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底地方九合一選舉的大勝,至今仍像一場未醒的夢。那一年,國民黨在「三個新太陽」的敘事下,重新嚐到權力的甜味:禿子製造聲量,漢子展現治理,燕子則以溫和、穩健、低衝突的形象,成為中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型領袖」。問題在於,國民黨此後7年,幾乎把這場地方選舉的成功,誤讀為一條可直接通往總統府的路。
事實證明,這是一條錯誤的捷徑。韓國瑜的挫敗,凸顯了以情緒動員取代制度論述的政治模式,其有效期限極其有限;侯友宜的狹隘政治格局,則進一步揭露一個更難迴避的現實,即便地方治理滿意度再高,若無法承擔國家層級的對外關係判斷與整體戰略敘事,地方型首長終究難以跨越總統選舉的門檻。而此刻,盧秀燕正站在同一個十字路口。
盧秀燕的困境,並非她個人能力不足,而是她所代表的「燕子路線」,正在與國民黨當下的結構性危機正面碰撞。
盧秀燕一路走來,成功的關鍵只有一句話:不要犯錯。她不是靠激進論述起家,也不是靠意識形態動員,而是精準抓住中間選民對政治的疲勞感。食安議題上,她敢於頂住中央壓力;城市治理上,她刻意淡化藍綠對立;面對國際議題,她則選擇「不說錯話」,而不是「說清楚話」。
這條路線,在地方選舉幾乎無往不利。因為地方政治,本來就偏好穩定、務實、低風險。但問題是,總統選舉不是地方治理的放大版,而是國家風險的集中考試。
當選民投票給總統時,問的從來不是「你會不會修路、顧食安」,而是「如果戰爭逼近,你站在哪?如果美中對撞,你怎麼選?」
盧秀燕過去的政治成功,恰恰來自於避開這些問題,但她想要更上一層樓,卻必須正面回答它們,這正是她路線的首要結構性危機。
盧秀燕決定不參選黨主席,讓鄭麗文順利上位,事後看來,可能是她政治生涯中最致命的一次戰略誤判。
總統提名,從來不是單純的「人氣競賽」,而是路線之爭的結果。當新的黨中央方向逐漸被明確定義為親中、反軍購、談和平架構的論述中心時,任何試圖只想走「親美友日」老路的候選人,都會立刻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藍營的鐵桿支持者唾棄為「藍皮綠骨」。
這使盧秀燕被迫卡在一個近乎無解的結構性矛盾之中,她既不可能公開挑戰已漸成主流的黨中央路線,否則立刻失去黨內正當性,卻又必須對美方與中間選民交代,一條正被黨內方向慢慢重塑的「親美友日」舊路,究竟還剩下多少理由,足以讓外界將國家安全託付其上?換言之,她必須同時向兩個方向「解釋自己」,而不是主導敘事。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訪美行程,會被解讀成「面試」而非「對話」,因為她此刻代表的,已經不是一個清楚的黨內主流,而是一個試圖自外於黨中央的例外。
從台灣的政治現實來看,盧秀燕急於訪美,甚至愈快愈好,並非出於姿態操作,而是出於結構性的必要。無論國民黨如何包裝其「親中和平」的新路線,在台灣的權力現實中,任何不能確保不傷及美國既得利益的政治主張,都難以成為可被接受的執政選項。也因此,凡是志在2028年的候選人,若無法取得美方最低程度的信任,幾乎等同於提前被排除在賽局之外。
然而弔詭的是,盧秀燕愈是積極尋求對美交代,愈清楚暴露出國民黨內部在路線選擇上的根本難題,一邊試圖重塑對中的和平敘事,另一邊卻仍無法脫離對美安全承諾的現實依賴。美方高層密集拜會、華盛頓總部理事親自到訪,這不是一般城市外交的規格,而是帶著「政治辨識」意味的接觸。問題在於,這種辨識,不只是在看盧秀燕本人,更是在觀察,她能否能代表國民黨,還是只能代表自己?
如果盧秀燕無法實質影響黨中央的路線選擇,無法在兩岸與美中議題上建立可執行的黨內共識,那麼在美方眼中,她充其量只會被視為一位相對理性、卻無法約束或代表其政黨的地方型政治人物。理性本身並非問題,問題在於,當政黨路線本身仍存在高度不確定性時,個人的溫和與穩健,無法轉化為可信的國家承諾。
也正因如此,盧秀燕所面臨的困境,並非全是個人格局不夠造成,而是國民黨整體戰略迷航的縮影。過去十年,國民黨始終迴避一個無法再拖延的核心問題,即在美中結構性對立已逐步走向攤牌的現實下,國民黨究竟要提出一條什麼樣的國家選項,既不同於民進黨,卻又不會被美國視為風險來源?
在今日的台灣政治現實中,親中已逐漸成為部分選民可以接受的選項,但在執政層次,它同時意味著必須承擔高度的國際風險;而模糊與曖昧,也已難以再作為可持續的戰略。國際結構正在逼迫台灣做出選擇,選民同樣在逼迫政黨把話說清楚。任何無法清楚回答「你打算如何在不傷及美國既得利益的前提下,處理兩岸與安全問題」的政黨,都難以被視為可靠的執政選項。
如果國民黨仍誤以為,只要推出一位「不惹事、會治理、形象溫和」的候選人,便能繞過這些結構性難題,那麼無論是盧秀燕、侯友宜,還是下一位被寄予厚望的人選,結局都不會有本質差異。問題從來不在於人選,而在於政黨是否願意為自己的路線承擔政治責任。
盧秀燕並非沒有機會,但她的機會,從來不在於「做得更穩」,而在於是否有勇氣呼應黨中央正面衝撞國民黨長期以「維持現狀」之名,行戰略逃避之實的路線慣性。當黨內已有力量選擇全面拆解這套模糊敘事時,若燕子仍只求明哲保身,穩妥前行,那所謂的穩定,終將成為被時代淘汰的理由。
國民黨若真想在2028年重新成為一個可被考慮的執政選項,至少必須完成三項轉變:第一,在兩岸與對外政策上劃出清楚、可被國際辨識的紅線,讓候選人不必一再向外界證明「自己不是風險」。第二,儘快提出一套能被美方理解、同時也能對內說服的兩岸論述,而非繼續以空洞的「維持現狀」口號逃避選擇。第三,正視地方治理的成功,無法自動兌換為國家領導的正當性,更無法替政黨補上戰略空白。
否則,無論盧秀燕飛得多努力,終究只能在中台灣上空盤旋,而國民黨也將一次又一次錯把「穩定」當成答案,卻在風暴逼近的時代,再次被選民用選票放棄。畢竟,沒有方向的穩定,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作者為海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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