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出「兩蔣與摩西類比」的觀點。有人回應表示：摩西的故事純屬虛構。換言之，這樣的類比也就根本沒有意義。

容我試著就此再做些補充說明。

說關於摩西的整個故事都是編造、虛構的，我不這麼看。

在關於摩西的故事裡，有許多細節動作的描寫。譬如法櫃的製作，使用什麼材料、什麼樣的尺寸、做什麼用等，講得很詳細。這很難想像是寫歷史的人完全憑空捏造。

退一步說，猶太人群體從（游牧）部落發展成法度嚴明的國家，總是要有個過程，而且很難假定是在沒有重要領導人的情況下，由這個群體自然發展而成。如果不是由摩西帶領猶太人走過這個階段，恐怕就必須找出另外的帶領人物。所以，摩西仍然是最現成的、可想像的那個帶領發展的人物。

許多古代的神話，其實都有人的實際經驗作為底稿。只是寫作的時候，可能被重構。

後來的人很可能必須多方嘗試去解構舊文本，以便盡可能還原真相。而佛洛伊德正是嘗試去做這樣的事情。

我其實對於佛洛伊德說到猶太人的「弒父情結」尤其在意。佛洛伊德會在關於摩西故事的討論中，提到「弒父情結」，絕非偶然興起，而是想處理一個重要的因果思考節點。

我們其實可以看近代的猶太人的表現。他們確實是一個非常不同尋常的族群。他們既非常守舊，同時卻也最具有創新性；他們嚴格而深刻的集體宗教性(religiosity)也可能是世界上少有的。我估計連佛洛伊德自己，作為一位歐洲猶太人，其實也一樣困惑於猶太人性格、行為之特別。他是在嘗試解釋猶太人性格的努力中，拿對摩西故事的心理分析來破解這個大問題。

從我來看，我也不會說猶太人的那種奇特的、不同尋常的集體性格是源自生物性因素，而只能說是某種特殊的歷史文化因素所造成。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歷史文化會塑造猶太人的這種集體（宗教）性格呢？

猶太人社會的嚴格宗教與法度，必然是有個被確立的過程，而摩西創造說其實就是最現成而可接受的解釋：是摩西建立了猶太人社會的嚴格法度與宗教性。而佛洛伊德的「弒父情結」理論，則是目前最有力、可解釋猶太人奇怪集體性格的一種理論。弒父帶來原罪，而原罪帶來持續的集體自責。猶太人很可能長期處於這種集體心理情境下。這種集體心理帶來巨大壓力，卻也可能幫助成就了巨大的創造。

弒父情結如果是有力的猶太人性格解釋理論，那麼，這裡具體的「父」會是指誰呢？非摩西而何？摩西就是讓猶太人既愛又恨的集體對象。還能夠有其他更適合的替代人物嗎？

佛洛伊德討論摩西，豈是偶然？縱使摩西故事內容可能帶有虛構成分，他的歷史角色也不可能是虛構的產物。

我將兩蔣類比於摩西，遇到的另外一個強烈質疑，是那位把文革與白色恐怖做類比的貼文者。他仍然認為我是在神化兩蔣、洗白兩蔣，而難以接受我的類比說法。

我想，這裡真正值得討論的，或許不是「兩蔣是不是摩西」，而是：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理解歷史人物。

我並不否認白色恐怖，也不否認威權統治曾造成許多人的痛苦。這些歷史，都應該被正視。

但是，我也不認為：只要承認某個歷史人物曾參與某種歷史秩序的形成，就等於是在替其暴力洗白。

一個成熟社會，也許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神化歷史人物，而是如何在不神化的前提下，仍保留理解歷史複雜性的能力。

我之所以提及摩西，不是因為我要把兩蔣神聖化，倒是傾向要把摩西還原成真實的人。關於摩西的故事，也許我們可以從兩蔣故事中獲得某種理解。反之亦然。

舉例來說，我嘗試猜測：摩西可能是阿肯納頓法老的長兄；兩個人都可能受到獨一神信仰的母親的影響，而走向獨一神信仰。那麼，為什麼兩個人之間似乎演變成對立的關係呢？

首先，當然可能是兩兄弟權力之爭。不過，同時也可能涉及宗教革命的激進程度或路線的差別。就好像國民黨與共產黨，雖然一度是連體嬰，後來卻又演變成不共戴天的仇敵。

另外，兩蔣在台灣所做的努力，及其背後依循的因果規則，也可能用來幫助理解摩西的行動。蔣經國認同台灣人身份，是否可用來理解埃及王子摩西的行動：他為什麼要自稱是猶太人，還要編織一套曲折的故事來說服部眾相信？

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歷史上有些人物，可能本身充滿矛盾、甚至帶有威權性格，但卻又客觀參與了一個新共同體的形成。這種「矛盾性」，未必適合用單純的善惡分類完全處理。

而我也認為，台灣今天可能正處於一種重新理解自身歷史的過程中。這個過程會有痛苦，也會有情緒，這很自然。但如果歷史最後只能剩下「完全正確」與「完全邪惡」兩種位置，那麼，我們恐怕仍然很難真正進入成熟的歷史理解。

另外，我再多幾句話。有人殺了人，也有人沒殺人。這兩種人是不是一定在道德天平上明顯不同？我認為未必。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事功與罪孽常常會一併產生。只是可能對不同的人而言，較會看到不同的面向。

再者，在一個混亂、動盪的時代，人要成就大事，也更可能會必須採取霹靂手段（包括血腥手段）。對和平時期的人來說，去評價前人，不能不回到當時的處境脈絡，否則評價就很難公平。更重要的是：不承認前人的擔子的沉重與風險，就容易在自己要挑擔的時候低估問題，而再度遭致失手、出問題。這種可能風險應該要及早理性考慮，否則就不算是真正負責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