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睜開眼睛，我就在這裡了。◎

１

暑假中悶熱的大通舖，靠著二邊牆壁延伸成二排上下舖。一色的鐵質床柱在淡淡的月光裡映成淺淺的光點。外頭不眠的蟋蟀聲唧唧地響著，一陣一陣，停不下來，除此之外，一片寂靜。不然，就是睡舖上有人不安穩地翻動軀體，同時嘴巴裡發出無意識的囈語。嘎吱嘎吱的鐵柱聲，忽大忽小的磨牙聲，突然間爆出一句，「走開！別煩我----」。然後又靜下來，平息一些時候，又多了幾句嘟嚷著「好熱，好熱」的夢話。

一排近二十張上下舖，二排接近四十張床，近八十個人躺在上頭，一條一條，像是躺在方格裡的魚身，有一下，沒一下地翻動，然後飄出一陣鰔溼的氣味。

煎動他們的是暑日晚接近三十度的氣溫。

「熱死人了……為什麼不裝部冷氣！」

我翻身坐起，不耐地掀掀身上的汗衫，冀望從衣料的翻動中取得涼意，不過汗溼的背心只是黏著自己的皮膚，動也不動。額上的髮也黏住了，從頸子後面還有道汗水流淌過的痕跡。

「幹嘛，當兵是來活受罪的啊。熱成這個樣子。」

可是我在這裡發牢騷有什麼鳥用。國防部不給咱們裝冷氣，就是不會裝，想活下去，就得好好忍著。反正，也不過是流流汗。

抓起薄被，我用力擦去胸口的汗水，然後又嘆口氣。

今晚是那根筋不對勁，怎麼睡到一半就醒了，夢裡的徐若瑄正拿著冰涼的水果要餵進我嘴巴，我幹嘛醒過來？那切片的水梨冰得透心涼，好歹也要吃進二三片再醒才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甩甩頭，動動肩膀，順便看看其他人的睡相。不是我在批評，我那些同袍啊，睡相一個比一個還要難看，打呼算是小角色，眼睛半開半瞇也多得是，還有人睡得四腳朝天，真是笑死人了。

玻璃窗透進來淺藍色的月光，從半掩的門口那兒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薄薄的光束裡，有些東西輕輕地上下晃動。

啪，一下，打死一隻臭蚊子。

明天要告訴班長，營區裡的水溝該找人清一清了。否則整晚都不得安寧，沒被班排長整死前，先被那些蚊子叮出滿頭包。可是，除了蚊子外，似乎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怪怪的，說不上來。就是有什麼東西在宿舍裡……

我睡的床位在通舖的中間，前後都還有幾排床舖。我看看後面，沒有啊？沒來由的，一陣心悸湧上心頭。

我壓低身體，躲在陰影中，從床邊防止我們睡昏頭摔下床的短欄杆中間朝門口那兒看去，從門口數來左邊第五張床邊，有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

一個女孩子。

一個女孩子彎下腰，專注地看著床上那條魚……不對，是床上那個新兵的睡臉，然後手輕輕放上那個人的臉頰，緩緩地撫觸他。

在淡淡的月光裡，那個女孩子的身體也像是在發光似的，圍著一層淺淺的白光，重要的是她的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也是白的，蒼白到我幾乎可以透過她的身體看到她身體後面的東西……

那個女孩子，是透明的！

剎那間，我全身飆出冷汗。

氣溫頓時降到零度，我牙齒發顫，身體蜷縮成球，用薄毯把自己裹成一團蝦球……

耶穌基督，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