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

「它們唱著一首歌，說著一個年輕人踏出校門，意氣飛揚，在銀行邂逅了一位同年紀的女子。它們唱著，在情人節的夜裡，年輕人準備了九十九朵紅玫瑰，在星光一如今夜燦爛的時刻，向那女子求婚。年輕的女子唇畔洋溢著甜蜜的笑意，而眼睛裡閃動著鑽石般眩目迷人的淚光。

聖誕夜裡，他們一起度過生命中最值得紀念的一夜，那是他倆結為夫婦的第一夜，而未來他們將有無數個聖誕夜將一同度過。

年輕人羞赧地紅了臉，而新嫁娘更是害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裡。」

我轉述歌詞的大意。

老爹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清楚地顯得訝異。

「年輕人為了給妻子更好的生活，工作上更加用心。在第二年聖誕夜時，他的妻子準備了豐盛的菜餚，在燭光和香檳的香氣裡，他的妻子貼近他的耳畔悄聲告訴他：他們將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老爹臉頰上淌著二行淚光。

看老爹這樣子，我停下轉述的工作，楞楞地看著老爹。

「啊……」老爹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那是我的過去啊……，我慢慢想起來了……」

老爹用手背擦去淚水，盤腿坐在沙灘上，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在老爹叨唸著似乎看海看得忘了許多事的當晚，他又想起了一些早被遺忘的回憶。

「為了讓妻女過更好的日子，我拼命工作，剛開始時妻子抱怨我陪她的時間愈來愈少。而女兒出生後，忙於工作的我也沒能陪在她身邊。我一直相信著，我所付出的一切她們能夠了解，但我不知道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隱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的妻子女兒和我愈來愈遙遠。」

「錯過女兒剛學步的時候，錯過了她小學的入學典禮，錯過她國中的畢業典禮，錯過了她生病住院時探望她的機會，錯過睡前和她道晚安的機會……」

「三年過去，五年過去，十年過去，我專注在工作上忘了停下腳步看看我的家人。回到家後，她們都睡了，一開門，客廳裡幽暗的微光，那迷漫在我四周的寂寞，我的感受卻是愈來愈深刻。」

「看著鏡子裡不知不覺間蒼老的影子，我有點慌，可是我安慰自己，我還有工作，我還要工作。但是攢在懷裡的公事包卻教我愈來愈迷惑，愈來愈不知所措。」

老爹的臉上又重新出現剛在海灘來時那種疲憊迷惘的神情。

「經濟不景氣，公司裁員，那天下午，人事經理遞給我一封公文，裡面交代了許多瑣碎的公事化口吻，但其實只有二句話，你明天不用來了。遣散費會直接匯入你的戶頭裡。」老爹苦笑，「我像機器人一樣收拾好我桌上的物品，抱著那個陪了我十多年的公事包，走出公司大樓自動感應玻璃門，玻璃門噹的一聲在我後方闔上，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子，突然間我覺得心慌意亂。屬於我的世界分裂成二個，我所熟悉的和我所陌生的。」

老爹取下鼻樑上的眼鏡，用衣襬擦擦灰塵。

「我第一次在夕陽西下前回到家裡。老婆和女兒抬頭驚訝地看著我，那目光就像看著陌生人一樣。」老爹嘴邊奇異地滑出笑聲。「如果說我的世界裂成二半的話，那麼在那一瞬間，那二個世界徹底地化成灰燼。」

「所以你逃開了。」彼得‧潘不帶感情地說著。

「也許吧。」老爹將眼鏡架回鼻樑，臉上的模樣又回到初見時的灰敗。「我不敢說我失業了。畢竟工作是我多年來的藉口，我說今天因為工作提早完成，所以經理讓我早退。然而她們也沒再細問下去，只是將視線轉回電視機的連續劇頻道。」

「我突然間害怕起來，原來，這就是我的人生啊。」老爹茫然地盯著星光，整個人突然小了一號似的。「拿著公事包，我說必須去拜訪某個客戶，然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著，但是看著街上的面孔更加讓我覺得無依無靠，因為我所依賴的，已經背棄了我。這個時候，眼前停下了一輛公車，我想也沒想就直接上車，回想起來，心裡也是正想要離開那個地方吧。可是今晚突然間想起一些美好的回憶。也許，這樣就足夠了……」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我突然間跳起來，手中緊握著那個玻璃小瓶。

彼得‧潘和老爹都被我嚇了一跳。

「不，不是這樣子的。」我將瓶子緊緊攢在心口的位子，「我並沒有從星砂的歌聲中聽見任何的悲傷或是遺憾的痛苦，好像說著就算被遺忘也無所謂。」

「雖然有那麼多的星星化做星砂落到地面，可是天上的星光依然燦爛，就像人類一樣，即使讓人傷心的事再多，也要永遠抱持著希望活下去。只要星光依然閃耀著，人們就應該勇敢地活著面對未來。」

老爹的眼淚突然間流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好像突然間鬆了口氣似的。「溫蒂妳是說，我應該回去嗎？」

「是的。」我將那瓶星砂遞給老爹，他戰戰兢兢地把它抱在懷裡。「如果那天又喪失了勇氣時，就想想星砂的歌。」

「謝謝，謝謝，溫蒂，妳救了我……」老爹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

「哼，那有這麼簡單的事。」彼得‧潘冷漠而且不以為然地拋下一個白眼，然後轉身離開。

今晚的彼得‧潘真的非常奇怪，讓人不想接近他，因此我和老爹便沒多做挽留。

「溫蒂……」突然間老爹驚訝地喊著，「不好了，妳看……」

老爹的瓶子裡的星砂化做許多小小的鵝黃色的光球浮上，然後朝著星空的方向消失。

我和老爹笑著看那些被人重新記憶的回憶重新回到它們原本的地方。

然後，我在剛才花式煙火火光墜落的地方看見閃著微弱光芒的東西，那是二顆形狀比較大，閃著橙色光暈的星砂。我撿起其中一顆放在掌心，靠在耳邊好奇地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