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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15 02:39:00瀏覽214|回應6|推薦1 | |
感恩節吃火雞﹐是美國傳統的習俗。從超市扛一隻十二磅的冷凍火雞回家﹐就是一連串忙碌的開始。清洗﹐烤﹐塗牛油﹐再烤﹐再塗﹐…烤得差不多了﹐就要填塞炒好的填料﹐再烤﹐再塗醬料…。除非整隻火雞烤得堅硬如木頭﹐否則再大的錯誤都有補救的方式。美國的感恩節﹐廚房裡永遠充滿忙亂尖叫與笑鬧連連。但我對火雞的記憶﹐並不是來美國以後才有的。 爸爸曾在美軍顧問團做事。感恩節與聖誕節﹐家中也沾染了國外過節的氣氛﹐即使那時我們完全不了解這種節慶的意義﹐找個名目把親朋好友聚在一起﹐是好客的爸媽樂此不疲的嗜好。 媽媽的廚藝讓我們又愛又厭。愛的是她能一個人做出十四道精緻酒席菜的功力﹐厭的是我們家中平常吃的菜只有五種﹐媽媽經常一個星期每餐都端出一樣的菜。哥哥和弟弟完全不介意﹐我和爸爸就受不了。扒兩口飯﹐就藉口不餓溜下飯桌。然後聯袂謊稱散步﹐到巷口的周胖子麵攤上吃麵。 我曾問過媽媽為什麼不把一兩樣酒席菜移到平日換著吃。媽媽說她平日不喜歡煮飯﹐枯燥的三餐讓她提不起勁來想花樣。但她本身是喜歡研究做菜的﹐沒事請請客是對千篇一律煮婦生活的一種調劑。 請客前幾天﹐我就興奮的等著看媽媽開出的菜單。媽媽也接受我們點菜﹐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媽媽沒有不答應。 感恩節的火雞大餐﹐雖然不比十四道酒席菜麻煩﹐但買不到必須的食材配菜與調味料﹐爸爸每年只能帶著全家到美軍顧問團吃感恩節大餐。 記得一年的感恩節﹐媽媽嫌出去吃太花錢﹐也不能把全部親友一起帶了去同樂﹐就決定在家做個中式的火雞大餐。 台灣火雞處處可見。咯咯咯的伸長脖子此起彼落對著人亂叫。所以我和弟弟都有點怕它。那時在菜市場裡幾乎看不到賣火雞肉的攤子﹐更別說是整隻殺好的火雞。所以媽媽決定到鄉下去挑一隻火雞﹐先放在家中的院子裡養幾天。等感恩節當天﹐再請幫忙洗衣服的歐巴桑來殺火雞。 星期日早上﹐媽媽帶著我和弟弟坐火車到淡水阿姨家。我們換穿表姐的木屐﹐阿姨牽著我﹐媽媽牽著弟弟﹐穿過泥濘的田埂﹐到後山的農家去挑火雞。 七八隻放養的火雞﹐在晒穀場和池塘邊跑來跑去。一看到我們走近﹐就扯著喉嚨咯咯叫個不停。脖子下長串的紅色肉囊﹐隨著叫聲左右擺動。我和弟弟躲在媽媽身後﹐唯恐火雞野性大發會跳上來把我們的眼珠給啄掉。 火雞的主人是一個中年太太。黝黑的皮膚﹐粗糙的雙手﹐頭上戴著用包巾綁住的斗笠。她親切的告訴我和弟弟別怕火雞﹐其實火雞是怕我們的。 她指著火雞對媽媽說﹕「小的兩隻不夠大漢﹐還不能賣。其他的給妳挑。」 阿姨笑笑看著媽媽身後的我們﹕「你們要挑那一隻﹖」 我和弟弟瞪大了眼睛﹐發現我們手上握有這些火雞的生殺大權﹐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站在那裡發愣。 「快點選呀﹗你們不選就讓媽媽選囉﹗」阿姨催促著。 我和弟弟對看一眼﹐不約而同指向那隻體型最大對我們最兇的火雞﹕「它﹐就是它﹗」說完就馬上躲回媽媽身後﹐好像火雞聽得懂我們的話﹐會為我們判它死刑而當場找我們報復。 媽媽走進農舍和歐巴桑交涉﹐我和弟弟站在曬穀場的一角﹐離火雞們遠遠的。 媽媽出來對我們招手﹐說明天火雞會送到家裡﹐就牽著我們和阿姨一起回她家去吃中飯。 第二天放學還沒進家門﹐就聽到火雞的咯咯聲。一隻碩大的火雞被拴在院子裡。在淡水後山挑中它時不覺得那麼大﹐在我家院子裡才看清它有多碩壯。 媽媽用紅色的塑膠繩把它拴在樹下。繩子放得很長﹐讓火雞可以四處走動。一盆清水和一盒飼料﹐擺在竹籬邊。但它似乎一點都沒興趣。 火雞失去了自由﹐我和弟弟才敢站在安全距離外﹐惡作劇的用樹枝去撥擾它。它咯咯的叫聲﹐把媽媽從廚房裡喚出來。 「你們別那麼頑皮﹐一直逗弄它的話﹐它就不吃飼料。等到大後天感恩節時﹐只有一隻瘦小火雞上桌﹐你們就沒得吃。」媽媽生氣的斥責我們。 沒火雞吃還了得﹖兩隻火雞腿已經被我和弟弟預訂下來了。放下樹枝﹐我們到廚房裡拿幾根小白菜﹐丟到火雞的飼料盒裡﹐但是火雞根本不理我們。 第二天放學回家﹐火雞窩在竹籬邊﹐還是不理我們﹐我和弟弟自覺無趣﹐就進屋裡寫功課。 星期三早上我特別起個大早﹐有一點擔心那隻火雞﹐想看它飼料吃了沒有。 走進後院﹐火雞以很奇怪的姿勢躺在地上﹐我不敢走近﹐仍然怕它跳起來啄我的眼睛。 火雞的肚子旁邊﹐露出一個看起來像石頭的白色東西。我撿起一根樹枝﹐戳戳火雞﹐它沒有任何動靜。我覺得奇怪﹐走近些﹐用樹枝再戳它的肚子﹐火雞只任我撥弄它﹐還是毫無反應。我大聲的叫著媽媽﹐弟弟和媽媽跑進後院﹐媽媽把火雞翻過身來﹐發現火雞已經死了。 我和弟弟驚得呆立在那裡﹐媽媽摸摸火雞的身子﹐說還是溫暖的。火雞被媽媽提起來﹐我才注意到它肚子底下的白色東西﹐是一顆火雞蛋。 我驚叫著伸出手﹐拿起那個蛋。溫暖的感覺和冰箱裡的雞蛋不一樣。弟弟湊上來也要摸﹐我喝住他﹐深恐他失手把這個蛋砸到地上去。 我們無言的瞪視著這個火雞蛋﹐心裡五味雜陳﹐我猜想火雞是因為生這個蛋難產死掉的。但是弟弟不這麼想。 「媽﹗火雞是不是被我戳死的﹖我不是有意的啦﹗嗚﹗嗚﹗嗚﹗」弟弟說著就哭起來。 「它不是被你戳死的。它可能不適應這個新環境﹐不肯吃飯才餓死的。」媽媽安慰著弟弟。 爸爸聞聲出來﹐看到這個情形﹐嘆口氣搖搖頭說﹕「萬物至尊﹐皆有靈性。火雞知道自己將赴死﹐無論如何也得留個後呀﹗」 媽媽狠狠的瞪了爸爸一眼﹐推了他一把﹐就催著我們換衣服準備上學。我追問著媽媽﹐要怎麼處理這個火雞和火雞蛋。 媽媽說死掉的火雞不能吃﹐必須扔掉。火雞蛋也最好不要吃。 我堅持要孵這個火雞蛋。媽媽說這個蛋不知道能不能孵出小火雞來。如果我要試就去試吧﹗ 我和弟弟拿一個鞋盒放在書桌上﹐鋪滿舊衣服和棉花佈置了一個小窩﹐把火雞蛋輕輕放上去﹐開了兩盞檯燈照著它﹐並叮囑媽媽要幫我們看著﹐才安心上學去。 放學時﹐我迫不及待的奔回家中﹐察看蛋的動靜。火雞蛋仍然安靜的躺在鞋盒裡﹐看不出來有什麼不一樣。我輕撫著蛋殼﹐有一點溫度﹐應該還有希望。 走進廚房問媽媽火雞被埋在哪裡。媽媽說已經交給洗衣服的歐巴桑請她處理掉。我問媽媽洗衣服歐巴桑是不是給火雞做一個小棺材埋起來。媽媽搖搖頭說﹐只希望她別把死掉的火雞吃了就好。 我駭得站在那裡﹐想像著洗衣服歐巴桑把死掉的火雞去毛放血﹐但是血液已經凝在血管裡﹐怎麼放都放不出來。火雞無奈的任其擺佈。我被自己腦袋裡的影像震驚得倒吸一口氣。 媽媽接著說﹕「別擔心﹐我明早會去市場買四隻放養的土雞。沒有火雞﹐我們感恩節吃土雞也可以呀﹗而且土雞肉比火雞肉好吃﹐肚子裡填好料也不必烤那麼久。雞腿還是會留給妳和弟弟的。」 我訥訥的應著﹐就到客廳裡找弟弟﹐想把這個恐怖的疑慮告訴他。 感恩節是星期四。家裡請了八九個親朋好友﹐剛好坐滿一桌。媽媽的土雞大餐非常成功。用炒好的香菇油飯當成雞肚子裡的填料﹐香而不膩。爸爸同事們稱讚媽媽的創意﹐直說要建議老美來嚐嚐中式的感恩節大餐。 書桌上的火雞蛋﹐孵了快一個半月﹐仍然毫無動靜。媽媽抱怨我們日夜開著兩盞檯燈浪費電。我和弟弟終於接受這個蛋是孵不出小火雞的事實﹐就決定把它埋在由加利樹底下﹐希望它在天之靈﹐能夠找到從未謀面的火雞媽媽。 那是我們唯一一次嘗試在家裡過感恩節。以後爸爸每年繼續帶著全家到美軍顧問團吃感恩節大餐。我從此再也不曾吃到媽媽所做的用油飯填塞的烤土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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