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洞洞

天空咻的劃過一道亮光，伴隨著悶悶的轟隆，阿清嬸抱起襁褓中的孩子，拉著十二歲的阿明，快速的往村裡的防空洞跑去。

防空洞裡已經聚了十來人，略顯擁塞。鄰居阿蓮挪了挪身子，招呼著：

「阿清嬸，這邊擠擠。」

防空洞裡空氣污濁，一盞煤油燈透著昏黃，挾雜著陰潮的霉味，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阿清人呢？」窩在裡頭的阿善伯探頭問道。

阿清嬸理了理亂髮，不安的說：

「說要去巡一下牛棚，不知這會躲到誰家的防空洞去了！」

民國五十年代的金門，凡是新建房舍一定要附設地下防空洞，才准予建築；有時遇到了「單打日」的砲擊，到人家屋裡頭避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阿明見著了阿善伯，眼晴一亮，蹭了過去，和幾個孩子起鬨，嚷著要他說故事。

阿善伯今天顯然是沒有心情講他擅長的「七俠五義」，而是豎直了耳朵傾聽著時遠時近的呼嘯砲響。忽然，他脫口道：

「這發砲好像落到了村子東邊！」

阿善伯的預測時準、時不準，大家都默然不語，只期盼這會兒是他聽叉了。

過了許久，砲聲漸歇，村人一個個的鑽出洞口，返家查看。

阿清嬸拉著阿明逕往村子的東邊跑，那是阿財家牛棚的方向啊。

遠處閃著微微的火光，雜著紛沓的人聲，阿清嬸一顆心驟地往下沈。

走進一看，果是自家牛棚著了彈，房瓦垮了一大半，村人正忙著救火，老黃牛拴在一旁的樹下驚惶的哀鳴。

阿清嬸倏地癱在地下，豆大的淚水已經漫到了胸前，喉頭像梗著骨頭似的，只餘沙沙的瘖啞。阿明茫然的望著母親，撲漱著莫名的沈重，只有懷裡的孩子依然享受著與世無爭的安寧。

一會兒，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響。

「還好，只是毁了牛棚：：：」阿清嬸電擊似的回過頭，摟著丈夫，放肆著淒厲的號啕。

在朝不夕保的日子裡，金門島民的生活充滿了不安與恐懼，沒人曉得下一顆砲彈會落在那裡，誰都不願意去承擔天下掉下來的生死別離。阿清家這次只毁了牛棚，下回呢？阿清嬸堅持要丈夫在自家宅裡挖個地下防空洞，理由是，「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跟誰要去！」

阿清到鄉公所申請了補助經費，購齊了相應的水泥、工具，趁著農閒和不砲擊的「雙號日」，加緊構工。有時忙到華燈初上，匪砲開始嗚鳴，就屈身躲在半掩的洞體裡；呼吐著伴著泥水的空氣，阿清心理格外的踏實。

不久，阿清家的防空洞完工了，阿清在裡頭擺上了張小床、拉了個燈泡、設了處儲藏間，以後就算躲砲挨到天亮，都不用愁了。鄉公所派人來驗收，在洞口貼了張黃紙，上頭載明了管理人、建造日期、避難人數和列管編號。

由於阿清家的防空洞構工實在，設想周全，鄉長還會同民防自衛總隊，親自的考察了一番。鄉長讚許阿清是自衛隊的楷模，要他有空時，幫忙到各家戶指導建防空洞，爭取鄉裡的榮譽。阿清望著妻子上揚的嘴角，耳際響著鄉長「保家衛國」的呢喃。

阿清成了挖防空洞的專家，更在戰鬥村的民防坑道工事競賽裡，率隊拔得頭籌。

一天，阿明早早的放學回家，對父親說：

「學校操場邊多了個大坑，防空洞也被震垮了。老師說，從明天開始，我們要填坑，也要挖洞。」

「跟老師說，沒問題，坑坑洞洞的事，包在阿爸身上！」阿清咧著嘴，洋溢著砲火中的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