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之月
民國四十七年六月,張美生平第一次坐上飛機,目的地是課本上的反共堡壘||金門。張美隸屬於國防部女青年工作大隊第四中隊,奉命輪調金門。
C一一九運輸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持續了一個多鐘頭的抖動,終於滑行在金門尚義機場的紅土跑道上。一露臉就是扎人的風沙;眼界裡,除了少數的林木外,就只有光秃秃的石頭。前來接機的人車都裹著厚厚的黃塵,空氣裡盡是瀟瀟的冷洌。
「天啊,這是什麼鬼地方!」初履斯土的張美,有著滿腔的疑惑。
卡車將她們載到位於金門塔后的木蘭村。木蘭村在一幢舊洋樓裡,聽得到隔鄰百姓家的一切作息。在金門的第一夜,張美的心暖暖的,夢裡還出現了久違的母親。
「工作要緊張、生活要嚴肅、儀態要端莊、心情要愉快、舉止要活潑。」張美始終記得受訓時大隊長的叮囑。在部隊裡,她們是天之驕女,工作重點是以團康活動調劑官兵身心,以及必要的醫護支援。和官兵相處融洽、保持距離,是工作時的最高原則。
不久,張美和另一名同伴陳雪,被分派到了小金門的龜山喊話站。
龜山位於小金門西北方的突出點,天氣好的時候,用肉眼就得就看得到對岸人員的一舉一動。喊話站裡的設備簡陋,有著基本的播音設備和陳設,牆上貼著「讓我們的聲音穿透敵人的心臟」、「讓反共的號角響徹神州」之類的標語。心戰,也是戰鬥,張美從不懷疑播音員的能耐。
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張美和陳雪如常的登上龜山附近的小土丘,吹吹口琴、哼哼小調,還不時的炫耀著文筆俊秀的年輕少校。
忽然,轟隆隆的巨響由遠而近,兩人驚惶的停止了嘻鬧,望著沖天的煙塵。傳令兵李阿財突然的出現在她們的面前,對她們大吼著:
「砲彈打過來了,不要命啊!」三人趕忙的躲進附近的碉堡,砲聲卻一直沒停過。
陳雪顫抖著身體,把頭埋在張美的懷裡,張美又何嘗不怕,只是,怕又有什麼用。
一會兒,阿財對她們說:「我得摸回連部去,妳倆躲在這裡沒問題吧。」張美心裡喊了無數次的「不要」,卻倔強的點著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砲聲停了,四周顯得一片死寂。攙起癱軟的陳雪,兩人躡手躡腳的走出避難所。
時近中秋,月明星稀,耳際盡是紛沓的吵雜。
官兵忙著搶救傷患、修護陣地;老嫗伴著冰冷的家人、坍塌的家園呼天搶地。所見所及,已是一片廢墟,空氣中混著血腥與煙硝的氣息,走不了幾步,就會被雜陳的屍體絆倒,再爬起時,已是渾身黏稠的血跡。
「天啊,難道這裡成了地獄:::」張美心裡吶喊著。
好不容易回到了站部,正為丟了兩名隊員犯愁的站長,勉強的擠出笑容說:
「以後,沒妳倆的自由了。」託天之幸,全站五名隊員都安然無恙,彼此互道幸運,卻不知道幸運可以持續多久。
砲聲轟隆隆的擊打著張美的心臟,腦袋裡盤旋著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悲淒。窗櫺透著晈潔的月光,美麗與恐懼,竟是如此的緊密。
桌案上攤著年輕少校的信箋,末了寫道,「烽火中,不怕死的是英雄,不送死的是豪傑;我來當英雄,豪傑留給妳。」角落還畫了個月亮。月亮裡,暈著張美十七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