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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26 11:08:25瀏覽94|回應2|推薦0 | |
我因為讀過一些社會學先驅學者韋伯的著作,曾經對「理性」這個概念很感覺興趣。只是久久也難有任何突破性的想法,也就放下了相關的思考。最近倒是又有些可能有新意的想法,於是不揣淺陋,在此提出,願和大家共同討論。 我的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是:理性的本質之一,在於「超越」。 人有情緒、有欲望、有利益,也生活在各種社會關係之中。我們是父母、子女、朋友、學生、老師、部屬、長官;我們屬於家庭、宗族、地域、民族、國家,也可能屬於某個政治陣營。 這些都構成真實的「我」。 但是,如果一個人完全不能超越這些東西,他還能不能真正理性地認識世界? 這使我重新想到「工具理性」。 一、不是把別人當成工具,而是把自己鍛鍊成工具 可能是在批判理論學派的影響下(或許較適合的說法是:法蘭克福學派),「工具理性」通常不是一個具有正面意味的詞。 人們很容易想到:為了達成目的而計算最有效的手段,甚至把別人也當成實現自己目的的工具。 而我想使用的「工具理性」一詞,卻有一點不同。 不是把別人變成工具,而主要是把自己鍛鍊成一個能夠有效認識世界、處理問題的工具。 科學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好的科學家必須訓練自己暫時放下好惡,不讓師門、人情與權威決定答案;他必須承認自己的假說可能錯誤,服從證據與研究方法,甚至主動尋找可能推翻自己假說的證據。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因為「自然的我」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認知工具。 我喜歡某個答案,所以希望它是真的;我尊敬某位老師,所以不願意懷疑他的理論;我直覺認為某個結論有利於我的國家,所以我傾向相信它;某個事實可能傷害我的民族自尊,所以我本能地排斥它。 這些都是非常自然的人性。 可是,自然的我,不等於理性的我。 理性的形成,恰恰要求我們有能力在某些時刻與「自然的自己」拉開距離。 因此,我想給這裡所說的「工具理性」一個比較特殊的定義: 工具理性,是個體暫時超越自身的情緒、身份、關係與既有立場,使自己成為認識事實、解決問題的可靠工具之能力。 這和韋伯通常所說的工具理性並不完全相同。我只是暫時借用這個詞,強調「使自己成為工具」這層意思。 二、人首先是社會網絡中的人 從社會學來看,人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傳統社會尤其如此。 一個人首先是某人的父親、兒子、兄弟,是某個宗族的成員,是某人的學生、部屬、朋友、同鄉。人的權利、義務乃至對事情的判斷,都可能受到這些關係影響。 社會學者費孝通以「差序格局」描述中國傳統社會的人際結構。我認為其中有一個很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當人被深深嵌入關係網絡之後,他還有多少能力把自己暫時從網絡中抽離? 面對一件事情,我們原來應該問: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哪一種處理方式最合理?但是,進入關係網絡以後,問題很容易變成:他是誰?他跟我是什麼關係?他是不是自己人?老師怎麼說?長官怎麼想?這樣做會不會得罪人? 於是,「事情本身」逐漸退到後面,「關係」走到了前面。 這正是我所說的工具理性開始受到限制的地方。 三、現代化的一個重要突破:讓「事情」從「關係」中獨立出來 現代社會的形成,當然有非常複雜的歷史原因。但是我認為其中有一個極其重要、卻容易被忽略的轉變:人開始學習把「事情」與「關係」分開。 法官面對自己的親友,不能因為是親友就改變法律判斷。公務員面對長官的私人要求,理論上不能因此改變行政程序。醫師不能因為討厭病人,就改變醫療判斷。科學家不能因為某個結論符合眼前國家利益,就宣布它是真理。 這些制度背後,其實存在同一個文明原則:暫時忘記「我是誰、他是誰」,先問「這件事情本身是什麼」。 這就是從特殊主義走向普遍主義的一個重要過程。 而我所說的工具理性,正是完成這個轉換所需要的心理能力。 四、中國傳統社會的問題,可能不是不聰明,而是太難「抽身」 這也使我重新思考中國近代以來的一些問題。我並不認為中國人缺乏聰明才智。事實可能恰恰相反。中國傳統文化中充滿對人情世故的細膩觀察,也有高度發達的策略思維。中國人很會觀察局勢、權衡利害、調整自己與他人的關係。 如果把「工具理性」單純理解為計算達成目的的有效手段,那麼說中國人缺乏工具理性,恐怕並不準確。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我們是否缺乏另一種理性——暫時擺脫關係網絡、身份認同和既有權威,直接面對問題本身的能力? 說得更尖銳些,人可能必須放下或抑制某些「自我」,才可能真正直接面對問題本身。因為人的自我相當程度就是從那些社會關係所構成。 這些也許才是關鍵的問題所在。 一個非常會處理「人」的人,不一定非常會處理「事」。所以,我們偶爾會聽到一陣諷刺語言:他很會做人,卻不會做事。「做人」與「做事」變成是幾乎互斥的兩件事。 人甚至可能因為太會處理人際關係,反而沒有辦法單純處理事情。 當一個社會把大量心力用於揣摩上意、維護關係、區分親疏、辨識陣營、避免得罪權威時,個人的認知能力其實也被大量消耗了。 他不是不聰明,而是聰明被使用在維護網絡、關係,而不是突破網絡。 五、晚清中國的困境也可以從這個角度重新理解 清末中國的落後當然不能歸因於某一單項文化因素。國家制度、軍事組織、財政能力、工業基礎、教育體制以及國際環境,都非常重要。 但是,在這些因素背後,也許還可以追問一個更深的問題:為什麼面對如此巨大的外部衝擊,一個文明卻仍然如此難以重新組織自己? 問題並不只是沒有輪船、槍炮,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別人能夠持續製造更好的輪船、槍炮? 再往下追問,就會碰到科學、教育、大學、企業、法律、財政、官僚制度,以及整個社會如何組織知識與人才的問題。 如果只想購買西方的「器物」,卻不願意重新檢討產生這些器物的制度與思維方式,就會出現一個很大的矛盾:想要別人的成果,卻不願意接受產生那些成果所需要的自我改造。 這也許正是「中體西用」困境的一個面向。 真正困難的現代化,從來不只是引進工具,而是把自己改造成能夠不斷創造新工具的人與社會。 六、工具理性是一個必要階段,但不是終點 因此,我願意給「工具理性」比較正面的評價。 人首先需要學會抽身。 從情緒中抽身,從人情中抽身,從身份中抽身,從權威中抽身,甚至從自己最珍惜的信念中暫時抽身。 這不是要求人沒有感情、不要家庭、不要朋友、不要民族認同。恰恰相反。 真正的超越,不是消滅這些關係,而是不讓這些關係完全支配自己的認知。 我可以愛自己的國家,同時承認自己的國家做錯事情。我可以尊敬老師,同時指出老師的理論可能錯誤。我可以愛自己的孩子,同時承認自己的孩子應該為自己的錯誤負責。我可以具有強烈的政治立場,同時仍然願意認真閱讀反對者的證據。 這些都是「自我超越」。 所以工具理性也許不是理性的最高形式,卻可能是走向更高理性的一個必要階段。 七、真正需要突破的,也許是「自我設限」 如此看來,中國社會需要反省的,可能不只是某些具體的傳統思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問題:我們是否太容易把自己鎖在既有的社會網絡之中? 家族告訴我我是誰,國家告訴我我是誰,民族告訴我應該怎麼想,老師告訴我什麼是真理,長官告訴我什麼可以說,朋友告訴我站在哪一邊。 久而久之,這些外在網絡也可能內化成自我限制。 最可怕的束縛,未必是有人禁止我思考,而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換一種方式思考。人們會認為自己本來就是如此思考的,也應該是如此思考的。如此思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未意識到,如此思考,其實主要是特定社會網絡身份的結果。 因此,理性的第一步也許不是知道更多,而是取得一點距離。離自己的情緒遠一點;離自己的身份遠一點;離自己的群體遠一點;甚至離自己遠一點。不是為了否定自己,而是為了更清楚地看見自己。不是把別人變成工具,而是把自己鍛鍊成一個更好的認知工具。 而當一個人終於能夠如此看待自己時,他所獲得的,也許已經不只是「工具理性」。 那是一種更根本的能力:自我超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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