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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18 20:10:09瀏覽941|回應8|推薦8 | |
近來,大陸考古學界的何玉峰先生提出一個引人矚目的觀點:中國商代的甲骨文與西亞的楔形文字之間存在若干相似之處,無論在字形、字義或讀音層面,都難以解釋為純粹偶然。他據此推測,甲骨文或許源自楔形文字,或至少受到後者的啟發——好比日本文字的發展深受漢字的影響。 這一說法觸及中國考古學的一個老爭議:中國早期文明,尤其是商文化,到底有無西方源流? 支持的立場:文字的「概念啟蒙」難以自生 支持者(如筆者)認為,若單純以「文字自然會出現」來解釋甲骨文的誕生,恐怕低估了「文字」這一概念的艱難突破。語言(language)或許是人類群體自然而然就會有的東西,但「書寫文字」的念頭卻未必如此。 在沒有任何「文字」概念的情況下,一個族群或許根本不會想到要創造系統符號來對應語言。文字的誕生,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創新事件。所以古人才會說:「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相比之下,若一個群體已經見過文字系統,便更容易產生模仿或改造的靈感。這就是為什麼,即便甲骨文中只有幾十個符號與楔形文字相似,也可能代表著深遠的「啟蒙效應」。 我支持那位何先生的說法,一個根本理由在於:我認為文字概念與文字的造字概念,要從無到有,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對很多文化群而言,可能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所以,兩種文字即使只有少許近似,猜測它們是有淵源的,比猜它們是完全各自獨立原創的要有把握。一句話,文字從無到有,非常難。也所以,這是文明啟蒙的重要過程。 至於甲骨文與楔形文字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淵源」關係,這是進一層的問題。即使兩者文法不同,也無礙於這種淵源關係的存在可能性。正如日文文法與中文文法差異極大,卻不妨礙日文字體深受漢字影響一樣,甲骨文與楔形文在形式與書寫方式上有別,卻仍可能存在淵源。 對筆者而言,「從無到有」比「從有到改造」遠更困難。因此,甲骨文若真受到楔形文字的啟發,其歷史意義極為重大:它代表著東亞文明與西亞文明之間,存在超越千里、難以想像的文化牽繫。 保留的立場:偶合不足以構成淵源 上面提到的何先生的東西文字淵源說意見一出,無可避免地就有各種不同、乃至反駁意見隨之而來。有人說:文字起始多為象形文字,偶爾出現字形相近,也並不奇怪,彼此未必就有什麼淵源。 一位L先生則提醒:學術必須有完整的比較與系統性的證據,才能下結論。 他指出,甲骨文字數約四千,若僅有幾十個符號與楔形文字相似,比例不過百分之一,尚難排除「象形文字自然偶合」的可能。許多基礎符號(如田、斧)本就可能因形象直觀而趨同。而要證明「非偶然的淵源」,就必須能在整體文字系統的演變脈絡中,看到連續性與繼承性。 更何況,楔形文字早已音節化、橫排書寫,並常附加定性詞;而甲骨文則是獨立表意的單字體系,縱向刻寫,體裁上亦大有不同。這些差異顯示,兩者的發展邏輯並不相同。 L先生強調,「文字之間有淵源,當然重大;但首先要證明淵源是否真實存在。」若缺乏大規模、嚴謹的比較研究,僅憑幾十個相似符號就斷言「必然有關」,恐怕仍嫌武斷。 爭議的意義 這場討論的分歧,正體現了學術研究中的兩種取徑:一種強調「從無到有的難度」,因此更傾向於假設文化之間存在啟發或模仿;另一種則要求「系統性的大量證據」,在沒有充分材料前,寧可暫時維持懷疑。 無論最終哪一方更接近真相,這爭論本身提醒我們:中國文明並非封閉孤立的存在,而應放在更廣闊的歐亞大陸互動背景下來理解。即便最後證明甲骨文與楔形文並無直接淵源,但這種跨文化比較,仍能激發我們對人類文明發展之曲折與壯闊的想像。 結語 甲骨文與楔形文字之間,是偶然的象形巧合,還是跨越千里的文化啟蒙?目前仍無定論。不過,我傾向接受何先生的見解,也就是說,我傾向相信甲骨文與楔形文字有淵源,甲骨文有可能是受到楔形文字的啟發,而發展出有幾分類似的字體。何先生所舉的例子,雖然還很有限,但是,我也傾向相信那種近似性不是純屬偶然。 無論如何,甲骨文與楔形文字之間關係究竟為何,值得大家討論。相關討論自有其價值。爭議的存在也讓我們進一步去思考:文明的誕生可能是孤立發展的嗎?還是在更大範圍的交流、碰撞與模仿中逐步生成? 或許,真正的答案要靠未來更多的考古材料與跨學科研究來揭示。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場辯論本身,已經拓寬了我們看待文字與文明的視野。 跳出直接關於文字淵源這個問題,我想再就文明本身的發展史稍作討論。中國文明和近代西方文明碰撞之初,中國文明與西方文明的差距,不但是帶給中國人強烈的衝擊,但同時,中國人也深深感覺中國文明的獨特之處。部分中國人也傾向強調中國文明的獨特,乃至孤絕的發展歷史。這變成讓中國人自豪的一環。當然,與此同時,中國人也喜歡標榜中國文明的悠久與連貫。 但是,事實上是不是如此呢?當有人提出,中國文明可能與西方文明(包括西亞、北非文明)有關、可能從後者獲得滋潤,乃至啟蒙時,有些中國人就覺得不愉快,甚至覺得被侮辱。事實上,這是沒必要的,因為每種文明其實都是從別處獲得挹注的。在完全孤絕的情況下,文明很難長足開展;而其當下的文明水準,是很難讓人覺得可足自豪的。所謂西方文明,難道是單一族群的孤絕開展?當然不是。不但不是,而且恐怕是恰恰相反。它的開展正是因為與各種異質文明不斷碰撞、交流、融合。而且,在交流中,較少拒斥、較少對異質文化的歧視、敵意。越是態度開放,才越可能藉著與異文化交流而獲益。中國文明也需要這種開放的態度。大家以為然否? 按: L先生有段話說“考諸上古,人類文明彼此或有交流,可說勢有必然。個別文字、概念或有彼此影響,亦在情理之中。但據此推論某一文字系統為另一文字系統之「啟發」或「淵源」,實恐推衍過遠。” 我對此有不盡相同的想法。文字的發明,是無比重大而具突破意義的事件。所謂“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重要的是,人心中有沒有“文字”這個概念。這可以說是亞里士多德說的「形式因」。心中缺少文字概念,文字是很難被創造出來的。至於文字的具體形式如何,相對來說還沒有那麼重要。人要有文字概念,很可能更容易的就是看到別人有文字了,然後心中就有了文字概念,從而會去模仿或創造文字。如果從未看見過文字,那麼,心中也很難有文字這件事,而文字的開始也就可能會更遲,從而文明的開始也會更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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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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