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寺院愈修愈大,愈修愈好,愈來愈富。但是,中國佛教在公眾眼中的整體形象似乎並沒有隨之水漲船高。至少沒有漲高到與寺院的宏大富麗和數量眾多相稱的高度。個別寺院的形象好像反而有所下降。
造成這種不協調的原因之一是寺院功能錯位,加重了信徒的信仰成本。寺院修大了,金碧輝煌了,門票也接踵而至地漲了。未到寺院之前,風景區收一次 昂貴的門票。到了寺院,寺院再收一次昂貴的門票。結果遊客多了,信徒少了。有錢的信徒作法事的多了,貧困的信徒進不來了。僧人俗務多了掙錢多了,修行少 了。在古代,寺院的大門是敞開的,寺院為貧困的旅人提供免費食宿,向考生、小商販廉價出租住房,為鄉里施醫施藥,為乞丐和災民施粥。這些優良傳統在港台和 國外保留得比較多,在內地很少看到了。
寺院的主要功能有兩個。一是滿足信徒的宗教信仰,不分貴賤貧富。二是為僧人提供修行和居住的處所。其它功能是派生的和附屬的。現在,不少寺院的 旅遊功能高昇為第一位,宗教功能反而淪為了附屬,這叫反客為主,本末倒置,功能錯位。這些寺院疏遠了窮人,違背了佛關於眾生平等的教義和對眾生一視同仁的 胸懷。寺院不懂萬法皆空,執著於錢財,全力以赴地聚財,卻向信徒講看破紅塵,公眾形象能不下降嗎?
造成這種不協調的原因之二是寺院名氣大了,信眾對僧人的期望值也隨之增大,但一些僧人的表現不盡如人意。由於社會道德滑坡,信眾期望僧人作道德楷模。他們最想看到的道德嘉行大概集中在以下五種:第一,為人謙和,平等待人;第二,生活儉 樸;第三,廉潔;第四,慈悲;第五,淡泊名利。特別是大寺的執事僧,地位耀眼,被信眾視為當然的道德楷模,信眾認為他們一定是這樣處人處事的。可惜的是一 些僧人還沒有完全做到這樣,有的做得很差。一邊是期望值在增大,一邊是抵擋不住社會轉型的負作用對寺院修持的衝擊,再加上機關化、官僚化,造成個別僧人的 道德也在滑坡,表現為架子大、奢侈、假公濟私、缺乏同情心、追逐名利等。一些民眾對這種現象有看法,是不能怪罪的。
知識分子信眾對僧人增大的期望值,在道德楷模的基礎上,還期望向僧人討教佛學。改革開放以來,佛學院培養了一批僧才,但是精通教義、佛學高深的 義理高僧卻愈來愈少。因為老的義理高僧愈剩愈少,中青年義理高僧成長滯後。滯後的原因很多,有內部的,也有外部的。本文只講外部的一個原因,就是僧人考內 地國民教育的大學讀博士生遇到規則困難。規則之一是佛學院的本科學歷不被承認,之二是必須考外語。不少活佛和喇嘛已經熟讀佛典,懂現代藏文、古藏文、梵文 和漢文,想考博士生,由於佛學院的本科學歷不被承認和英語不過關,只能搓著雙手在大學校門之外連年嘆氣、徘徊。對於研究藏傳佛教來說,懂現代藏文、古藏 文、梵文和漢文要比懂英文重要。大部分活佛和喇嘛走的是考寺院格西或佛學院格西的路,同時有幾位在國民教育的大學讀博士生不是很好嗎?無規矩不能成方圓, 但規矩也不能一刀切,不能僵化。佛宮煌煌,大寺林立,但卻無足夠的義理高僧研究和推進中國佛學,國內外會怎麼看?佛教史將如何寫?只記載門票收入嗎?
上述具體問題有些是寺院本身可以解決的,有些是寺院左右不了的。寺院本身可以解決的問題中,有些問題比較容易解決,有些問題短時間內難以解決。 寺院本身可以解決的問題,要靠僧人去解決。實際上,樹立中國佛教公眾形象,說到底是樹立中國僧人的形象。而中國僧人的形象主要靠自己去樹立。
思考至此,使我想起一次經歷。去年(2006年)底,我到一座大城市參加佛教學術會議,會議安排全體與會學者參觀該市新竣工的大學城。這座大學 城是幾所名牌大學連在一起的新校區,佔地面積很大。我們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學者,只能乘坐大轎車在大學城裡走馬(跑車)觀花,結果是大開眼界。從車窗向外 望去,數不清的現代建築造型新穎,錯落有致,功能齊備,氣勢磅礴。樓間的園林和道路,花團錦簇,美侖美奐。說這裡是海外仙山、人間天堂,似不過分。但這裡 遠離城裡的老校區,老師們大都不願搬來住。
站在車廂最前部的導遊小姐嘴對著擴音器,面向大家,很自豪地問道:「諸位老師,你們看我們的大學城好看嗎?」她等待著大家的讚美。一位著名教授 立即高聲回答:「這不像大學,像賓館。大學生住在這裡,是上大學嗎?」一唱百和,全車異口同聲地否定這座大學城。這出乎導遊小姐的意料。她略顯驚愕。
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對著擴音器大聲附和我們說:「我帶過很多團到這裡參觀,各行各業的人都有,無不交口稱讚,今天是頭一次聽到有人批評大學城。 這說明你們是教授,教授懂得應當修什麼樣的大學。太深的學問我不懂,但我知道名牌大學必定有兩種標誌:校園裡有百年以上的古樹;校園的小路上,經常會看到 幾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在緩緩散步,衣著很樸素。」聽完她的話,全車的人都會心地笑了。我很佩服她的隨機應變。雖說是隨機應變,但她講的確有道理。她講的就 是清華大學前校長梅貽琦的那句名言:「大學者,非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學者們批評豪華的大學城,表達的就是這句話。
我覺得,這句話的精神實質也可以用於佛教。可以說:「佛教者,非有大寺之謂也,有高僧之謂也。」這是說,有佛教不是因為有大寺,而是因為有高 僧。佛教可以沒有大寺,但不能沒有高僧。簡言之,高僧比大寺更重要。歷史可以證明此話完全正確。釋迦牟尼時,哪裡有大寺?他創立了佛教。菩提達摩也沒有建 大寺,他傳來了禪法。
這句話也許能夠啟發我們找到樹立中國佛教公眾形象的最佳途徑,那就是樹立高僧意識,爭做高僧。現實中可以看到,高僧管理的寺院,問題就少多了,形象就上去了。如果中國的寺院都由高僧僧團管理,中國佛教的公眾形象必定光彩奪目。
高僧之「高」有多種,利國利民是一種,弘法護教是一種,管理寺院是一種,精通義理是一種,潛心修行是一種,救苦濟貧是一種,建寺造像是一種,等 等。無論哪一種高僧,道德高尚都是他們做人做事的基礎,前面提到的那五種道德言行應當已經養成他們的習慣。總之,只有道德高才是高僧。在此基礎上,或佛法 高,或功德高,必定至少會做到上述諸高之一種。
現在好像是寺大僧自高。其實,宗教職務高、政治地位高、社會名氣高、生活待遇高、存款額高、我慢心高等等,與高僧之「高」不能劃等號。我說的樹 立高僧意識決不是樹立這六高意識,我說的爭做高僧決不是爭這六高。前三種高與高僧之「高」可能在一個人身上並存,也可能不兼有。即使並存,前三種高也不是 高僧爭來的。第四種高需要定力,後兩種高則與高僧之「高」相對立。
為了促使中國僧人樹立高僧意識,爭做高僧,建議中國佛教協會制定辦法,定期開展評選高僧的活動,宣傳現代高僧的事蹟,請各界人士投票。另外,培養中青年義理高僧,需要教育部門的支持。(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四川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朱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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