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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130 |
 《大寒》臘盡冬殘望春嫣 |
| 創作｜文學賞析 2026/01/20 08:01:23 |
大寒至，冬將盡，春欲來。 二十四節氣始於立春，終於大寒。 大寒、小寒，都是表示天氣寒冷程度的節氣。小寒寒尚小，大寒意謂著冷到極致。然，根據中國長期以來氣象記錄，北方地區最冷小寒天，南方沿海則落在大寒時節。 過了大寒、又是一年！醃料理、辦年貨、寫春聯、貼窗花，正家家戶戶辭舊迎新時節！中原地區有大寒吃羊肉進補的習俗，窗外風雪愈盛，鍋裡熬著的肉湯愈是滾燙美味。舀一碗捧在手裡，暖心暖胃暖時光。江南地區盛行打年糕、吃年糕，取其「年年高」之吉祥意。福建、台灣地區則熱衷做牙，又稱牙祭、尾牙。 尾牙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是源自農耕社會農民祭拜土地公，祈求庇佑豐收的傳統。二是古代軍隊出征前會祭拜牙旗，以求旗開得勝。牙旗，軍旗也。軍營大旗旗竿上一般以象牙為飾，故稱之為牙旗。此儀式傳入民間後，商人仿效祭拜以求財源廣進、生意興隆。以農曆二月初二土地神誕日開始「做牙」，是為「頭牙」。每逢初二、十六一路祭祀到十二月十六日，是為「尾牙」。祭拜後將供品分食或宴請員工，以為感謝一年的辛勞。 台灣尾牙一般會吃刈包與潤餅，與祈福祈財有關。刈包類似饅頭剖開的形狀，中間放滷肉片、糖粉、花生粉、酸菜、香菜等饀料，看上去像一個裝滿錢財的錢包，象徵「財運旺旺來」。同樣的，薄薄一張潤餅皮，包上紅蘿蔔絲、豆芽菜、筍絲、花生粉、肉絲後捲成一捲。形似一捲古代銀票，有「發財富潤」之意。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躍動著年的歡慶與喜悅。 大寒三物候。一候雞始乳：乳，育也。酷寒極冷中，母雞感知到陽氣滋長，開始下蛋準備孵育小雞。二候征鳥厲疾：征，伐也；殺伐之鳥，如鷹隼。天寒地凍，草木凋零，生活在田野荒原、沒了濃蔭茂草庇護的小動物，自然易為空中猛禽發現。所以此時節經常可見盤旋天際的鷹隼，迅疾猛厲地撲向地面獵物。三候水澤腹堅：離春天最近之時，江河湖川結冰最厚，凍透到水中央。在古代，正採冰儲冰時分，以為夏日納涼保存食物之用。唐宋之前，冰塊產量有限，物以稀為貴，只有王公貴族才享受得到。之後隨著採冰儲冰技術的進步，大宋時、「賣冰」已成了夏日城市的一道風景。 天寒色青蒼，風蕭蕭雪飄飄， 澆不熄文人雅士一腔詩情。有悲有喜，有往事如煙、如夢幻泡影，有歲月靜好、烹嘉魚、賞梅花、茶當酒。 李光《連夕大寒示鄰士二首其一》 南宋名臣李光因得罪秦檜，晚年放逐南蠻十八載。藤州、瓊州、儋州，今廣西、海南地區。李光崇拜蘇軾，一樣耿介、一樣保有文人氣節。不僅踏上了同樣的貶謫路外放海南，也襲得了東坡居士以豪邁曠達，對抗風雨對抗逆境的精神。蘇子沙湖道中遇瓢潑大雨，同行皆狼狽，他依然興致不減，意氣飛揚地嚷著「何妨吟嘯且徐行」。 李光遭遇的是連夕酷寒，冷、冷、冷，冷得椎心刺骨。冷得天上陰雲像凍住了一樣，灰沉沉地、低低地壓了下來。北風呼呼地吹，吹得枯樹殘枝𥰡𥰡作響，吹得似要把天翻了把地覆了。眼看著就要下雪了，江河湖泊卻蕩漾著爆風雪來臨前的神奇靜謐。詩人豪興大發，任它天再冷、雪再大，誰怕？君何不和我一樣隨身帶著蓑衣和斗笠，風裡雪裡湖邊漫步。興致來了，就隨意跳上一葉舟。管它風蕭蕭、雪飄飄，我自靜靜地釣魚、靜靜地釣一江雪。 凍雲垂地北風顛，妝點江湖欲雪天。 我亦隨身有蓑笠，興來同上釣魚船。 李光（公元1078 – 1159年），越州上虞（今浙江省紹興市上虞區）人。與李綱、趙鼎、胡銓，同列南宋四大名臣。四人皆主戰派，皆文采斐然，皆曾被貶至蠻荒之地海南。 屈大均《後嘉南魚詩其九》 歲暮冬寒，李光跳上釣魚船，釣的是人間清歡，精神昂揚，熱情澎湃。明末清初嶺南詩人屈大均，則在舟上以嘉南魚，烹煎出最鮮最美的大寒詩篇。讀之，口齒留香。 半在崧台市，漁船買更鮮。 自烹香積外，相饋大寒前。 小用蔥花糝，輕將酒子煎。 雪兒能勸客，歌曲有餘妍。 嘉魚：屈大均《廣東新語》載，嘉魚產於廣東西江河段，孟冬時節大霧瀰漫時才出現。性潔，不入濁流。只選擇湍急的溪流和高聳的峽谷為棲息地，以苔蘚和石乳為食。腹部富含脂肪，烹調時只需將魚置於乾鍋中，待油脂溶出而天然煎炸，口感極細膩甜美。 糝（ㄙㄢˇ，sǎn）：撒落。 香積一詞有三個意思：一是佛教中的佛號，源自《維摩詰經》中的「香積如來」。二是指僧道或寺院的飲食，三則指寺院的廚房。此處應指詞人一邊舟上煎魚，一邊望得見岸上的寺院身影。 嶺南，又是冬天，又是嘉魚上市時節。天兒冷了些，江上起了霧，不減岸上一片鬱鬱蔥蔥。屈大均與三五友人泛舟江上，行經崧台時、恰遇剛捕獲嘉魚的漁船滿載而歸，喜不自勝地買了一大蘿匡。心想著，可以現在趁鮮享用，也可以留一些送人。童僕升起小火爐，炭火紅紅地燒著時，置上一把釜、舖上幾條魚。詩人一邊細細煎著魚，一邊望著岸上隱約可見的寺院身影，內心唯覺平和歡喜。魚將煎好時，灑一把蔥花、再澆上點酒，輕輕地！輕輕地！船上絲竹並奏，雪兒唱得婉轉柔美，有美釀、有嘉魚，勸得客人歡欣宴飲。漿兒，慢慢地搖；歌聲，悠悠緩緩、餘韻繞樑。 屈大均（公元1630 – 1696年），廣東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詩人、學者。與陳恭尹、梁佩蘭並稱「嶺南三大家」，前半生致力於反清運動。為躲避清廷迫害，一度削髮為僧。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鄭成功之子鄭克塽投降，屈大均大失所望。從此移志於對廣東文獻、方物、掌故的收集編纂，有「廣東徐霞客」之稱。 張岱《湖心亭看雪》 臘月，風瑟瑟，雪紛紛。風颳著歷史興亡，雪打著王朝更迭，揉碎了晚明江南才子張岱的半世富貴。「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食，常至斷炊。」 明朝覆滅後，張岱隠居山林潛心著述立作，寫史、寫前朝舊事。著述中一本《陶庵夢憶》，透過對江南風俗人情、市井煙火、士大夫生活的記載，追憶了前大半生似水流年、過眼繁華。其中最為後世稱道者，為《湖心亭看雪》。全文僅159字，篇幅雖小，意境卻幽靜深遠。讀畢，那純淨空明的景緻，那清冷孤芳的意緒，似在夢中、又恍如在眼前。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在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 是日更定矣 ，余拏一小舟 ，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 ，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 ，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 。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 。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 ：「莫說相公痴 ，更有痴似相公者。」 崇禎五年：公元1632年。崇禎，明思宗朱由檢的年號（1628-1644）。 更定：指初更以後，晚上八點左右。定，完了，結束。 拏（ㄖㄨˊ，rú)：牽引，指撐著船。 毳衣：細毛皮衣。毳（ㄘㄨㄟˋ，cuì），鳥獸的細毛。 沆碭（ㄏㄤˋ ㄉㄤˋ，hàng dàng）：形容白氣或白霧瀰漫的樣子。 長堤：指蘇堤。 芥：小草，比喻輕微纖細的事物。 強飲：盡情喝。 三大白：即三大杯。 崇禎五年十二月，吾居西湖邊。大雪接連下了好多天，湖中飛鳥、行人的聲音都消失了，一點也聽不到。 這一日晚上八時左右，我穿上毛皮衣，帶着小火爐，乘着一葉小舟，獨自前往湖心亭看雪。湖面上冰霧瀰漫，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片白茫茫。湖上影子，不過淡淡一道蘇堤，朦朧一點湖心亭，和我一葉小小的舟，舟中二三縹緲人影罷了。 至湖心亭，見有二人鋪著氈子，相對而坐。旁有一童僕，忙著小火爐，炭正紅、酒正沸。二人見我，喜出望外說道：「想不到此風雪之夜，西湖亭中竟能與您這般雅興之人相遇！」邀我一同坐下來飲酒，我盡興地喝了三大杯，道別而去。問了二人姓氏，得知是南京人，此地客居。 下船時，船伕喃喃低語：「本以為世間只有相公癡，沒想到、還有像相公一樣癡的人啊!」 張岱（公元1597 – 1689年？），號陶庵，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明末清初史學家、文學家，以小品文見長。文筆綽約富詩意，有「晚明小品集大成」之譽；作品以《陶庵夢憶》、《西湖夢尋》最著稱。 蔣春霖《淒涼犯》 歲暮、大寒、夜深，蔣春霖守在小小書房裡讀書。倦了、累了，抬頭一看，窗外不知是月光還是雪光，悄悄漫了進來。恍然間，夢回蘇州垂虹橋下的雪夜。 十二月十七日夜，大寒讀書，至漏三下，屋小如舟，虛窗生白，不知是月是雪。因憶江南野泊，雪壓篷背時光景，正復似之。 短簷鐵馬，和冰語、敲階更少殘葉。鼠聲漸起，芸編倦擁，酒懷添渴。疏燈暈結。覺霜逼、簾衣自裂。似扁舟、風來舵尾，野岸冷雲疊。 回首垂虹夜，瘦櫓搖波，一枝簫咽。窗鳴敗紙，尚驚疑、打篷乾雪。悄護銅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卻開門，樹影滿地壓凍月。 鐵馬：此指風鈴。 芸編：書籍之雅稱。源自古人為了防蠹蟲，有將芸香草夾入書本的習慣。 垂虹橋：位於江蘇省蘇州市。建於1048年，歷經宋元明清，至1967年塌廢，遺址現稱垂虹斷橋。 銅瓶：當指古代用銅壺滴漏計時的裝置。 十二月十七日夜，大寒天。我在書房讀書、直到三更天，忽覺這屋子小得像一條船。窗戶上映著白色的光，不知是月光還是雪光？不禁憶起那年江南風雪天，船隻江上停泊，大雪落在篷窗上。那景象，和今晚多麼相似啊！ 風颯颯地吹，吹得屋簷上的風鈴叮叮叮，簷下落冰敲在台階上滴滴滴。滴滴叮叮中，殘葉零落稀少。讀書讀累了，才放下書，就聽見老鼠吱吱吱探出頭來的聲音。想著喝點酒歇一歇，怎知越喝口越渴。正無奈，連眼前的燈光也黯淡了下來，傷情懷。忽然間，一陣霜寒之氣從窗外滲進來，滲進來，吹開了垂著的窗簾。此景似曾相識，彷彿就在船上，寒風吹過船尾，掃開了船艙的簾子。簾外，茫茫白雪江岸，冷雲疊空。 回首，曾經停泊在垂虹橋下的雪夜。水流艱澀，船櫓難搖，那聲音彷彿簫聲嗚咽、斷斷續續。驀然，聽到了窗紙簌簌作響，心驚之餘，迅即跌入前塵。又回到垂虹橋下，聽著雪打船篷的蕭蕭聲，伴我一身孤獨漂泊。外頭一定下雪了，得將銅瓶細細護好。更怕冰天雪地，凍傷折損了枝上梅花。一邊想著，一邊打開門來。一看，月華如雪。最美的月色，照著滿地樹影，清絕、別有一番滋味。 垂虹橋是詞人的傷心地，五十一歲時為了謀生又路過。感前程茫茫，傷痛之餘，投江而亡。 蔣春霖（公元1818 – 1868年），晚清詞人，與納蘭性德、項鴻祚並稱清代三大詞人。性落拓，四十歲時遭逢母親與妻子相繼亡故、罷官，生活潦倒。詞作反映太平天國運動及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的社會動盪，有「詞史」之稱。 杜耒《寒夜》 歲暮天寒，夜深、故人來！當饗以一輪明月，數枝寒梅，幾盞清茶，圍著小火爐，談古論今到天明。 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 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 竹爐：用竹篾做的套子套著的火爐。 湯沸：熱水沸騰。 冬夜，冷風颼颼地吹，居然來了客人，好不喜出望外啊。倉促下，何不以茶代酒，立即吩咐小童升火烹茗。不一會，爐中的炭火紅通通，爐子上的水嗞嗞響，屋裡一片暖融融。一邊品賞著熱熱的清茶，一邊開懷暢談，不覺夜色流逝。偶一抬眼，月光已照在了窗前。窗外幾枝寒梅，幽幽開著。原本尋常的月色，只因有君相伴，有梅花香襲人，流瀉出不一樣的風光呀。 杜耒（ㄌㄟˇ，lěi），南宋詩人，生年不詳，死於兵亂。一句 「寒夜客來茶當酒」，響徹千年時空。其意境之高雅，韻味之無窮，每咀之，如朝飲晨露、夕餐落英。 大寒，凜冽在樹梢，年味四處飄。花信風傲然娉婷，一候瑞香、二候蘭花、三候山礬依次開。圍個小火爐，酒要斟滿，湯要滾燙，守一庭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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