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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8 09:44:31瀏覽140|回應3|推薦1 | |
改革的阻力,並不只來自掌權者,也不只來自既得利益集團。有一種更為分散、更不容易辨認,卻可能無所不在的阻力,存在於普通人的思維方式之中。 當我們提出民主化、自由化、人權保障或制度改革的主張時,經常聽到一些似乎很有道理的回答: 「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是行不通的啦!」 「這些都是書生之見,和現實完全脫節。」 「你以為自己比習近平更厲害嗎?你連他一根手指都不如。」 「政治就是權力,強者說了算。談什麼民主、人權,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中國人就是這樣,民主只會帶來混亂。」 這些話並不全然荒謬。政治確實受到權力制約;改革也確實可能失敗;理論如果不顧現實條件,可能流於空談;強大的統治者也往往比普通人更了解權力機器的運作。因此,問題並不在於這些說法完全沒有道理,而在於它們常被組合成一套自我封閉的解釋系統。 在這套系統中,所有反例都會被消化,所有改革主張都會被預先判定為幼稚,所有批判都不能再動搖原有結論。這就是我所說的「思維閉環」。 一、什麼是「思維閉環」? 所謂思維閉環,並不只是立場堅定,也不只是固執。它是一套具有自我防衛能力的認知結構:無論出現什麼資訊,最後都會被重新解釋為原有立場正確的證據。 例如: 改革尚未嘗試,便說「中國不可能改革」;改革失敗了,便說「你看,我早就說過行不通」;改革局部成功,又說「那只是特殊情況,不可能持久」;如果其他國家成功民主化,則說「國情不同,不能類比」。 如此一來,改革主張永遠不可能得到公平檢驗。失敗證明改革錯誤,成功也不足以證明改革可行;沒有行動成果,被斥為空談;真正採取行動,又被指為製造動亂。 這種思維的關鍵不在於它得出了某個特定結論,而在於它安排了一套「永遠不可能被反駁」的結構。 真正的現實主義應該允許證據改變判斷;思維閉環則是先確定結論,再把所有證據納入結論。 二、思維閉環為什麼具有吸引力? 人們採取這些思維方式,未必是因為他們有意擁護專制。很多時候,它們首先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 1. 對無力感的合理化 當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龐大的權力體系之下,感覺自己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他可能面臨兩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是:這個制度存在嚴重問題,而我目前沒有能力改變它。 第二種解釋是:這個制度雖有問題,但任何改變都不可能成功;所以維持現狀反而是最理性的選擇。 第一種解釋會產生痛苦,因為它迫使人承認自己的無力。第二種解釋則比較容易維持自尊:不是我不敢改變,而是改革本來就不切實際;不是我向權力低頭,而是我比那些改革者更成熟、更通透。 於是,無力被重新命名為理性,退讓被重新包裝為洞察,恐懼則被轉化為對理想主義者的嘲笑。 2. 對風險的放大與對現狀代價的淡化 改革確實有風險。民主轉型可能出現動盪,制度鬆綁可能釋放既有矛盾,權力重組也可能導致衝突。 但是,封閉思維通常只計算改革的風險,卻不計算不改革的代價。 改革可能造成混亂,因此不能改革;可是專制可能造成冤案、腐敗、政策災難、資訊封鎖、經濟失衡甚至對外戰爭,卻被視為無法避免的背景現實;又或者,接受統治者的各種敘事與解釋:我們很美好,問題很微小,吵鬧只會更糟糕!存活者偏誤,也在人們不太有意識的狀態下幫助了這樣的認知。 這是一種不對稱的風險計算:改變造成的損失,被歸咎於改革;維持現狀造成的損失,卻被解釋為歷史、文化、國情或人性的必然結果。 於是,現狀取得了某種無須證明的正當性,而改革則必須證明自己不會帶來任何風險。這其實是一項不可能達成的要求。 3. 對強者的認同 「你以為你比習近平厲害嗎?」這種說法特別值得分析。 它表面上是在提醒人們不要高估自己,實際上卻把「掌握權力」和「具有真理」混為一談。習近平能夠在激烈的權力競爭中勝出,當然表示他具備某些政治能力;但是,善於取得並維持權力,不等於政策正確,更不等於具有較高的道德判斷。 一位成功的宮廷政治家,可能不懂經濟;一位善於清洗對手的領袖,也可能做出災難性的公共決策。權力競爭的勝利,只能證明他在特定權力結構中勝出,不能證明他對國家、社會和歷史的判斷必然正確。 但是,對長期生活在威權文化中的人而言,成敗很容易取代是非。誰能掌權,誰就被認為更有智慧;誰受到壓制,誰的主張便被視為幼稚。這不只是描述權力現實,更是把權力結果轉化為價值判決。 4. 以犬儒主義取得優越感 理想主義者相信世界可以改善;犬儒主義者則說,人性永遠自私,政治永遠骯髒,改革者最後也只是爭權奪利。 這種判斷並非毫無根據。改革者確實可能腐化,民主政治也存在虛偽、爭權和利益交換。但當犬儒主義被推向極端,它便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智識優越感:相信某種價值的人,被視為天真;對一切都不相信的人,反而被認為看透人性。 其實,看見人性的黑暗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在承認人性有限的前提下,仍然思考如何建立較能限制惡、保護弱者並糾正錯誤的制度。 犬儒主義只告訴我們人並不高尚,卻不回答:既然人不可靠,為什麼更應該讓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如果一般人民會犯錯,統治者難道不會犯錯?如果民主政治人物會謀私,專制統治者又為什麼會自動無私? 因此,徹底的犬儒主義並沒有看透政治;它只是停止思考政治。 三、「太理論」如何成為拒絕思考的工具? 改革主張經常被批評為「太理論」「不切實際」。這項批評有時完全正確。任何制度主張都必須考慮歷史條件、文化習慣、利益結構、組織能力以及可能的反作用。 但是,「理論」和「現實」不應被視為彼此排斥。 沒有理論,我們甚至無法理解什麼是現實。當一個人說「政治就是強者說了算」,他其實也在使用一套理論,只是沒有承認而已。當他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這更是一項關於文化與制度的龐大理論命題,並不是單純陳述眼前事實。 問題因此不是要不要理論,而是採用什麼理論,以及這套理論能不能接受證據檢驗。 「民主一定成功」可能是脫離現實的理想化;但是,「民主一定失敗」同樣可能是缺乏證據的宿命論。「改革很困難」是一項現實判斷;「因為困難,所以不值得嘗試」則已經是一種價值選擇。 「太理論」有時不是在反對不好的理論,而是拒絕把自己的現實觀也放到檢驗台上。 四、分散的閉環如何形成集體保守力量? 這些人未必經過組織,也未必接獲指令,更未必自認為專制體制的支持者。他們甚至可能批評貪腐、痛恨官僚,也會抱怨政府。 但是,當有人提出制度改革時,他們卻可能不約而同地說: 「沒用。」 「不能改。」 「改了更亂。」 「誰上台都一樣。」 「老百姓素質不夠。」 「西方民主都是假的。」 「不要被理想騙了。」 每一句話單獨看來,都可能包含部分經驗智慧;可是,當千千萬萬個人都採取類似態度,它們就會匯聚成一道強大的保守屏障。 專制體制的穩定,不只依靠警察、軍隊、監控和宣傳,也依靠社會中的預期:人們預期反抗必敗,改革必亂,理想主義者必然遭到嘲笑,而依附權力才是成熟表現。 久而久之,統治者甚至不必親自反駁民主與自由。普通人會代替統治者完成這項工作。他們以「現實」之名規勸改革者,以「成熟」之名嘲笑理想,以「避免動亂」之名要求所有人接受現狀。 這可稱為專制秩序的「社會性自我維持」。 權力從上而下施加控制,社會則從四面八方生產服從。兩者互相強化,最後形成一種看似自然、其實是歷史塑造出來的政治常識。 五、專制體制如何塑造這種閉環? 思維閉環並不完全是專制宣傳直接灌輸的結果。更深層的作用,是專制環境對人的長期馴化。 在一個缺乏公開辯論、權力不可問責、反對者經常遭受懲罰的體制中,人們會逐漸學會幾件事: 第一,真理不一定有用,權力才決定結果。 第二,公開表達價值立場可能帶來危險。 第三,與其期待改變,不如適應環境。 第四,與強者保持一致,比判斷是非更安全。 第五,若要維持心理平衡,最好相信現存秩序雖然不好,卻已經是唯一可能的秩序。 這些生存經驗久而久之便會轉化為世界觀。最初可能只是「我不敢反對」,後來變成「反對沒有用」;再後來則變成「主張反對的人都很愚蠢」。 這是很重要的心理轉化:屈服不再只是被迫行為,而被提升為智慧;理想不再只是不容易實現,而被貶低為幼稚。 專制最成功的時刻,不是所有人都熱愛統治者,而是多數人已經無法想像另一種秩序,甚至主動嘲笑仍然試圖想像的人。 六、閉環思維中仍然包含某些真實 如果我們把這些觀點全部斥為愚昧,也可能陷入自己的思維閉環。 改革者必須承認: 權力確實是政治的重要構成; 人權與民主不能只停留於口號; 制度移植需要考慮具體條件; 社會轉型可能產生重大風險; 統治集團通常不會因為道德勸說而自動交出權力; 民主制度也可能腐敗、民粹化和失能; 改革失敗的代價,有時確實非常沉重。 因此,改革主張不能只說「民主很好」,還必須回答如何改革、改革次序如何安排、如何降低動盪、如何防止舊勢力反撲、如何建立法治與權力制衡,以及如何避免新的統治者以改革之名建立另一種專制。 但是,承認改革困難,不等於承認改革無意義。相反地,正因為改革困難,更需要理論、經驗、制度設計與風險管理。 「這件事很難」應該成為深入思考的起點,而不是終止思考的句點。 七、如何打破思維閉環? 打破閉環,不能只靠反覆高喊民主、自由、人權。因為對已經進入閉環的人來說,這些詞語可能早已被歸類為空洞口號或西方宣傳。 比較有效的方法,是追問其推論中的封閉環節。 1. 區分「事實判斷」與「價值選擇」 「改革可能失敗」是一項事實判斷;「所以不應改革」則是價值選擇。 兩者之間並不存在必然推論。醫療可能失敗,不能因此拒絕醫療;教育改革可能失敗,也不能因此永遠保留壞制度。 真正需要比較的是:改革與不改革,兩者各自可能帶來什麼風險和代價。 2. 追問結論能否被反證 可以問對方: 「在什麼情況下,你會承認民主改革可能成功?」 「如果沒有任何情況能使你改變看法,那麼這還是一項經驗判斷嗎?」 一個不能被任何事實動搖的主張,表面上堅不可摧,實際上已經離開了理性討論的範圍。 3. 區分「掌握權力」與「正確使用權力」 習近平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在中共體制內取得並鞏固權力,這很可能是事實。但是,這不代表他的防疫、經濟、外交、人口或台灣政策必然正確。 就像一位極善於爭奪公司控制權的人,不一定善於經營公司;一位能在宮廷鬥爭中勝出的人,也不必然能使國家繁榮。 政治能力有很多種類,奪權、保權、治國與造福人民,並不是同一種能力。 4. 拒絕只比較理想與現實 反對改革的人常拿改革的理想狀態與現存體制的實際狀態比較,指出民主理想無法完全實現。但公平的比較,應該是現實中的民主與現實中的專制相比,而不是拿民主的缺點去對照專制的自我宣傳。 民主國家有腐敗,不等於專制國家沒有腐敗;民主選舉可能選錯人,不等於終身掌權者不會犯錯;言論自由會產生謠言,也不等於官方壟斷資訊就能產生真相。 制度的優劣不在於能否消滅所有問題,而在於它如何發現錯誤、限制傷害、更換失敗者並容許社會進行修正。 5. 把改革從信仰改寫為可操作的問題 與其抽象爭論「中國能不能民主」,不如拆解為較具體的問題: 地方政府能否增加公開問責? 司法能否減少黨政干預? 媒體能否獲得更多調查空間? 人民能否對行政決策提出合法挑戰? 官員財產能否受到獨立監督? 基層選舉能否逐步擴大? 政治犯是否應獲得基本司法保障? 當宏大的改革問題被拆成制度環節,「民主完全行不通」的籠統論斷,就不再足以回答所有問題。 八、改革真正要對抗的,是「可能性被取消」 改革者面對的最大困難,未必只是統治者拒絕改革,而是整個社會逐漸失去對改革可能性的想像。 當人們相信權力就是一切,便不再追問權力應如何受到約束;當人們相信中國人天生不適合民主,便不再研究哪些制度條件尚未具備;當人們相信所有改革者都是野心家,便不再區分真誠改革與權力投機;當人們相信任何改變都會更糟,現狀便獲得了永久豁免。 這正是思維閉環最深刻的保守作用:它不一定證明現有制度是好的,只需要使人們相信其他可能性都更壞。 專制因而不必被證明正當,只要被認為不可替代即可。 九、結語 但是,理解現實和屈服於現實,並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的現實主義,不是看到高牆之後便宣布高牆永遠不能拆除;而是研究這堵牆如何形成、靠什麼維持、拆除時可能發生什麼危險,以及如何避免人們被倒塌的牆壓傷。 「你說的我都懂,但是行不通」有時是經驗之談,有時則是停止思考的藉口。「政治就是權力」可以是分析政治的起點,卻不能成為替權力辯護的終點。「改革可能失敗」是一項嚴肅的警告,但不是接受專制的充分理由。 我們不能因為理想尚未實現,就斷定理想毫無價值;也不能因為現實力量強大,就把現實本身當成正義。 思維閉環最需要被打破的地方,正在於它把「現在如此」偷換成「只能如此」,再把「只能如此」提升為「理應如此」。 而所有真正的改革,都是從重新分辨這三者開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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