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坑道

到金門旅遊，通常不會錯過坑道。坑道，是國共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金門到底有多少坑道，沒有確切的統計，總之為數不少，較為人熟知的有中央、瓊林、翟山、盤山、金城，以及夏興的坑道醫院（現在的署立金門醫院花崗石分院）。

現在金門急欲為廢棄的軍事坑道賦予嶄新的觀光面貌，成效如何姑且不論，一般民眾卻有幸因此一揭坑道的神秘面紗。

民國九十四年金門金湖成功坑道影像展的會場，我們見到了老人。老人年逾七十，是當年參與這個坑道構工的士官。

老人細細的撫觸石壁，眼中泛著岩壁般的溼濡，娓娓道來著他的坑道人生。

「『保存戰力於地下，發揚火力於地上』是金門坑道存在的價值。金門的坑道大多數是阿兵哥構建的，最大的，當屬戰爭指揮中樞的中央坑道。這條坑道貫穿太武山，單是開車就要三十分鐘，部分路段甚至可供戰車通行，據說，可以潛藏全島三分之一的兵力。」

三分之一，約莫是三萬名的兵士及裝備，實在難以想像它的雄偉。

「構建坑道一般都採手動的穿鑿器械，遇到敲不動的岩盤，就在一定的位置鑿出小孔，填入火藥、布置引信爆破。爆破如果處理不好，會造成極大的傷亡。築這個坑道時，我們也損失了三名弟兄；爆破後，岩壁鬆動，俟深入作業後，崩塌的岩壁就把人埋了：：：」老人輕拭著淚珠，回憶著當年的慘烈。

還參加過其他的坑道建設嗎？

「翟山坑道。聽說已經交給金門國家公園管理了。翟山坑道從地表往下延伸到海面，陸上坑道可容軍車交會，海上的坑口呈Ｖ字型，戰時可供登陸小艇搶灘運補。當年由工兵營弟兄三班輪值，日夜不停的挖掘，前後耗時五年才完成，在堅硬的花崗岩中，開鑿出這麼具有規模的坑道，堪稱鬼斧神工。」忽然老人哂笑著，「今人走馬看花一遭的名勝，可是前人流血、流汗，搭了命才拼出來的結果啊。」

老人有些動氣，想是軍令下的拼搏與昇平的嬉鬧，還未能在他的心裡交融吧。

其實除戰鬥坑道外，金門還有許多民防坑道，較知名的，當屬瓊林坑道。

瓊林坑道位於傳統聚落間，看來有些突兀，卻是「戰鬥村」的普遍景象。「戰鬥村」，取其全民皆兵，每村均能獨立作戰之意；平素村中男女自謀生計，演習及作戰時則各有任務編組，充分發揮軍民協同作戰的能力。

民防坑道，就在這種氛圍中開展。瓊林坑道離地六米，置身其中卻不見窒悶，在功能上，除了潛藏兵力、運補物資外，還特別設置了指揮所及儲糧庫，方便做持久性的戰鬥。坑道總長一千四百多米，大都是由民防自衛隊徒手挖掘，部隊只做技術指導及支援工作，當年每個村莊從十八歲到四十五歲的男丁大都有挖坑道的經驗，不但沒工資、餐食，連一套八十塊五毛錢的民防隊制服，都要自掏腰包購買。比起吃軍餉的阿兵哥，金門島民顯然有著更多的無奈。

老人詳細看了坑道裡的寸寸岩壁，還找到了晦暗處弟兄留下來的「○○○Ｔ宜蘭張○○」的戳記。老人閃著淚光說：

「這小老弟前幾年過世了，說是『肺塵病』，不知道跟打這個洞有沒有關係。」老人說得很緩慢，步履更加的沈重。

出口處，刺眼的陽光炙得人瞇上了眼。老人停駐在廣場上，閉著眼昂首向天。

許久，才緩緩的張開眼說：

「再堅強的地下堡壘，也比不上自由空氣的可貴。觀光也好、紀念也罷，只希望後人永遠不要再有洞中歲月。」

老人拖著佝僂的身影走了，留下背後碩大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