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六十年元旦的午餐           1131114

民國59年我進臺北市立蓬萊國小就讀，當年小一的學生連國字都不太認識(注音符號倒是都認得，因為協進幼稚園有教。) 當然無法瞭解臺灣當時的艱難情勢狀況，當時臺灣在國際社會動蕩不安下，聯合國的位置經常遭受質疑，不斷有會員國主張「排我納匪」的聲浪，認為臺灣已不能代表全中國。其實要不是老共的「抗美援朝」參加韓戰，美國可能會更早承認中共政權與其建交。

在那風雨飄搖的歲月，執政當局除了尋求美國的支持外，另外就是凝聚民心鞏固領導中心，所以在民國59年前後，臺北市各里的里長帶著工人，到家家戶戶的門口適當地方，釘上插國旗用的鐵架並發給每戶一桿國旗，通知民眾這桿國旗要好好保管，遇有國家重大節慶日子，大家要把這桿國旗掛出來。當時的人們也都乖乖地配合這個指示。

其實不配合也不行，到了指定掛國旗的日子，一早每個派出所的管區警員就到他的管區巡街，看到沒有掛國旗的家戶，就直接要求住戶配合，那時管區警員的權力可大了，有些事可大可小，端看管區警員能不能「高抬貴手」，臺灣民眾也有人沿用日本時代的稱呼，稱呼管區警員為「大人」，背後一般習慣稱呼則是「管區吔」。

所以到了國慶日、光復節、元旦等日子，就可以看到臺北市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掛上國旗，臺北城一片旗海，人們看著這個場景，心情也真的會受到感染，有種所謂「國恩家慶」的感覺，管區警員不僅要察看家家戶戶有沒有掛國旗，也同時要求民眾穿著不要太破爛或隨便，民國六十年耐磨的布料很少見，大多是棉布材質，衣服破了縫縫補補是很正常的，特別在容易磨損的地方，例如手腳關節部分，我小學的制服就縫補過。

民國64年左右開始有塑料成份的衣服材質，記得當年剛出來的「太子龍」(尼龍的一種)學生服，電視上的廣告歌詞就是「穿不破、磨不破、太子龍不怕貨比貨…」，新材質布料的普遍使用，讓臺灣民眾不再穿各式各樣縫縫補補的衣服，現在有人穿的話也是穿style，不是買不起新衣服，穿縫縫補補的衣服或許在現在是一種很酷的行為。

記得元旦那一天是陰天，當年小一的我看著滿街掛國旗，人人穿新衣，有種比農曆過年還熱鬧的感覺。

民國五十、六十年代臺灣民眾普遍是家裏開伙，每天三餐很少外食，因為自己開伙相對在飲食開銷上會便宜很多，街上賣吃的店家也不多，記得小學時爸爸曾經跟我說，舊臺幣剛換成新臺幣時，二塊錢的新臺幣就足夠普通家庭一星期的買菜錢。不過在通貨膨脹下，到了民國六十年一碗陽春麵要二塊錢，我小學時還用過一角、二角、五角的鎳幣，現在的人很難想像。

因為家中貧窮，所以我們家日常煮的三餐，可以想像會吃什麼樣的食物，大人們買菜有個原則：市場上什麼便宜就買什麼。通常是二樣青菜、一份豆乾或豆腐或是煎魚或煎蛋，加上一鍋清湯，例如竹筍清湯、冬瓜湯、蛤蠣湯等，我最喜歡的湯是菠菜勾菜湯。

當時民眾的習慣都是家庭主婦每天到傳統市場買當令季節的蔬果，水果倒是吃了不少，而且都不太貴(太貴的水果，例如日本進口的大蘋果，一般人是吃不起的。)

至於雞腿、豬肉等大魚大肉就只有過年過節拜拜才有，平常日子很少吃得到，吃飯時開個鯖魚罐頭就算是加菜了。偶而可以吃個生力麵泡麵當午餐，對我們小孩子來說，就覺得很享受了，一年中能吃到肉的機會不多，一隻雞只有兩隻腿，這雞腿肉孩子們要分著吃，一年吃不到幾次的雞腿，很難想像到現在的生活，有人午、晚餐都買雞腿便當，一天就吃了兩隻雞腿。

這種飲食養成我的二個習慣，第一個就是連續吃相同的菜也不會覺得厭煩，反正就是青菜、豆腐及魚，對吃的也不太講究，只要不會餓著就可行，主要食物就是蔬果青菜及白飯。第二個就是不太喜歡吃太油膩的食物，特別是肥肉類的食物，所以拜拜的雞鴨豬肉我反而不太愛吃，我媽就曾經唸過我，人家是過年過節有好東西吃，我過年過節反而沒有東西吃。

或許當年大家生活飲食都差不多是這樣子吧?所以我們這一輩的人在中小學期間大多長的瘦瘦的，班上少有體重過重的同學，偶爾有一、兩個，還常常成為大家取笑的對象(例如女生被叫成「比利華母豬」男生被叫成「約克夏公豬」)。

那時的小學生並沒有飲食熱量觀念，但是三餐吃青菜、豆腐、魚類及水果，這攝取的熱量一定不會很高，所以不太可能會吃進太多高熱量的食物，反倒是容易有營養不足的問題，小學時代有錢的學生還可以在學校訂牛奶，下午有牛奶喝。

民國六十年元旦當天早上，我們家照指示在門口的旗桿架上插上國旗，然後換上春節過年才會穿的新衣服，這衣服一年穿沒幾次，長大了穿不下，就交接給弟弟或送給別人家孩子穿。看著整個巷子的人們都這樣「穿新衣戴新帽」的打扮，真的有過節的氣氛。

記得那一天六十歲的外祖母還特別打扮了一下，梳了一個包頭穿上洋裝，接近中午時，外祖母跟爸媽說：「今天中午就不要煮了，家中有白飯到赤峰街上買二碗魷魚羹回來拌飯吃。」

那時幾乎每天吃青菜、豆乾，突然有魷魚羹拌飯簡直是一頓佳餚，不知道為什麼，這碗魷魚羹拌飯竟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魷魚羹拌飯，以後再吃魷魚羹拌飯就沒有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日子比較特別，還是當天的場面比較特別，民國六十年元旦的這頓午飯讓我印象深刻。

那年代不止雞腿飯，連排骨飯也很貴，赤峰街上賣吃的店不多，不像現在臺北街上到處都是賣吃的店家，過了民國七十年臺灣進入工業社會，雙薪家庭大量增加，沒有時間自己煮飯，為了方便大部分家庭都是直接買外食，有需求就有供應，賣吃的店家才開始變多，加上動物養殖技術的進步及大量進口美國的農產品，便當的菜色開始有了雞腿、排骨、雞排等主菜，隨著經濟發展不僅引進了西式速食(麥當勞、肯得基、溫蒂等)，還有各國的料理餐廳，別的不知道，在吃的這一方面，臺灣地區從民國六十年到八十年有著極大的變化。

民國78年我退伍進入社會就業後，也就跟著一般人一樣，早餐、午餐吃外食，晚上與朋友聚餐或是回家吃飯也是吃外食，那時我常常開玩笑說，家中最乾淨的地方就是廚房，最大的用途是燒開水，一點油煙也不沾。

在當了公務員以後，我發現公務機關遇有開會或講習，主辦單位一定會發便當或西點麵包，機關動不動就有各種餐會，加上同事朋友的聚會，每天吃的都十分不錯，如果仔細計算一下，一年中吃下的雞腿、排骨、還有其他各類的高熱量食物，像是鹹酥雞、炸臭豆腐、雞排及各式的甜點、珍珠奶茶等，累計的份量一定相當可觀，而這些食物的特色就是熱量驚人，一盤炸臭豆腐、一份炸薯條的熱量都可以抵得上好幾碗飯，而且吃了這些東西以後沒有什麼飽足感。

然後我發現臺灣人的平均體重突然增加了不少，包括我自己，英文中有一句話：You are what you eat. 頗值得令人深思，但沒有辦法，工作忙哪有時間注意這個，中餐時間到了，還是買份便當解決，這是最簡單的方式。

其實不止臺灣人的體重增加很多，連中國大陸那邊也是，在民國七十年以前，對大陸地區人民的身形印象是瘦瘦的藍螞蟻，但現在他們體重增加的速度比臺灣還快，也有很多體重過重的人。

歸根究底就是現代化的食物，營養成份不一定充足，但熱量一定足夠多，以前人的食物以青菜、植物性蛋白及魚類為主，這些食物的特性就是熱量不高，吃一大碗青菜的熱量可能比不上吃一塊肯德基炸雞(不過也不一定，因為通貨膨脹，速食店的炸雞也變小塊了許多。)所以要取得足夠的熱量有其難度。

有個美國野外求生競賽節目叫「alone」，在這個獨自一人野外求生的競賽節目中，能夠支持最久的參賽者可以拿到高額獎金，但是第二名則是一毛錢都沒有，在他們的競賽過程中，我發現參賽者想要獲得生活所需的熱量是如此的困難，抓魚、抓蟲、抓小動物吃或吃野生植物，都不容易得到身體一天所需的足夠熱量，一個65公斤重的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一天熱量需求約1500大卡。

這個節目會定期來測量參賽者的身體狀況，當參賽者已虛弱到有健康上的重大危害或是生命風險時，不管其多麼不願意退出比賽，都會被強制淘汰，一場比賽下來，經常看到不少參賽者無奈地被淘汰(或許他們都很缺錢吧?) 時間最長的人支持了四、五十天，但不論是獲勝者或被淘汰者，比賽結束後都變的骨瘦如柴。我當時想要減肥還不簡單，報名參加這個比賽就可以了。

可見想像他們每天要努力地得到這1500大卡維生的熱量，是多麼的困難的一件事，但是在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這1500大卡的熱量有多簡單，炸雞腿便當2盒、炸雞排2.5份、鹹酥雞3份(只叫1份鹹酥雞再加上炸魷魚、薯條後效果一樣)、2.5杯的珠珍奶茶或是4包洋竽片，顯然現今生活中食物的熱量，遠比民國60年時的食物高出很多很多，而且價格便宜，偏好吃這樣食物的人可以天天吃，另一個特色是這類食物吃了不容易有飽足感，用餐時間到了，還得再吃上一頓飯，如果這樣子攝食「垃圾食物」，熱量一定很驚人。上頭舉例的食物，逛一次夜市吃個2-3種小吃就超過一天所需的熱量。

退休後，我想著那一句：You are what you eat. 於是試著改變飲食習慣，自己上市場買菜自己煮飯吃，特別是看到一篇餐廳老闆有關營運成本計算的告白，他說如果食材成本超過售價的30%，那餐廳就一定會虧本，這可真的嚇了我一跳，原來我們吃一碗150元牛肉麵，食材成本不到45元，算了還是自己來吧! 另外外食還有衛生安全的問題。

我試著回到民國六十年代臺灣人民的飲食習慣，多吃青菜、豆乾、豆腐、魚類，喝無糖咖啡、茶，我發現這樣的飲食改變可以讓體重很快降到標準體重，高血壓或高三酸甘油脂的問題都沒有了，血糖也在控制中，這些毛病統稱是人的代謝症候群。

當然我沒有那麼自虐，每週會讓自己吃幾次「豪華」點的東西，例如炸雞腿、牛排、煎鮭魚、披薩…等，說也奇怪，以前每天吃不覺得這些食物有多好吃，現在實施總量管制後，每周吃一次，不知道是預期心理的問題(等好久終於吃到了)還是物以稀為奇，我竟然會覺得這些東西比以前還更好吃。就如同我會覺得民國60年元旦那天的午飯特別好吃。

在我觀察中，發現女性在飲食的節制上普遍比男性好，可能是在乎身材外貌的因素，但有時節制過度反而對高熱量食物產生心理上的排斥，所以有不少女性身材偏瘦，甚至到營養不良或是有骨質疏鬆的問題，什麼事都一樣過猶不及。

結論還是那句老話：You are what you e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