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

我莫名其妙又睜開眼睛，心跳得很快，好像有一種沉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這種感覺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

心裡頭有不好的預感，雖然不想承認，可是又不得不接受。

我保持身體不動，眼睛往床邊的鐵欄杆瞄去，心裡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希望只是自己心裡過敏而已，其實什麼事都沒有。

果然……事情不可能像憨人想得那麼簡單。

可是，我怎麼可能那麼好運呢。我如果真的那麼幸運的話，我就不用進來這裡受罪了。

一雙好奇的眼睛說巧不巧就飄在我床邊，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你，看得見我！」昨晚看見的那個女孩子趴在欄杆上朝我揮手。

「看得見。從很小的時候就看得見。」我坐起身，手抓抓頭髮。這個問題勾起我不好的回憶。

其實這個女孩子算是客氣的了。

小時候我還曾經被隔壁家的鬼婆婆嚇過。頭七那一個晚上不好好回家看孫子，偏偏在我經過她家門口時，從門外跳出來扮鬼臉嚇我！

那個時候我才五歲大，看到一張泛著青光眼睛上吊，舌頭半吐，披頭散髮又沾滿血汙的臉，當場哇哇大哭。

大人們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婆婆都死了怎麼可能又會從門裡跳出來嚇我！我怎麼講，大人都認為我在做夢。

可是事後，我足足發了二天高燒，還去廟裡收驚收了二次，連師父看見我都嫌煩，說一個男生怎麼膽子像米粒一樣大。

結果那個婆婆幾天後又出現，在我床邊摸著我的額頭﹝用她正常的樣子﹞，一下子全身都涼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輕輕地說。

講完後她就轉身消失了。但我敢肯定在她轉身時，我看見她嘴角邊出現一抹老奸的笑意。

果然，雖然我燒是退了，可是她三不五時就又會突然現身嚇我！

三二次之後，我也就習慣了。反正她也只是因為好玩罷了。

其實從那一次之後，我開始看見很多人看不見的形體，特別是在農曆七月的時候，大街小巷充滿非人的力量，家門口擺的供桌上聚集許多搶著東西吃的「人」。

我都必須小心不和他們視線交會，否則某些不懷好意的便會聚集過來。通常對這一類的，我一靠近時身體會特別不舒服，像是突然間掉入冰庫或是被萬針扎身的痛苦，這時婆婆會跟在我旁邊，用力扳住我的頭，不讓我的視線飄向不該看的地方。

直到她認為我可以自己避免這些意外時，她才放心的離開。

離開的那一個晚上，婆婆特地交代我：「不要太會看。千萬要小心。」

然後，我就再也沒見到婆婆了。

少了一個愛嚇我的朋友，突然間有點寂寞。可是她交代的話，我很用心地記在心裡。

雖然我很想搞清楚她的身份，可是感受不到她的惡意，又加上瞌睡蟲大舉來襲，我怎麼也扺抗不了，眼睛又快瞇了起來……

「我好累，明天再談可不可以……」我又重新攤回床上。

突然間，播音器傳出一聲巨響，發出緊急集合的信號！

本來安靜無憂的通舖陷入兵慌馬亂之中，磅磅砰砰聲不絕於耳，近八十個大頭兵急急忙忙衝下床舖，隨便套上制服，火速趕到集合場集合！

三個宿舍的人雜亂地擠在連集合場，嗡嗡央央地不輸給菜市場。每個兵面面相覷，喁喁私語，猜測緊急集合的原因，每個人左顧右盼，想找到知道答案的人，只可惜只找到旁邊人莫宰羊的表情。

三個班長瞪大了眼看著對方，沒一個人知道集合的原因。

另一邊連長氣急敗壞地衝來，劈頭罵了他們一頓，可是根本不知道是誰發布集合的信號！

二百個阿兵哥又被趕回床上。

我那個宿舍的兵邊換下衣服，邊挫幹譙。大炮則神祕兮兮地靠到我身邊，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他有什麼獨家消息要報給我知。

「我告訴你，聽上一屆的學長說，這個營區不乾淨。」他煞有介事地點頭。

「有什麼不乾淨的。」我用力把上衣甩上床。

「聽說這裡以前死了一整隊的日本兵。快到七月時，他們都會出來操練。在操場上操練。學長說他看過。嚇都嚇死了。」大炮附在我耳朵邊講著他的獨家八卦。

「不會啊，我看學長也活得好好的。」我冷嗤。

「那是因為聰明的學長有法寶。」大炮拉出頸子上一條紅絲繩繫的護身符。「這是學長退伍前送我的。這裡還有一個，你要不要。」他又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護身符要遞給我。「別說我不夠朋友。」

呿，迷信。我接過來看一看，想也沒想就直接扔到床上。但在護身符扔上去時，我發現那個女孩子突然往旁邊退開。

「這護身符還滿有本事的。」我朝已經爬上床的大炮點點頭。他只回給我一個理所當然的白眼。

燈又暗下來。八十條鹹魚乾又裝回方格子裡，我也不例外。

突然一陣涼涼的風從欄杆邊吹過來，我睜開眼睛，那個女生又趴在床邊很無辜地看著我。

「很可怕嗎？」我把護身符壓到身體底下。

她輕輕點頭，「好像有一道火焰圍在你身邊。不能靠近。」

我把護身符收到席子下，向她招招手。她輕輕地飄了過來。

「明天星期五，放假前一天，班長都特別嚴格地操我們。今天晚上我不能陪妳聊，咱們打個商量，放假時我們再好好談談。」我壓低了聲音對她說。

大炮是八卦電台，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被他知道了，三分鐘內，全營區的人都會知道，想必他一定把日本兵的事傳出去了，如果這個時候讓他發現這個女生的事，全營區就別想平靜了。

她點頭。

「再商量一件事。可不可以請妳靠近一點，最近晚上熱得嚇死人，麻煩妳過來一點，這樣我比較睡得著。」我把歪腦筋動到她身上。

她瞇起眼睛，不太高興地看著我。哎呀，女生就是愛計較，這又沒什麼。

「別這樣子咩。大家都是朋友，幫個小忙不為過啊。」我搓著手，像是電視裡不懷好意的小人。

她一臉不高興地坐在床邊，果然氣溫整個降下來！我也安安穩穩地閉上眼睛。

模模糊糊裡，好像聽見有人慘叫的聲音。可是……

管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