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不完的歌

　　看著電腦螢幕清澈的海邊，細緻的象牙色沙灘，我覺得我根本不在電腦前，早已經神遊到很遠很遠的另一端了。雖然澎湖行已是幾個禮拜前的事，我還是經常想念。這是我與澎湖的第一次，不同於其他去一次就不會再去的旅行景點，彷彿下定決心──來過一次，就注定還會一次、一次，又一次。

　　稍微緊張的搭飛機抵達澎湖馬公市，組成人員從幼稚園到大學和大人都有。二十六人浩浩蕩蕩的出動，是舅舅公司的員工旅遊和我們的第一次家族旅遊，光是我們家族就有十六人，同行還有舅舅的大倉島朋友。沿路，我們也慢慢和大倉島兄妹逐漸認識，後來意外的變成好友，還臨時多了小驚喜，成為這次旅行最令我想念的回憶。

　　到達馬公後，搭船前往吉貝島，吉貝兩字看起來簡單俐落，搭著有閃亮白色耀眼的快艇，馬達轟隆隆的震動，一下子便抵達吉貝。四點多開始集合，我們坐遊覽車到吉貝島「踏浪」的地方。踏浪踏的不是浪，其實是體驗潮間帶的特殊生態，親身下去走就是不一樣。行程中有經驗老道的大叔帶我們走，大家穿上雨鞋或是膚色的膠鞋，每個人配備一隻手套，浩浩蕩蕩往潮間帶前進。走過蜿蜒崎嶇的石頭群，奇形怪狀石頭到處都是，大家小心翼翼的往前慢慢走。

　　水漸漸越來越深，淹到腳踝的時候有好多小螃蟹，滑溜的青苔的附近凹穴都是小螃蟹，海葵優遊自在的假裝自己是植物，輕輕一碰就全縮回去，真的很害羞。海葵的觸手擁有斑斕的紋路，紅色、咖啡色間雜，縮小時只有一根灰色的小管子，實在很可愛！但是，再怎麼樣也敵不過最可愛的巨星，正當我們輕輕抓著又長又黑的海參，感受牠從緊繃逐漸變軟，猛然向我們噴水時──腳下游過一個奇怪的東西，肉肉肥肥的搖著身體向前游動，速度怎麼這麼慢呢？有人伸手碰了碰，那個東西竟然開始減速躲避──彷彿被魔法點到似的，突然膨脹成一顆白白的、圓滾滾的球！

　　「河豚啦！」眾人驚呼，大家趕緊過來圍觀，有人放膽子用手套抄起這圓滾滾的小傢伙，滿身刺的河豚被捧在手心上。一雙大眼睛又是圓滾滾的瞪著我們，「嘩啦嘩啦……」張開粉嫩小嘴，竟然開始吐水！而且越吐越身體越小，左右魚鰭和尾巴啪啪擺動，縮小成正常大小。我們趁牠還膨脹時趕緊跟牠合照，河豚的嘴唇翹翹的好可愛。後來去海生館才正式看到牠的名字──河豚六班刺規 ( 六斑二齒魨 ) ，是沒有毒性的河豚之一。邂逅過可愛的本尊河豚，看到標本河豚反而不忍心購買，買了壓克力製成的河豚造型紙鎮紀念。跟河豚拍了好多張合照，回來才發現，小河豚的眼睛映著夕陽餘暉，閃爍著靈動的光芒，小嘴竟然呈現微笑的弧度，好像張口欲言，然而一切盡在不言中。如果我們只在海洋博物館的觸碰區摸過酷酷的海參、軟綿綿的海兔，只在圖畫或桌上看過河豚，還會對牠有感情，還會珍惜這片孕育神奇生物的土地嗎？

　　我趴在澎湖地圖上睡著，不知不覺鉛筆筆尖移到大倉島，我揉著充血的眼睛，忽然想到吉貝大街紀念品店有張明信片，上面寫：「花嶼沒有花，鳥嶼沒有鳥，大倉島一點都不大。」，大倉像美女遺落的小珍珠耳環，距離馬公四點三海浬，一海浬等於一點八五二公里，我漫不經心的算著距離幾公里，大倉在心裡的距離卻從來沒有遠過。看著越來越熟悉的澎湖地圖，還有很多沒去過的地方等著我探索，因為朋友的關係，臨時更改行程到大倉嶼，而著名的七美嶼和雙心石滬，就留待下次探索了。畢竟，澎湖，要一次又一次才夠。

　　時間在這塊被上帝祝福的土地上，總是過得特別輕快。深吸一口滿是鹹味和陽光香味的空氣，走向海灘，讓太陽烤得全身暖洋洋的，也不管大家笑稱的烤人肉醬防曬乳是否被洗掉，聽見小孩和大人的笑鬧，看澄淨的天空自頂上無限延伸，漂亮的海岸線由足下蔓延遠方，頑皮的浪偷偷吻著沙灘，悄悄留下小巧可愛的貝殼，沙灘害羞無語，任由心砂一點一滴被奪走。兀自胡亂想著，大倉、吉貝的海灘都很簡單，米白象牙色的沙灘，海水是淺青綠漸層為淡藍綠，就是那莫名的魅力，牢牢的吸引我的目光。一步步走進海裡，水色變化多端，初時清淺，尖銳的石頭刺得我們哇哇叫，越走越深，中間是一片平緩坡地，我們抓著快溼透的短褲互看笑著，「一、二、三坐下去好不好？」

　　「好啊，一、二、三，啊──」噗通坐進水裡，水淹過身體直至脖頸，我們仰頭放聲大笑，任由偷香的海浪牽動身體。舉目而望盡是動人景色，蓬白鬆軟的雲朵鑲在天邊，散發迷人的光芒，海水如此清澈，綠藍的海水清透沁人心，心醉神馳間幾滴水花濺起，不需要任何宣告，水仗大戰正式開始！大家盡情潑水追逐，拋棄顧忌，管衣服濕不濕，都已經濕了還說什麼呢？形象在這裡沒有意義，所有人成了小孩，一股衝勁全下水了！

　　除了下海玩，「跳港」以「本地人必玩」之姿被介紹到我們面前，站在搖晃的船邊，水看起來又深又黑，我深呼吸兩次，鼓起勇氣──跳進海裡。深不可測的海，沒有人知道底有多深、多遠，海水溫柔卻蠻橫地將我扯入深淵，眼睛應是緊閉的，可是我卻看見一道狹長發散的光芒，透過劇烈晃動的水紋望見那束光，即使身體不斷下沉，依然貪戀的望著那道奇異的光，它是那樣的詭祕神奇，便在這短暫幾秒，下沉的速度不容思考，軀體喚醒本能，我快速啪搭啪搭擺動手腳──浮上水面，緊閉眼睛，雙腳持續踢擺，溼漉漉地抹抹臉，海水鹹的程度遠超過想像，聽見岸邊傳來笑鬧和呼喊，我奮力游向滿是青苔的石牆梯，腳下滾燙的土地因滴落的水珠變得溫暖，這裡是大倉島的小小海港。站在「港邊」看表弟表妹相繼從船上跳進水中，噗通噗通剩下幾縷細緻的泡沫，過幾秒才看見他們浮出水面。

　　在微風中感到有些寒冷，這真是神奇，按理說，此刻的我們應該在前往七美的船上，容易暈船的我可能面色如土，可是我卻微笑著，站在被譽為海內明珠的大倉島上，被朋友稱為「港」的長方形超大水池，裡面停泊幾艘船，亮白的船棲身於垂直切割的水泥邊，隨水波緩緩搖晃。

　　事後想起，當我跳進海裡的那刻，與相機摔落的瞬間重疊，隱隱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遺留在那座美麗的小島。沒有了相機，僅能用眼睛捕捉大倉島神秘的美麗，也許是她善解人意的，不願意我永遠當冷靜旁觀者。以往不論到哪，總是透過冰冷的鏡頭，眼光捕獵似尋找合適的構圖，想想也的確是冷酷的。

　　也許一切都已注定好，陪伴多年的相機無預警的壞掉，似乎提醒我享受旅行的每分每秒，享受當下遠比事後看著照片緬懷要好。至今才了解，珍惜當下的意思是丟掉束縛，讓身心自由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和陽光，讓眼睛給湛藍的水色洗得舒舒服服，讓靈魂以夢幻的景色，洗遍歷經塵世覆蓋的鉛華與污濁，從頭到腳每一吋都感到舒暢──這才是真正的旅行，而不是抓著相機到處拍攝，我們自詡能拍下動人的照片，放在高瀏覽人氣的部落格上炫耀，但真實場景是忙著檢查相機卻忽略身邊的美景。透過鏡頭，永遠沒有直接注視來得精彩。再多的照片，亦不如認真的觸摸每秒的真實。

　　可曾想過，人的一輩子可以有幾次環島旅行呢？如果在大倉嶼的話，要幾次都可以。從雜貨店開始，大家開始徒步「環島」，走過朋友口中的「山」，其實是散佈可愛嫩綠的丘陵，另一邊是滿是大石頭的海岸，視野遼闊的海洋，藍天、碧海、草綠、岩石，還有互相珍惜的家人、偶然相遇的好朋友。走著走著，心中滿是欣喜快慰。走過石子鋪成的小徑，走過殘存的砲台遺跡，遙想原有的模樣，走過爬滿藤蔓的廢棄國小，聽說有台老舊的鋼琴，看來似乎蘊含各式各樣的故事；想像曾有的歡笑，短短十多分鐘，思古幽情、動人美景一次滿足，另類的「環島」完畢！

　　我們搭上諾亞號返回馬公市，沿途的風光迥異去程，天空變得更淡、更清透，無際的海與天在遠方幾乎合為一體，僅剩一條細線分隔。廣闊的海面，沒有高樓沒有馬路，連山也沒有。我靜靜的欣賞著，一路唸書上來，即使不是住在山裡，國小到大學都被山包圍。如今，依然在群山環繞的山城大學生活，雖有山巒的明媚風光，但總覺得被山困住，天空是比都市還要寬廣，但總是被什麼保護著……而現在，我微笑著四處觀望，是真的完完全全，沒有任何阻礙，有的，也僅是遠方點綴似的船隻。

　　地圖的一角因反覆翻弄而微微捲皺，我轉著鉛筆注視地圖，又聽甫從馬公返抵台中的同學說哪裡有會移動的島嶼，哪裡有讓她們忘記呼吸的美景──澎湖對我來說，還有很多地方沒去探索。旅行，是一次次的冒險，每次旅行，因為人事時地物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色彩。每個人心中的菊島澎湖都不一樣，因為自然環境而比別人更惜福、知足的澎湖人，樂天而努力地生活。在地人的熱情與好客，旅者不會忘記。珍惜這份平實的在地情，澎湖的特殊點太多了，無論是生態自然、刺激娛樂、人文歷史都各自能夠獨當一面，合起來更能獲得各方面的娛樂，滿足許多人的需求。正如這次旅行中，宏偉壯麗的跨海大橋、知性豐富的螃蟹館、西嶼二崁文化村傳情的褒歌、通梁的神祕百年古榕、鮮美豪邁的現烤蚵仔配啤酒……一幕幕歡笑浮上心頭，笑聲美景繚繞。

　　這裡是，菊島澎湖，一首你我都唱不完的歌。

　　　　　　　　　　　　　　　　　　　　2009.8.23 寫于台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