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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春生
2024/06/15 07:39:07瀏覽177|回應1|推薦9

十月,秋老虎流連不去,午後日頭依然毒。三重埔鄰近水流公市場的一座小公園,難得還有 幾處樹蔭,讓無處可消遣的阿公阿伯們,可以聚在一起開講、吹牛、撿紅點。吵雜喧囂聲中, 屬榕樹下最清涼,也最熱鬧。一群七、八十歲的老人,圍著一張磨石子小圓桌,或坐或立地 玩著牌。春生公今天手氣不佳,一連輸了好幾手,想站起來舒展舒展一下手腳,換觀看著的 朝發仔下去打。他拿起放在桌下自家帶來的水壺,就著瓶口緩緩喝了幾口水,一面咕噥抱怨 著。正要站起來時,日頭熾艷艷,照得他眼睛火辣辣,空氣熱烘烘,猛然一個天旋地轉,只聽 得好響一聲「碰」,春生公倒了下去。 

嚇得一群老人手忙腳亂,連連大喊著, 

「土地公,土地公!」 

土地公是春生公在小公園這一帶的外號。年輕時曾經飛揚跋扈的兩道濃眉,經不住人情歲月的淘洗,化做白眉蒼蒼,伏伏貼貼地垂了下來,裂嘴一笑,頗有福德正神之像。 

三、五個吃飽閒閒沒事幹的無業男子,忙不迭地擠過來湊熱鬧,夾七夾八地講東講西,忙著 出餿主意。 

春生公居高臨下看著,卻再也插不上話,他的世界,一片靜寂。 

「古早人活到七十歲就算高壽了,我又抽煙又喝酒的,還活到八十八,夠本了!」 

像是撿到了什麼便宜似的,一抺淺淺的、開心的笑,爬上了春生公褐裡帶紅,點綴著老人斑 的臉上。 

「先回家看看好了,總得和秀琴說一聲吧!」 

春生公想了想,無論如何,也得和做了六十多年尪某的老伴打一聲招呼再走。否則,實在說 不過去。 

平常時春生公出門進門的,靜靜地來,靜靜地去,鮮少與老伴秀琴搭句話。秀琴婆脊椎骨不 好,有時床上躺著休息,有時籐椅上窩著看電視,和女兒們講講電話,或與上門的左鄰右舍 閒話家常。人家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二人飯不同桌,寢不同榻,話不投機。說是尪某,更像是 冤家,既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話,也印證了夫妻就是相欠債的因果業力說。從年輕到 耄耋之年,秀琴婆形繪二人關係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不知前世人欠了他多少?活到七老八十的,還得幫他燒飯、洗衣。」 

這當兒,秀琴婆搬了一張小板櫈坐在陽台上,一邊撿拾著韮菜,一邊不著東不著西地漫想 著。除了數月前春生公診斷出肺癌末期外,兒女子孫一切皆好,沒什麼值得掛心頭。可早年 生活窘困養成的習慣,秀琴婆總有什麼放不下,好似不擔心著點什麼,不憂慮著些什麼,伊 就感受不到活著的滋味。久了,慣了,憂戚愁苦就成了她日常的生活底色。不僅眼角眉梢帶

著愁,橫七豎八的縐紋,也透著一絲絲苦。若說春生公愈到晚年愈活成了土地公相貌,秀琴 婆則把生命搓啊擰地,搓成了一張愁眉苦臉。 

秀琴婆正想著春生公的病情時,聽得大門匙孔上「咔」一聲,認定是春生公不知何故,竟提 早回家。不禁好奇地想問明緣由,自然而然地叫了聲「春生」。抬頭一瞧,卻不見有人推門而 入,重重的鐵門聞風不動。許是自己恍了神,不經意地向灰藍色的天空望了望,百無聊賴地 吁出一口氣後,繼續挑撿著拿在手裡的一把韮菜。 

這麼多年來,春生公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瞧著秀琴婆;顰眉蹙額,白髮蒼蒼,肥短老邁的身軀 這裡那裡鬆垮垮下來一坨一坨的肉。老了,老了,春生公此時才驚詫歲月在秀琴婆身上刻鏤 下來的痕跡。他日日見著她,兩人從陌生人變尪某,又從尪某變成陌生人。古早古早以前的 事了,春生公一下子理不清其中的來龍去脈,也無意理個清楚。反正人生一世,他已經要走 了,秀琴婆一把歲數,說不定很快也會跟上來,想那麼多幹什麼? 

他在腦海裡努力搜尋她青春時的模樣,依稀記得他們曾經年輕,曾經有過歡樂,還不時說說 笑笑的。 

那時,秀琴剛嫁進門,一雙深邃晶亮的眼睛,一頭濃密烏黑的髮絲,一付嬌小玲瓏的身軀。 兩人在大眠床上躺下來時,看得到屋後緊抵著窗戶的幾棵芭樂樹,剛抽出了小小的嫩嫩的 纍纍的果子,風一吹,嘈嘈切切、喧喧鬧鬧,好不歡愉。他們才二十出頭,和睦恩愛伴著青春 而來,還有對美好未來的期盼。期盼什麼?小夫妻的願望世俗又簡單,無非希望日子愈來愈 好,平常時能多吃上幾口腥膻魚肉,一年到頭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可吃。住著的土墼厝能一直 遮風避雨,颳颱風下大雨時,不用怕屋頂漏水、牆壁滲水,要能再蓋一間又大又漂亮的,最 好不過了。 

秀琴在尪婿耳畔呢呢喃喃,春生漸漸呼吸均勻地進入夢鄉。夜不深,人已靜,散居山腳下的 整個村子,從貓貓狗狗到大人小孩,俱沉沉入睡。月光悄悄爬了上來,灑在稻埕上,踅進亭 仔下,俏皮地從窗戶板縫間,溜進了大眠床妥妥佔據著的新娘房。秀琴隠約可見春生輪廓分 明的臉龐,不禁心裡暗暗歡喜伊的尪婿長得真緣投,體格又好,長手長腳的。伊內心湧上一 股泌泌溫柔,反身抱住了春生。春生也摟了摟她,半夢半醒地。 

連著好幾天,春生做著同樣的夢。夢回天剛破曉,伊就一骨䟿地爬起來,穿過大廳,輕輕地 掰開門栓。兩扇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來,曬榖場盡頭一籬牆燈仔花,大紅大紅的,迅即映入眼 簾。清晨的曦光打下來,映著千朵萬朵,朝氣蓬勃又富麗。春生裂嘴一笑,自己不過才六、七 歲,上身一件泛黃汗衫,底下一條肥大寬短褲,肩上一個麻布袋,裝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 文具,打著赤腳,正準備上學去。 

春生還躺在大眠床上,耳裡聽得清楚,秀琴在廚房忙著,大灶已生起火來。隔著一扇簡陋木 板門,都聞得到木柴燃燒的味道,還有劈哩叭啦的燒柴聲。等下阿娘起床了,秀琴得趕過去 幫她打水,照顧她梳洗、吃早飯。這是秀琴和二嫂說好的,兩娌妯按月輪流侍候。為了讓春 生娶某後能有自己的屋宇,阿娘東扣西摳的,連自己的棺材本都掏了出來,才幫他蓋了這間 

新房,與二嫂家相毗鄰。雖說只有一廚一房一廳,到底有了自己的一門一窗、一樑一柱。也 許在自己的小小天地裡,春生可以活出不一樣的春生來。 

如何不一樣?春生想不真切。

年幼時,伊最大的願望是能像日本仔老師一樣,每天穿戴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春生喜 歡上學,書也讀得好,曾經想望著這樣一直讀下去,就能如日本仔老師一般,過起斯文人的 生活。但不知讀書為何物的阿娘不讓他繼續讀書,才上了四年小學,就硬生生地要他去放 牛、拾田螺、撿野菜。為此,春生滾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很淒慘、很不甘心,可沒人理會 他。伊那個不成材的阿爸沒來得及多抱抱他,就踏上了黃泉路,留下大大小小十個孩子。前 面幾個兄姐嫁的嫁,娶的娶,同伊底阿爸阿娘一樣,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如何餵飽一張張 小口和大口, 遠遠比春生渴望上學讀書來得重要。 

那天,春生在亭仔下哭得聲音嘶啞,哭得淚水乾竭,哭得沒半點力氣,也改變不了伊底阿娘 的心意。許是孩子太多了,伊底阿娘對他這個屘囝並未另眼相看,沒少挨一次打,也沒多疼 一分。春生甚至不記得曾依偎在阿娘身旁,撒撒嬌、耍耍賴。 

暮色漸漸逼了進來,村子裡炊煙四起,伊底阿娘沒想著過來哄慰他。 

吃晚飯時,春生仍獨個在亭仔下,沒人來喚他吃飯,也沒人幫他拿個吃的過來。 

望著曬穀場那一整牆燈仔花,一朵、兩朵、三朵、…,迫不及待似地閉合凋謝,春生感到前 所未有的悽惶不安。他還未真切理解命運兩個字,但隱隱約約意識到,伊底阿娘不讓他去上 學的這一天,決定了他的一生。 

再一眨眼,幾隻鳥雀掠過半空,一朵、兩朵、三朵、四朵、…燈仔花,紛紛落了下來。 

屋後的芭樂樹懸掛著一顆顆圓實實的果子時,秀琴愛上了那一口咬下去,齒頰間酸酸甜甜 的滋味。 

沒料到這麼快就要當阿爸,春生不知內心該歡喜還是該遲疑?伊不記得自己阿爸的樣子, 更不知他如何看待他們這十個兄弟姐妹?可看著兩個當阿爸多年的阿兄,感覺就是那麼一 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吃得起白米飯就給他們吃白米飯,吃不起白米飯就給他們吃臭蕃薯 簽。勉勉強強,有得吃、有得住、有得穿,孩子就會一天一天地長大,如同他幼年一樣。等他 

們肩膀寬厚、力氣夠了,就可以喚去耕田、插秧、割稻、種花生、砍甘蔗。家裡幹活的人多了 ,收入自然多,生活就會慢慢好起來。這麼想著,當秀琴叫他去屋後幫她摘幾個芭樂時,望 著那一顆顆青亮亮的果子,春生彷彿看到了一個美好的未來,就在不遠處同他招著手。 

頭一回當阿爸,又是個男孩,春生逢人問起,呵呵呵高興了一陣子。阿娘和村裡人都說嬰孩 生得好看,耳垂又厚實,是個有福氣的。想著或許兒子會給他帶來運氣,讓他不必一年到頭 滿身泥地在田地裡討生活,遂幫他取名招福。在阿娘的張羅下,秀琴做月子時奢侈地吃了幾 隻麻油雞,春生也體貼地幫著生火燒飯,甚至笨拙地拿著衣服到溪裡洗。忙完了一天,春生 

會抱一抱逗弄逗弄小招福。秀琴一面收拾著,一面瑣瑣碎碎地說著話,家裡的這事那事,村 裡人家的大事小事。春生話不多,但不時插上幾句。 

聽得最上心的莫過於,明山過完年後,要去台北做生意。雖是遠房親戚,明山家有田有產住 著三合院磚瓦房。春生小時和他一塊上學,明山像日本仔老師一樣,穿戴得筆挺乾淨,置身 一眾鄉野村童之間,格外突出。明山書讀得好,但比不過春生,老是春生拿第一,明山陪第 二。即便如此,春生無緣於學校,輟了學後,二人差距愈拉愈遠。小學畢業後,明山考上了初 中,又讀了高中。偶爾鄉間小路碰到了,那一身乾淨筆挺的打扮,散發出來的斯文人氣質, 讓春生隱隠不是滋味。伊剛娶了妻,關山鎮上布莊店的女兒,清秀白淨,讀到了初中,和長

得粗粗黑黑又是青瞑牛的秀琴大不一樣。想到此,怨嘆之情,抖然而起。為何他比明山會讀 書,卻偏偏家窮讀不起?人與人之間,為何相差如此之大? 

「明山以前與我同齊讀冊,都讀不贏我。」 

「嗯,那你怎麼沒繼續讀下去?」 

「阿娘不讓我讀,硬要我去看牛。」 

「誰叫你不是生在有錢人家,要讀冊、讀多少,都可以一直讀上去。沒法度,散赤人,布袋 命。」 

語氣裡聽不出秀琴的同情,也無惋惜之意,春生頗有些失望,彷彿兩人新婚以來的恩愛,驟 然冷了下來。第一次述及傷心事,怎地他的牽手一點安慰憐憫之情也無。秀琴一徑擦擦洗洗 整理著,似未察覺春生那黯淡了下來的神情。也許是煤油燈下看不清楚,也許是伊忙得沒心 思憐惜共情,這邊忙完,那邊招福已咿咿呀呀等著餵奶睡覺哩。 

餵完奶後,秀琴將招福放進搖籃裡,搖籃就在尪某兩人的大眠床上方。說是床,不過是沿著 三面牆壁以一塊塊木板拼出來的大通鋪,一個用布結成的搖籃從天花板樑柱上懸了下來, 搖籃上垂下一根長長的布條。夜間招福一哭,秀琴不用起身,手裡把著布條就可以幫嬰孩搖 啊搖地安慰他。招福吃過奶後,酣酣睡下。秀琴也倦了睏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桶解了手 後,順勢躺了下來。 

春生仍坐在大廳裡,傍著一盞煤油燈,一根新樂園,和一個黑黢黢、時而晃動的巨大影子。 昏暗裡,一個又一個的煙圈,徐徐裊裊,追逐嬉戲,漸去漸淡漸縹緲,終至沒入虛無中。 

夜不深,人已靜,春生的思緒卻靜不下來。 

幼時,伊想得到、看得到的最大願景,就是在村裡當個受人敬重的讀書人,像日本仔老師一 樣,可惜未能如願。等他漸漸長大,先是日本仔走了,換了中國政府。接著,阿兜啊來湊熱鬧 ,又發麵粉又發一塊塊硬硬的黃黃的塊狀物。麵粉最實用最受歡迎,村裡婦女用水攪一攪、 和一和,放點油下去煎一煎,就可以吃得一頓粗飽粗飽。滋味雖比不上香甜糯 Q 的白米飯, 

總勝過臭臭的蕃薯簽。麵粉吃完了,麵粉袋洗一洗,還可以做成內衣褲,柔軟又舒適,純棉 的哩。招福出生後,秀琴更拿著去當尿布。那黃黃的塊狀物沒人吃得下,又捨不得丟,只能 拿去餵豬。 

台北,台北,台北是個什麼樣的所在?聽說繁華又遙遠,坐火車得坐個一天一夜哩。 

明山在市裡讀了六年中學,不但台東市熟透透,眼看著就要去台北展開新生活了。而伊呢? 伊底阿娘喚他去看牛,害他上不了學、去不了都會,天天泥裡來泥裡去,難不成生於斯,長 於斯,死於斯,一輩子當個拿鋤頭的莊稼漢?明明他比明山會讀書,為何去台北發展的是明 山,而不是他春生?人比人,氣死人啊。一股淒涼的不甘之情湧上心頭,指頭上夾著的新樂 園飛灰欲滅,春生往地上一扔,狠狠用力踩了又踩,牆壁上巨大的影子,顫動得更厲害了。 

房裡傳來秀琴低聲吩咐他把煤油燈熄掉,趕緊上床睡覺的聲音,明早得去幫人插秧。 

插秧是個苦力活,三伏天的,日頭把田裡的水曬得滾燙燙。春生得彎著腰,雙腳泡在水裡, 一邊汗如雨下,一邊把秧苗一棵棵栽下。一天下來,腰酸背痛得好像不是自己似地。思及此

,春生決定先放下心中的疙疙瘩瘩。趁著還年輕,腰未酸背未痛,秀琴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先爽快一下。伊捻熄了煤油燈,進了房一爬上床,也不問秀琴一聲,就壓在了她上頭。 

風一吹,屋後的芭樂樹顫冷冷抖了起來。招福躺在秀琴旁邊睡得沉,再過去,伊底妹妹月珠 一樣睡得酣,搖籃裡躺著睡著的嬰孩月雲。年關將至,秀琴盤算著蒸年糕的大事,需要多少 糯米?得買幾斤砂糖?還想著幫自己置一件新衣,幫三個小孩做一身新衣裳。這裡要錢,那 

��也要錢,說來說去皆是錢、錢、錢。春生漫不經心地聽著,伊底大兄在關山鎮上開了家賭 場,成了鄰近幾村村民的最大娱樂場所。年、一年一年地過,孩子、一個一個地生,在他們力 氣未長成,還無法幫忙農務時,咿咿啊啊總離不開錢、錢、錢。 

而伊現在掛心的是,能為自己攢下多少當賭本。往年春節,這家那家輪流著作東邀三五鄰居 一起賭,是消遣娱樂,也是連絡感情。輸贏玩得小,久了,像小孩子玩遊戲般,無趣無味。伊 去過伊底阿兄開的賭場,亮晃晃一盞盞燈泡,映著五、六張中型方桌,聚集著好幾個頭髮梳 得油亮的男子。他們一手叼著煙,一手看著牌,光那付廝殺神氣和輸贏大小,就讓春生艷羨 得吞了好幾口口水。伊已三十了,三個孩子的阿爸,想玩點大的,刺激一點地,如古時將軍 攻城掠地般,那才叫真趣味。秀琴還在耳畔呢呢喃喃著些什麼,春生愈聽愈不真切,懷著上 賭場的期盼和大贏一把的胡思亂想,呼呼呼地跌入了夢鄉。 

依稀在夢裡,春生往水流湍急的大圳溝奮力一跳,還沒來得及做個好夢,就被抓了上來。日 頭亮燦燦,伊一邊吐了幾口水,一邊淚流滿面地嚷著死、死、死的。遠山近樹,靜靜的,風兒 ,微微地吹。伊勉強睜開眼,想起了自己已是五個孩子的阿爸,外加一個在秀琴肚腹裡。孩 子生得愈多,生活愈形艱苦,尤其是他們開始上學後,特別需要錢、錢、錢。而家裡,從寬窄 隙縫到大小壁縫,從頂上樑柱到地面坑洞,也搜不出一個多餘的銅板。幾次三番,春生感覺 自己就要在賭桌上變出一叠鈔票來了;背著秀琴帶上所有能拿到的錢,滿懷希望。等他進了 

家門,失魂落魄的,迎來的是秀琴一張籠著寒霜的臉,兩道銳利鄙夷的目光,和劈頭蓋臉一 陣謾駡。秀琴總駡他沒路用、沒材調,久了,慣了,春生覺得身為查埔人的臉面和尊嚴,也 一點一滴地消蝕溶解。年輕時的和諧恩愛早沒了味、褪了色,餘下的是無處可遁的愁顏苦 色。就連天花板上爬著的壁虎,牆角簷下結著的蜘蛛網,水缸裡的清水,大灶下的柴火,都 透著苦、染著愁。春生原以為噗通一聲跳下去,就可以圖個痛快,從此了無牽掛。 

伊雙眼一閉,悲從中來。淚水,又泌泌淌了下來。 

鞭炮聲裡,整個村子洋溢著過年的喜慶歡樂。秀琴把最小的女兒抱在懷裡,一面眉開眼笑地 哄著五個孩子乖乖站著不要動,好好拍張照。村裡就明山家有相機,明山父親做人豪爽阿沙 力,過年時主動提議幫各家各戶拍個照,留做紀念。亭亭玉立的查某囡仔,還可以在花間林 下,單獨留下十五二十時的青春樣貌。春生一旁抽著新樂園,彷彿過年、拍照,眼前的秀琴 和孩子都與他無關。伊撣了撣煙灰,望望上空,天藍得惘惘,雲白得迷離。 

過了這個年,一家夥仔要搬去台北了。 

近幾年,離鄉背井到台北打拼的人家漸多。他們口中的台北充滿著機會,和不時有好康可撿 的刺激。諸如,體面男子掏錢包時不小心落下一張大鈔,女傭買完菜忘了放進籃子裡的一塊 豬肝、一條魚。更有摩登淑女登登登踩著高跟鞋,趾高氣昂地走著走著,沒注意到手腕上的 金鐲子鬆了、掉了。沒見過世面的庄腳人一旦開了點眼界,不免沾沾自喜,喜歡興之所地至 加油添醋,唬得不明就裡者,嘴巴張大大,一愣一愣地。


春生先過去探了路,廉價住鄉親家,在工地幹了半年活,收入比拿鋤頭來得多又實際。北部 到處工廠林立,男生可以當黑手,女生可以踩縫紝機。伊的想法是,幾個大的過不了幾年, 小學一畢業就送去成衣廠,很快就能幫著賺錢養家。這會兒,春生忽然意識到生了五個女兒 的好處,搬去台北更是個絕佳主意。至於招福嘛,有能耐讀書就繼續讀下去,沒能耐讀的話 就送去學一門好手藝。等他一出師,絕對比自己當小工賺得多。 

錢、錢、錢,春生一邊喝著酒,一邊和他的燒酒伴,相互傾吐人生諸多不如意。外頭雨淅瀝瀝 地下,裡頭混濁濁飄著酒味。小工工作不穩定,碰到下雨天更不順心。打工人有工做時髒兮 兮,沒工做時醉醺醺,大把大把時間不是花在勞動上,就是拿來喝喝酒或賭賭博。招福在建 材行學藝,兩個大的女兒進了同一家成衣廠,秀琴位於河邊的銅冶小工廠,每月一次通宵加 班。燒酒喝起來辛辣辣,生活的滋味細細道來,依然酸苦苦。聽說明山生意愈做愈大,住的 

是高樓大廈,出入有進口轎車。伊呢?怨嘆啊,怨嘆,若非伊底阿娘生生斷了伊底讀書路, 伊何至於只能在台北當個小工,租在伴著臭水溝的窮巷僻弄裡?說來說去,查埔人的尊嚴 總離不開錢、錢、錢。春生吁出滿嘴酒氣,端起碗,茫茫然地盯著那透明液體。盯著盯著,碗 裡的燒酒泛起了陣陣漣漪,不斷漾開來、漾開來。 

春生伯拿著簸箕和掃把,要把地上的塵沙仔仔細細地掃乾淨。雖只是一塊不起眼的廉價搭 建,畢竟是兒子買來做木工廠的所在,伊打從心底高興、珍惜,比女兒考上了國立大學,全 家搬到新落成公寓還意足。在家裡,春生伯除了打理自己之外,可是幾乎四體不勤。有時醉 

了酒還吐穢物,恨得秀琴一邊怨嘆、一邊咒駡他一世人沒啥用,怎不早點喝喝死死去?聽多 了,春生伯早把這些話當吹過的空氣,酒照喝,煙照抽,小牌一樣打,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 天地過。伊不懂裝潢做生意這些個事,但知曉要發大財唯有從商一途。說不定哪天兒子也和 明山一樣,晉身有錢人之列。屆時他回到台東鄉下,要說有多風神就有多風神。春生伯愈想 愈開心,整張臉散發著柔柔和和的氛圍。招福,招福,若當初取名招財,搞不好早把財招來 了。 

雖然兒子不滿他愛喝愛賭博,經常對他沒好聲氣。可幾年前當兵時,巴巴地存了點錢,買了 一個金戒指送給他。春生伯訥訥地收下,心底滿是歡喜又絲絲羞慚。兒子從小到大,伊可沒 送過他什麼禮物,也未曾幫他買過一件新衣帽。全家人從鄉下搬到三重埔時,只租得起一個 房間和一個客廳,廚房廁所得和樓下房客和樓上二房東共用。一家八口人,母女六人擠著一 個房間。客廳裡另釘了一張床,父子二人晚上一起睡,卻鮮少有話語,就如同現在一樣。兒 子當時唸國中,春生未曾關心過他,差幾分沒考上高中,理所當然送去當學徒,兒子也不敢 有異議。沒料到的是,等兒子出了師,當完兵回來,順理成彰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大小事 和大女兒商量打理著。伊這個當老爸的少了經濟權,自然沒了話語權。但很快地,也不用在 工地裡又是泥又是灰地討生活。 

掃完泥沙塵土後,春生伯仍不忍離去,東摸摸西看看,似乎想著如何把簡陋的木工廠,折騰 出一番氣派。想歸想,過了一會兒,仍理不出個頭緒,畢竟伊的所知所見所能理解的,實在 有限。年紀大了,春生伯愈發不會讓自己死鑽牛角尖,煙要抽、酒得喝、牌照打,才是過日子 的終極信條。這麼一想,伊信步走到門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長壽煙,往手掌心扣扣扣 地敲出了一根。又摸出了支打火機,「卡」一聲,香煙點燃,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煙霧繚繞中,回憶、想望、現實、過去,乍上乍下,浮浮沉沉。人生大半,如秋風掃落葉,颼一 聲,消逝得無影無蹤。 

「阿公,阿嬤!」

四個孫子一進門,就卬足了勁地對著兩個長輩大聲喊。秀琴婆笑顏逐開,幾個女兒帶一家人 回娘家,是她最雀躍的日子。有時兒子一家也從淡水回來,六個孫子一見面吱來喳去,追逐 跑跳碰,那就更熱鬧了。春生公內心自然歡喜,但一貫不冷不熱地應了聲後,就自顧自地一 

切如常,孫子也向來不與他親近。年輕時不知如何當個好父親,年老了,不懂得怎樣扮演慈 祥的阿公,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最常見的畫面是,一群大人小孩在客廳吃飯、聊天,喧來嚷 去。春生公卻獨個兒坐在飯廳裡,默默吃著飯、喝著小酒,壞習慣地把個右腳踞在椅子上。 

兒子不抽煙、不喝酒,每每看到老爸如此情景,總要皺起眉頭叨唸個幾句,宣洩一下情緒。 幾個女婿基於禮貌比較體貼,會遞個煙,與他閒聊幾句,但也僅止於聊上幾句。兒孫輩不懂 春生公腦子裡轉著什麼,更何況河洛話勉強聽得懂卻說不好,春生公也摸不透他們在想什 麼。小公園的閒雜老人聚會、打屁、撿紅點,遂成了生活的重頭戲。 

想到此,春生公臉上泛起一抹自嘲又蒼涼的微笑。人生八十八,終於要落幕了,說不上有什 麼遺憾。伊不怎麼關心提擕子女,孩子個個出落得比他好,二女兒和三女兒還受了高等教育 哩。他們勤懇踏實地做人做事,賺不了大錢,總也衣食無憂地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 

人一老,時間變得一點不值錢,大把大把地,如何消磨?秀琴婆一逕緩不緩、急不急地撿拾 著韮菜,像熬著雞湯似地,把日子一點一滴地熬掉、蒸發掉。鮮少關心老伴一天天如何過的 春生公這會才意識到,秀琴婆的日常生活,大片大片透著著索索無聊。伊小時在鄉下沒上過 學,五十幾歲才重拾書本,雖然夜補校孜孜矻矻讀到國中畢業,畢竟年紀大了,讀讀寫寫忘 忘的,無法像春生公一樣,想看書就可以捧起書來看。電視節目雖多,伊不喜歡,太多阿里 不達嘸精嘸總的,給瘋子傻子看的。打掃、居家整理、做菜,秀琴婆不擅長也沒興趣。喝酒賭 博?伊痛恨死了春生公毀在上頭,自然不會自甘墮落。所有能做的消遣一項項剔除後,春去 秋來,日昇月落,白日裡小公園就是春生公的天地,家裡坐著的秀琴婆只能常常一個人發呆 又發愁。 

秀琴婆體力還可以時,當保姆幫人帶了好幾年小孩,後來又陸續帶了兩個孫子。歲月不饒人 啊,最大孫子都已三十歲了。在他們那個年代,肯定已娶某生小孩。兒孫自有兒孫福,春生 公和秀琴婆二人難得地在這點上有共識,不會像別的老人家那樣,追著長孫要孫媳婦、要胖 曾孫。 

望著秀琴婆一身裹著落寞,彷彿連拿在手裡的韮菜都透著寂寥,猛然間,春生公對生活了六 十多年的老伴,動了憐憫之情。若果秀琴現在聽得到他說話,他會對她說什麼呢? 春生公暗暗地問自己,拿不定主意,一切,都來不及了。 

「秀琴,我走了!」 

簡單一句道別,一滴淚珠,潸然而下。 

淚光晶瑩中,坐在教室裡的春生,只覺滿心歡喜。講台上,老師正帶著底下學生,一句一句 地唸著課文。 

古有莊周,一日做夢,夢為蝴蝶。翩翩飛舞,怡然自得,不知己為莊周。俄而夢醒,不勝驚訝 ,是為莊周也。不禁惘惘然,是莊周夢為蝴蝶?抑蝴蝶夢為莊周?

春生一邊朗誦,一邊拿著滴溜溜的大眼睛望向窗外。日麗風和,遠山近樹,蒼蒼翠翠。陽光 在長長的走廊上慵懶流淌,風兒輕輕地吹,吹得操場邊一排楊柳,翻起層層碧玉波浪。一隻 銀歡嫩粉蝶,翩翩地從窗外飛了進來。飛啊飛地,飛到了春生的髮上、桌上,飛到了打開著 的課本,靈靈巧巧地停在了粗大的「蝶」字上。驀然間,一個個粗體黑字幻化為萬千蝴蝶,輕 盈盈地飛舞了起來。上空開了一扇天窗似地,揮灑下千萬道柔柔的細細的光。 

琅琅讀書聲中,春生逐光而去,漸去漸遠,臨了,回眸一笑。



琅琅讀書聲中,春生逐光而去,漸去漸遠,臨了,回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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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r Norton 黑幫哪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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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21 16:13
讀賞您這大作,腦中飄過:「從太太的言行可以看到男人的缺點。」James Joyce 曾這麼寫道。🌈

提及女人,初影響我至鉅的是我大姊的獅吼,當我轉十四歲時,「你下個月再沒考進前十名,直接去擺麵攤,書就不用讀了。」

回來比較您這精妙篇章的主人翁,賭、酒、菸、或傷荷包的嗜好,我通通不來。咱的十悪不赦,是夜夜不返家,老泡在實驗室。😜
Sappho(bylimeichang) 於 2024-06-28 06:09 回覆:

剛查了查節氣,夏至 (6月21日)已至,一年中白天最長的日子。春去秋來,夏雨冬雪,一年一年,流光無情走地快啊!這裡霎兒熱,霎兒涼,我常沉緬於影視、方格子間,忘了今夕是何夕?管它歲月長與短?

想來令姐對先生期盼甚殷,才會以考不好、就去擺麵攤威脅之。讀書、作業、考試,我向來自動自發。所以有點好奇,令姐的溫情「恐嚇」,是否奏效?

無意間看到「天下長河」歷史劇,以治河為提綱,𧗠生出康熙早年的朝堂權謀、滿漢之爭、平三藩、收復台灣等等。就中有個自稱河伯的陳潢,是個不容於封建時代的理想主義者。「此身此命,畢於黃河」。為了治河,敢於抗旨,也敢於說「皇上不懂」,惹怒了皇權已鞏固、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康熙,將他幽禁至死。人設非真,但的確有其人。扯遠了,想說的是,陳潢那股治河的勁,若生於今日,應該也是以實驗室為家。

陳潢死時,他結拜的大哥對二哥說:「死得好!這世上有你和我這樣的人,哪還有他活的地方啊!」聽得我不禁淚流。旁人眼中陳潢是悲劇,但他自稱河伯,與黃河搏鬥十幾年,「此身此命,畢於黃河。」世上容不下他,也不配擁有他的那份純粹。

Sappho(bylimeichang) 於 2024-06-28 06:09 回覆:

剛查了查節氣,夏至 (6月21日)已至,一年中白天最長的日子。春去秋來,夏雨冬雪,一年一年,流光無情走地快啊!這裡霎兒熱,霎兒涼,我常沉緬於影視、方格子間,忘了今夕是何夕?管它歲月長與短?

想來令姐對先生期盼甚殷,才會以考不好、就去擺麵攤威脅之。讀書、作業、考試,我向來自動自發。所以有點好奇,令姐的溫情「恐嚇」,是否奏效?

無意間看到「天下長河」歷史劇,以治河為提綱,𧗠生出康熙早年的朝堂權謀、滿漢之爭、平三藩、收復台灣等等。就中有個自稱河伯的陳潢,是個不容於封建時代的理想主義者。「此身此命,畢於黃河」。為了治河,敢於抗旨,也敢於說「皇上不懂」,惹怒了皇權已鞏固、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康熙,將他幽禁至死。人設非真,但的確有其人。扯遠了,想說的是,陳潢那股治河的勁,若生於今日,應該也是以實驗室為家。

陳潢死時,他結拜的大哥對二哥說:「死得好!這世上有你和我這樣的人,哪還有他活的地方啊!」聽得我不禁淚流。旁人眼中陳潢是悲劇,但他自稱河伯,與黃河搏鬥十幾年,「此身此命,畢於黃河。」世上容不下他,也不配擁有他的那份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