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勵言」給台灣的說話空間

最近，美國在台協會處長谷立言的言論頻頻出現在台灣媒體上。他講自由必須付出代價；講台灣要成為可靠的夥伴；講台美關係正走向所謂「黃金時代」。這些外交語言並不陌生，但它們的密度、節奏與背後寓意，已悄悄改變台灣說話的方式。

然而，真正讓許多台灣人感到微妙的，不只是這些內容，而是他的中文名字同音—「鼓勵言」。一個原本尋常的名字，在高度敏感的政治語境中，竟意外成為某種隱喻：台灣被鼓勵說話，但似乎也被期待「說出某種特定語氣」。

台灣當然不是被殖民，也不是被命令，但語言確實正在變重。每一句話，都像是被放在顯微鏡底下觀察：北京聽的是挑釁或否；華盛頓聽的是可靠或否；東京聽的是穩定或否；國內民眾聽的是安心或否。這種情況下，台灣人逐漸意識到：「說話」本身也成為一種地緣政治壓力。

台灣處在一個最矛盾的位置：說得太快，像是附和；說得太慢，被認為不夠可靠；說得太強，可能引來風波；說得太弱，又擔心被當成示弱。因此，在台灣，語言已不只是表達，而是生存。

對於「黃金時代」這個詞，台灣的感受尤其複雜。經濟學上，黃金時代象徵共同繁榮；但外交話語中的「黃金時代」，往往象徵一個願景、一種期許、一段由他人定義的未來。若這個「黃金」主要建立在不斷增加的軍備，或戰略重整，那麼它的成本究竟由誰承擔？誰期待？誰付出？這些問題在台灣社會內部其實從未停止。

台灣需要盟友，也懂得感謝支持。但台灣也需要一個空間，足以容納自己真正的語言，而不是被大國敘事壓縮的語言。在風愈來愈大的時候，小島更需要確認自己聲音的方向。

我們並非質疑盟友，而是更願意提醒：台灣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擁有多少武器，而是因為它能以自己的方式思考、決定、表述。

外交與安全固然重要，但語言、敘事與主體性同樣是國家韌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台灣真正的挑戰，不只是要避免戰爭，而是要避免在對話尚未開始前，就失去自己說話的語氣。

大國的風聲會繼續吹，甚至更強。但無論外界如何期待或敦促，台灣仍需要記得：只有握住自己的語言，才握得住自己的未來。

（作者為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