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掉文學史論文，一大早做完針灸、推拿復健，和彩墨課認識的Y騎腳踏車去中台禪寺寫生。一路風光明媚，終於了解為什麼日本人說這裡是人間仙境，從埔里市區一路騎到籃城，中間經過花卉物流中心，可惜回程因意外沒有進去參觀。鄉間田野的柏油路，與農田幾乎沒有距離，「哇，水稻怎麼那麼大？」

「那是茭白筍啦！」Y不好意思的糾正我，邊騎邊笑，淡藍色的天空和明亮的陽光，從學校往外看總是佇立不動的巨山，隨著遠離市區塵囂，更添蓊鬱綠意。騎了一陣子，看見遠方與中台禪寺遙遙相望的大佛，轉進道路，兩旁皆是高大的樹木，沿途也有精緻的旅遊別墅。中間路過「水蛙寮」或類似的名字，有個非常陡的坡，Y靈巧的撥弄腳踏車變速器就騎上去了，我體力不支，退而下來用牽的。過一段小陡坡，最終還有一段陡坡，咬牙騎上去，汗水滴到眼睛再流下，終於看見宏偉的「中台禪寺」。

進去之後，像觀光客似地到處看，來來往往的人潮與遊覽車，觀光事業興盛。我們抓起裝滿畫具的包包，直奔蓮花池。入口右方是新設的博物館，上次阿端帶我來時還在蓋，那時大一，現在大二下了，博物館早已開始收費。我們拿著水壺想裝飲用水，卻發現連台飲水機也沒有。志工對我們的需求一知半解，西裝筆挺的工作人員要我們去二樓的咖啡店，眉宇間散發淡淡的禪味，我不禁納悶，寺裡通常有護持寺運作、帶髮修行的居士。以中台的規模，會有多少的居士投入這些沾染銅臭味的工作？

「雲華餐廳」外象牙色的大理石牆壁，有一小道人工瀑布沁涼入心，我們假裝向瀑布裝水拍照，裡面的蛋糕硬是比八十五℃大上許多，裡面品茶喝咖啡、配蛋糕的人輕聲細語地聊天，吧檯內糕點師正在做巧克力餡，行雲流水間自有布爾喬亞的氣質，這又令我與Y偷笑了，怎麼說呢，這真是間神奇的寺院。

寫生的過程頗為順利，可惜此時綻放的蓮花以小型睡蓮為主，一年前來時是期末考前，正好是荷花初綻的時候，我喜歡層次分明的荷花，但這次僅有幾株錯落地開，橋邊有重瓣的紫紅色荷花，可惜太複雜，難畫。熙來攘往的觀光客以陸客居多，看他們焦躁的指揮朋友或家人幫自己拍照留念，有位女士穿著白色露肩洋裝，從容優雅地坐在石上讓她的男伴拍照，我趕緊把小小的她與攝影者用鉛筆描摹入鏡。人實在太多，僅能取少部分有梗的人來畫，小時候覺得「寫生」很煩人，動來動去的人讓我無所適從，現在卻覺得來往人群適合剪裁。

畫了幾個小時，接近下午兩點，雲朵開始聚集變色，我們匆匆收拾東西就走。天已經悄悄變色下起毛毛雨，遠處依稀有雷聲，緊繃的氣氛讓Y和我都開始急躁。騎下坡，速度越來越快，鴨舌帽被風颳飛走了，情急之下重心不穩──竟然連人帶車摔下去，一路向下俯衝，腳踏車從後面壓上來──雙膝跪地，牛仔褲磨破了，雙手手臂、肘、腕，甚至是手指內側都有擦傷。我痛得說不出話，Y遠遠地騎在前面轉彎便不見人影，遊覽車在後就要路過，忍著痛把車牽到旁邊，腳踏車龍頭整個彎掉，齒鍊也鬆脫可憐地掛著。打開手機，猛然想起那個人不在埔里，在台中，怎麼會想到他呢？他是打電話了也不會有反應的……茫然對著手機，Y折返原路回來找我了，他驚得檢查我是否有事，幫我撿地上的殘骸，才發現戴了四年的錶已經支離破碎。手錶的金屬環扣被柏油路摩擦分開成兩截，錶面一端找也找不到，僅存環扣部分還在地上，Y本來要幫我找，但看天色由灰轉黑，我請他幫我轉龍頭，趕快騎回去。

後來渾渾噩噩的騎回籃城里，再也沒力氣了，驚嚇與體力透支讓我幾乎失去元氣，打電話拜託附近的同學來接我，與Y道別。他一路都是歉疚，覺得他對我的傷有責任，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他停止自責。後來祐帶我去他們的土木別墅，整棟都是土木系二年級的男生，兩個是我的高中同學。

「欸，我帶我同學來哦，女的，她受傷了。」祐邊開門邊大聲報備，其他人探出頭來打招呼。清理傷口之後，祐讓我在他房間休息，把聽說很昂貴的咖啡色「水果粉」撒在流血的傷口上，天呀！又酸又痛，像被什麼小動物咬得緊緊的，痛到快掉眼淚時，祐還說這藥特別有效，會收縮傷口。這時突然有人從門縫說：「ㄟˊ？咖啡豆？」我哭喪著臉回應，正要去開門，沒想到那聲音大叫：「不要過來！我沒穿衣服，等我ㄧ下！」

祐聳聳肩，「這裡都住男生，很熱不穿上衣滿正常的。」我笑著拿他的零食當午餐，高中同學Q帶了一堆薯片下來，開冰箱切水果：西瓜鳳梨百香果，還是剛從外面摘來的百香果，其他人也出來吃點心，期末回家前要把「庫存」吃光，知道我沒吃午餐後，面前馬上多了一堆吃的。

在「土木別墅」享受優厚招待之後，祐帶我回埔里市區、坐車回台中，扛著行李渾身是傷的回到家，幸好沒挨太多罵，寫生作品被唸遠近不夠明顯，樹木進步了花卻退步。左手腕除了淡淡血跡之外無其他傷口，想到陪伴四年的手錶，因為它，我的左手才沒事。在這前幾天，錶面莫名其妙多了一條深深的刻痕，兩次像是擋禍。SWATCH的耶誕限定錶，四年了，高二到大二，從懵懂到精明，從愚笨到會保護自己，從身材不好沒自信到喜歡自己。我對它的感情很深，在這之後沒有半支看得上，要遇到真正喜歡的錶，和遇到喜歡的人一樣困難，大概又要等很久了。

圖：咖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