。途經幾處路口，看到路邊都設有崗哨，還有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崗，崗哨旁擺著一長串的三角尖錐，以及一具裹著刺絆網的路障。志榮好奇的問，大伯笑著回道：

「那是宵禁用的。宵禁，就是『陣地關閉』，管制人車通行；大抵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清晨四點，配合季節變化還會做適當的調整，如果是遇到高級長官視察的『高賓演習』或是抓逃兵的『雷霆演習』，還會提前或延長。」

回到家，志榮發現家裡所有窗戶都有厚重的窗簾，燈具則罩著內紅外黑的「布套」，車子大燈更是塗黑了一大半，活像戴著眼罩。面對志榮的好奇，大伯正待解釋，志榮卻搶先說道：

「這一定是為了防止燈光外洩，成了匪砲攻擊目標，對不對？」大伯正要回話，志榮又接著說，「在一片漆黑裡，亮光自然明顯；但要是一片光明，說不定目標就不突出了。」

「這麼怪異的想法，也只有都市人才想得到。」大伯心裡暗笑著。

入夜後的金門，萬籟俱寂，看完了華視「布滿雪花」的八點檔連續劇，一家子已經準備上床睡覺了。睡覺的時候也不用鎖門，更看不到鐵窗，《禮運大同篇》裡的「夜不閉戶」，也只有在金門才真的做得到。

十一點不到，管區員警偕同幾個軍人來查戶口。大伯特別把志榮叫起床，讓他們核實身份。志榮隱約聽到一位軍官說，「例行公事，不要太介意！」

大伯鐵青著臉不答話，軍官帶頭往堂姐的房間闖。堂姐許是有了經驗，披著外套鵠立在一旁。

軍官二話不說的翻箱倒櫃，連床上的棉被都翻起來細查。志榮注意到軍官在拿著堂姐內衣的時候，遲疑了幾秒，臉上還透著詭異的微笑。

這時大伯出聲了：

「沒有任何違禁品吧！」

一會兒，軍官心滿意足的帶著人走了，堂姐的眼淚卻撲漱漱的掉。

大伯咬牙切齒的說：

「這狗娘養的，我看妳還是早早跟志榮去臺灣投靠二叔好了。這傢伙專管保防、監察，要真不順他的意，那天給妳老爸扣個『匪碟』帽子也說不定：：：」

志榮蒙上被子，耳傍傳來陣陣的蛙鳴，攪得他輾轉難眠。忽然，他想起阿爸對他說過的話，「金門是苦難的母親；做兒子的，卻無能為力。」他似乎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