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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2/17 12:07:25瀏覽456|回應0|推薦7 | |
第一章 銀行大劫案 那個持槍歹徒,一點鳥用也沒有。 我當然知道。 他也知道。 整個銀行都知道。 我最好的朋友馬文也知道那歹徒沒用(其實馬文比那歹徒還沒三小路用)。 整個搶案裡面最大的悲劇,就是馬文的車子停在銀行外面,就在計時停車格上。我們和所有人都一樣,面朝下,趴在銀行地板上。而馬文的車子嘛,還差幾分鐘,計時器的時間就到了。 「拜託!真希望這個豬頭快一點,」我說。 「對呀,」馬文壓低著聲音回答:「太遜了!」馬文的聲音從我們趴著的地板往上飄:「這個沒三小路用的歹徒,會害我的車子逾時被開罰單。我快沒錢交罰單了,艾德。」 「你那台爛車,賣了也不夠抵罰單。」 「你說什麼?」 馬文的眼睛瞪過來我這邊,我感覺到他快要抓狂了,被惹火了。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讓馬文失控抓狂,那就是侮辱他的車。他再問一次。 「艾德,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噓噓嘶嘶壓低著聲音回答:「你那台爛車,就算賣了也不夠抵罰單。」 「我警告你,」馬文說:「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艾德,但是…」 我完全不想聽。老實說,馬文這傢伙一談起他的車,那肯定是滿嘴屁話講不完,就像白癡小孩一樣,不斷反覆、持續一直講。天哪,這個人已經二十歲了,還這麼白癡! 果然,他就開始廢話整整一分多鐘不能停,直到我出聲喝止。 「馬文!」我提醒他:「你的車,丟人現眼現世寶一台,可以嗎?連手煞車都沒有,停在外面還拿兩塊磚頭擋著後輪。」我盡一切所能放低自己的音量。「大半時間連車門都不用鎖,我看你是故意想讓它被偷,這樣你就可以詐領保險金了。」 「我的車沒保險!」 「我就說嘛!」 「保險公司說我的車殘值太低,花錢去保不划算。」 「說得好。」 此刻持槍歹徒轉身對我們這邊吼過來:「後面是誰在講話?」 馬文一點也不在乎,他整個人一心只想談他的車。 「你嫌我車爛,艾德,那我讓你搭便車上班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講話?你是窮鬼翻身的暴發戶!」 「你什麼意思?窮鬼翻身的暴發戶是什麼意思?」 歹徒又扯開喉嚨在罵了:「後面的!閉嘴!」 「那你動作快點啊!」馬文抓狂了,火辣辣吼回去。 此刻馬文臉朝下,趴在銀行地板上。 前面在搶銀行。 春日上午,熱得異常。 空調好像壞掉了。 馬文的車子,剛剛被我給侮辱了。 老馬文的火氣現在上來了,怒火攻心了。不管你怎麼形容,他覺得大便塗臉,相當憤怒。 我們依舊平平趴在銀行老舊又磨損得厲害的藍地毯上,我和馬文兩人四目交投,用眼光不斷戰鬥。我們另一個朋友瑞奇在旁邊的矮桌子處,半個身子藏在桌底,身旁滿是桌上灑下來的各種東西。歹徒持槍衝進來大喊大叫的時候,矮桌上的東西全部散落一地。奧黛莉躲在瑞奇身後。奧黛莉的腳掌壓在我的腿上,我的腿好麻喔。 歹徒用槍指著櫃臺後面那位不幸的小姐鼻頭。小姐的名牌上面寫著「蜜莎」。蜜莎啊,妳今天可憐了。蜜莎驚恐顫抖,歹徒緊張發抖,兩人發抖的程度相當。蜜莎抖著,等著另一位打領帶、滿臉青春痘、襯衫腋下一大塊汗漬的二十九歲男職員,把歹徒的袋子裝滿鈔票。 「真希望這個豬頭快一點,」馬文說。 我回答:「我剛才講過這句話了。」 「那又怎樣?我不能說話嗎?」 「把你的腳拿開,」我告訴奧黛莉。 「什麼啦?」她回答。 「我說,你的腳板不要壓我的腿,酸死了!」 她不太情願地把腳動了一下。 「感謝喔。」 歹徒再度轉頭,又吼了一句:「哪個不要命的還在講話?」 提到馬文這個人,一定要談的是他的社交功能嚴重失調,好爭執,愛強辯,難相處。有這種人當朋友,你一天到晚都要跟他吵,尤其是談到他那台破銅爛鐵,澳洲製造的「飛鷹」汽車,吵得更凶。吵起來的時候,馬文渾身上下散發出一個賤字。 他故意對著歹徒大喊:「報告!講話的是艾德‧甘乃迪,是艾德!」 (讀者您好,我叫艾德‧甘乃迪,今年十九歲,無照計程車駕駛,住在本市凋蔽破敗,前景黯淡的區域,在這種地方不難找到像我這樣的年輕人。還有,我的閱讀範圍太雜了,我沒有嘿咻過,我不懂要怎樣填表申報所得稅。) 「媽的艾德,你閉嘴!」歹徒叫了:「不要讓我衝過去一槍轟掉你的屁眼!」馬文竟然在笑! 現場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學校,變態數學老師在教室講台上對著你鬼吼鬼叫。這些老師,其實他一點也不關心你,他跟你一樣,心底巴不得下課鈴響趕快出現,好讓他回家縮在沙發上喝啤酒看電視長肥肉。 我看著馬文。我要殺了這廝。「你二十歲了,拜託!你他媽想害死我啊?」 「艾德,我叫你閉嘴!」歹徒這次的聲調提得更高了。 我用更小的聲音告訴馬文:「如果我挨槍子,一定回來找你償命。聽見了嗎?」 歹徒喊道:「艾德!閉嘴!」 「馬文,你是故意在開我的玩笑,對不對?」 「對!我在開玩笑!」這句話是歹徒說的。此時歹徒拋下了櫃臺後面的蜜莎,對著我們跨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好像他屁眼剛被人捅過一樣。他走到我們這裡,我們每個人抬起臉來看著他。 馬文。 奧黛莉。 我。 還有銀行裡其他的可憐蟲,和我們一樣趴在地上的人。 槍口抵住我的鼻梁。好癢!我不敢摳。 歹徒看著我,又看著馬文,再看回來我。他用絲襪罩住臉,我看得見他臉上帶點紅褐色的鬍鬚和粉刺疤痕。他的眼睛很小,米老鼠耳朵。這個人搶銀行的原因,我認為,大概是他剛剛連續第三年蟬聯地方社區最佳醜人獎,所以他要報復全世界。 「你他媽你們兩個!到底哪一個是艾德?」 「是他!」我指著馬文的臉大喊。 「靠!別來這套,」馬文回嘴道。他的臉上絲毫不見這種場合底下應當適度表現出來的懼色。其實馬文心裡很清楚,如果這個持槍歹徒真的夠猛的話,我和馬文現在早就已經死翹翹了。相反地,馬文一面摳摳下顎止癢,一面抬頭看著面罩絲襪的歹徒。「等等,等…」馬文說:「你很面熟喔。」 「好好,」我出面自首:「我才是艾德。」可是此刻訊息太多,歹徒已經亂掉了,他還忙著在收聽馬文要講的,有關他自己的事情。 「馬文,」我乾脆吼出來:「你閉嘴。」 「馬文,」奧黛莉吼出來:「你閉嘴。」 「馬文,」瑞奇也吼出來:「你閉嘴。」 「你他媽的又是誰在那裡給我囉囉?」歹徒轉身往瑞奇的聲音那裡看。 「我叫瑞奇。」 「媽的瑞奇你也閉嘴,不准講話。」 「沒問題,」瑞奇的聲音爽快出現:「謝謝啦。」 我這群狐群狗黨朋友,人人自作聰明。這群人為何這副德行,別問我,我也不知道。天性吧。 好啦,回頭來看看歹徒。他身上一股悶氣快要炸出來了,快要從他的皮膚裡面迸出來了,從他臉上肇著的絲襪裡面鑽出來了。「我他媽的被你們煩死了,」他終於發出沈痛的吶喊,聲音摩擦著他乾裂的嘴唇。 可是馬文還是打死也不害怕。 「你,」馬文繼續廢話:「你是我同學,對!」 「你他媽想死啊!」歹徒緊張怒斥,憤恨難消:「你想死啊!」 「其實我只想叫你幫我付停車逾時罰單,」馬文說:「我的車停在外面,十五分鐘計時停車格,結果你還在這裡耽誤我的時間。」 歹徒舉起槍:「我就要耽誤你的時間,怎樣?」 「別這樣,別這樣嘛!」 哦,主啊救我!我無言哭嚎,馬文這下子掛定了,歹徒馬上就要一槍打進他的脖子裡了。 結果歹徒先轉頭往銀行外面看,想知道馬文的車是哪一輛。「你是哪一輛?」他喝道。這裡我必須讚揚一下這個歹徒,他這句話講得夠有禮貌了。 「淡藍色飛鷹。」 「就是那輛報廢車?你要我幫你付罰款,就為那輛車?我連一泡尿都不屑灑在它上面。」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馬文的氣又上來了:「是你來搶銀行耽誤到我啊,所以停車罰單本來就應該給你出啊,對不對?」 就在這個時候… 櫃臺那邊可憐的蜜夏開口說,錢已經準備好了。於是歹徒轉頭又往櫃臺那裡走,一面走一面對著蜜夏嗥叫:「動作快!賤女人!」蜜夏把袋子遞出去。 我覺得這位歹徒搶銀行所使用的聲腔、語調都很標準,顯然是參考過很多電影裡面的搶劫場景之後才出手。他把袋子提在手上,再度往我們這裡過來。 現在贓款在手,歹徒的信心大增。「你!」他瞪著我說。然後舉起手中的槍,準備打我。突然間,好像出現了什麼異象從他眼角一閃而過。 他轉頭去看個仔細。 就在銀行玻璃門外面。 一顆汗珠,緩緩滑下他的喉間。 歹徒呼吸更加凝重。 歹徒思緒完全脫序。 他發作了。 「幹!」 警察出現在門口。但現在警察還不知道裡面在搶銀行,消息還沒傳出去。警察只是叫馬路對面麵包店的人不要併排停車,違規車開走之後,警車也慢慢離去。而這個沒什麼鳥用的持槍歹徒站在銀行裡面,手裡提著他的錢袋。他的搶錢之旅即將結束。 突然他心生一計。 歹徒轉身。 面對我們。 「就是你,」他對馬文喝令:「車鑰匙拿來。」 「什麼?」 「別裝白癡。」 「是古董ㄟ,我的車是古董ㄟ。」 「是廢鐵,馬文,」我趁亂開口:「快把車鑰匙給他,要不然我立刻跳起來扁死你。」 馬文滿臉不情願,從口袋起掏出車鑰匙。 「開我的車小心一點!」他對歹徒發出懇求。 「你別笑死人了。」 瑞奇從矮桌子那邊叫過來:「你沒必要搶他的車子嘛。」 「不用你囉唆,」歹徒轉臉對瑞奇吼回去,然後拔腿往外飛奔。 歹徒即將面對的障礙,是馬文的車子:轉動鑰匙第一次打火就成功啟動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 歹徒穿過銀行大門往外跑,朝大馬路跑,在門口絆了一跤,槍就掉在那裡,他也沒停下來撿槍。其實他遲疑了萬分之一秒,我看見他的臉上出現猶豫,盤算著要繼續跑,還是停下來撿槍。沒時間了,他決定繼續跑,不要管槍了。 我們每個人都站起來看歹徒朝哪裡跑。接著我們看見他接近馬文的車子。 「好戲上場了,」馬文開始大笑。奧黛麗,馬文和我都盯著歹徒看。瑞奇也站起來,走到我們旁邊。 歹徒停在馬文的車子旁,慌亂摸索著想找出開門的鑰匙,那副沒用的樣子,讓我們所有人笑到不行。 車門終於打開了,歹徒一遍又一遍要發動車子,車子像死馬一樣完全沒有反應。 此時… 出自某種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 我衝上前,撿起他掉下來的手槍,跑過馬路到車旁,和歹徒四目交投。他看見我跑過來,立刻想要鑽出車子,但是來不及了。 我就穩穩站在車門邊。 用槍指著他的眼睛。 他停止動作。 我停止動作。 他開門想跑。我心裡暗罵一聲。其實我不曉得我自己開了槍,直到我朝他走近一步,耳裡聽見轟然一響,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 「看你幹的好事!」馬路對面傳來馬文悲切悽厲的哭嚎,他的世界就在他眼前崩裂:「你開槍打了我的車!」 警笛聲越來越大。 歹徒跪坐在人行道上。 他說:「我他媽真是個豬頭!」 我完全同意他的話。
摘錄自木馬文化《傳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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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