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因為購買口罩的關係，走訪幾間藥局，遇見幾位藥師，發現藥師們──即使再忙碌、再疲憊，對待前來詢問的民眾，大多仍能目光溫暖、語氣和煦，使我由衷感到欽佩。我自問，若換作是我，在忙碌、疲憊與壓力下，是否還能給人溫暖的回應？又或者，縱然語氣儘量耐煩，內心能否不起煩惱？我自認無法做到，所以對於具備高度專業，在非常時期也肩負更高壓力的執業藥師，覺得由衷佩服。

別說是對外部顧客，即使是對自己的長輩與家人，「和顏悅色」、「耐煩從容」，常是知易行難。過往學習過程中，自知在這方面做不好，所以對於高EQ的師長、前輩，特別欽敬。其實，若從「學習」的角度，依循傳統觀念採用較威嚴的方式對待學生的，仍然可以是好老師，像我成長過程中，也遇過會拿藤條鞭策學生(但那時體罰還沒有被教育法明文禁止)的嚴師，雖然會怕不能不說，在那個時間點，在那個科目確實有不少進步；嚴師對學生嚴格，自律也十分嚴謹，地位與形象仍然崇高。

然而，回想起來，該學科之所以進步，根本原因，還是在於自己不希望繼續弱下去(內發的學習動力)，特別認真聽講、演練，加上擔心老師已經講過的又錯了會被藤條侍候(外在的學習鞭策)，所以，短期間內的進步比較明顯。如果從長遠來看，對於當時這個科目的「補救」，畢竟受到侷限，不能從「學習動機」方面，真正提升到「有興趣」或「樂在其中」。一旦換了老師，或進入下一個學習階段，該科目可能又「回弱」。所以說，外在的、威嚴式的鞭策，對於人的向上、向善，有其限制；如果一個學生原本就有向上向善的意願，這種鞭策，或許還可能造成負面影響。

在學校代課期間，聽過教育界專家學者或杏壇資深前輩的演講，尤其是對於低成就學生的「補救教學」(學習扶助)相關議題，老師們一再強調，對於學習低成就的學子，重要的是「學習動機」的啟發與強化，十二年國教下多種子議題，譬如：「活化教學」、「多元評量」，都是注意到了學生之間的差異化，希望能「適性」，給予學生更適切的幫助；其學習目標，是至少習得「基本學習內容」，在未來的學習與生活上，具有基本保障。如果，學習動機才是關鍵，「威嚇」的方式只能適得其反，則真正想幫助學生的老師，也必須把有形與無形的「藤條」適時放下。放下藤條，不是縱容學生，而是知道「藤條」之在此時、此地，應與「教學」的本意及目標並不相容，老師是相信人可以向上、向善的專家，方法可以多元而無窮，本來就不必要用威嚇方式來鞭策。

從學習角度來說，難道，希望在「學習」上取得成功，一定要含著眼淚嗎？「含淚播種的，必歡呼收割」固然是有道理的古諺，但如果有方法，可以「不含淚播種」，是否仍要堅執於「過程是否艱辛」呢？

古人之所以強調「苦讀」，乃至有所謂「引錐刺股」者，或許是強調基本功的紮實從非輕易事，但換個角度來說，是不是也是學習策略需要引導？或是根本未嘗到學習樂趣，其學習的情意(對學科的喜愛、對知識的真正追求)需要被啟發？孔子讀《易》，至於「韋編三絕」；顏回能夠長年「在陋巷」而「不改其樂」；莊子能夠辭高位而於方寸毫無動搖，難道是外力下的勉強為之嗎？

回到執業良久而目光柔和的藥師，筆者相信，在極為忙碌、疲憊、高壓的情況下，仍能對人溫和相視的醫師、護理師、藥師，都是很了不起的專業人士；這樣的醫護人員，其實佔了大多數。往日在工作中，遇到學生家長職業為醫師、護理師，成就斐然，助人無數，態度卻常保謙沖溫和。也許他們從未忘記從醫的初衷，是「助人」，而非「勝人」或「過人」。在我的想像中，專業境界越高深的醫護人員，越能發自內在，保持這種謙沖溫和，而且沒有任何藉此換得名望的考量。

非常時期，藉著排隊買口罩的機會，多數民眾踏入平常鮮少接觸的藥局，與藥師說上幾句話；也許，我們能從醫師、護理師、藥師學到的，不只是自我照護或保健知識而已；如果學習優秀醫師、護理師與藥師，那般謙沖溫和、發自內心的安定力量，相信，固然利於與外界互動，或許，也有助於自己在生命與生活中，每一步每一步更為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