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時刻已到。

傾盆大雨中，由大陸廈門返金祭祖、滿頭白髮的廈門市金門同胞聯誼會顧問陳毅中夫妻，靜默地燃著手上一疊疊的冥紙，遙寄對先祖的思念。

年近八旬的陳毅中表示，父親陳村牧心念故鄉金門，一九九六年過世前，還一再交待他們，落葉歸根，一旦金廈通航後，要將祖先墓塋集中成家墓，想到父親的遺願，又再次落空，老夫妻倆紅了眼眶。

故鄉，已沒有多少人記得陳村牧了。

但在大陸彼岸，尤其是廈門，許多人都知道，這個來自對岸的金門囝仔，可是大陸赫赫有名實業、教育家陳嘉庚的辦學左右手，二○○○年落成的集美大學「村牧樓」，就是大陸民眾對陳村牧的景仰象徵。

　陳毅中表示，父親陳村牧，原名陳春木，一九○七年生於金門縣后浦，母親傅振權，是傅錫琪長女。

陳毅中的先祖來自惠安，落戶后浦南門，打銀為生，與北門傅家交好，祖父陳天回（別名陳達三）和傅錫琪曾一同到泉州趕赴鄉試，傅錫琪高中秀才，陳天回名落孫山，從此專心打銀，累積財富開了「陳寶益銀樓」。

陳毅中指出，父親陳村牧小學畢業前一年，祖母病逝，十三歲負笈渡海，考上陳嘉庚創辦的集美學校中學部，不到一年，因祖父陳天回病危，便將陳村牧託付給好友傅錫琪照顧，並撮合陳村牧與傅振權婚配。民國十四年，陳村牧與傅振權結婚後，傅振權改名傅麗端。

陳村牧長年出外唸書，「陳寶益銀樓」便由其二位弟弟照料，妻子傅振權則在店裡幫忙。

陳村牧後來以優異成績獲得集美學校贊助保送入廈門大學預科，升入歷史系就讀；一九三一年廈門大學文科畢業，並受聘集美中學任歷史教員；一九三四年一月接任集美中學校長；一九三六年八月，集美師範與集美中學合併，兼任師範學校校長；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應聘馬來西亞中華中學校長，期間並返回故鄉金門探親；一九三七年一月經陳嘉庚力邀，轉任新加坡華僑中學主任兼教員，後又聘任為集美學校校董；一九三七年九月，七七事變後，經陳嘉庚同意，主持各校內遷安溪。

陳毅中說，一九四六年日本投降後，父親帶著他們一家返回金門掃墓，因老家破舊，改住二姨家。當年十六歲的陳毅中還記得，父親曾告訴他，有二位祖母，劉氏、李氏，還告訴他墓碑上所顯示的意義、規矩、風水、習慣。

　沒想到，這竟是父親陳村牧最後一次返回故鄉。

一九四六年陳村牧再度前往大陸辦學後，從此與故鄉金門隔斷，成為陳村牧心中永遠的痛。

陳毅中表示，父親陳村牧一九九六年在廈門過世前，跟他談起故鄉往事，不禁哽咽，因為不知道兩岸何時才能三通，特別再三交待他，未來金廈通航後，要將祖宗的墓塋集中整修成家墓。

二○○一年小三通首航，陳毅中帶著父親的遺願，於元宵節首次返回金門，逾半世紀再度踏上故鄉土的陳毅中，既興奮也傷心，故鄉人熱情，溫暖如昨，讓他窩心興奮，但祖父陳天回的畢生心血「陳寶益銀樓」業已穨圮，外祖父傅錫琪的故居早就坍塌，無法進入，祖先的墓塋也找不到，兒時玩伴亦已失散，讓半世紀漂泊的他們，內心矛盾，又同感傷心。

陳毅中指出，這次藉觀光名義之便，再度返金祭祖，雖曾返回故居「陳寶益銀樓」，但仍然無法完成父親遺願，只看到祖父的墓塚。

談起「陳寶益銀樓」，八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的陳毅中還記得，小時候就住在「橫街仔」裡，當年，「陳寶益銀樓」前方是店面，後邊則充當住宅，樓上是師父作坊，老師父們就著油燈，在一明一暗間，加工打出金光閃閃的金銀飾。

「陳寶益」銀樓，曾是「橫街仔」老街亮眼的一景，當年要出外遠行或子女嫁娶，都會來此打個金片子。

一九三七年，民國二十六年，因日本軍登陸金門，陳毅中一家人逃難到集美依親，浪跡天涯，從此成為異鄉人，而「陳寶益銀樓」，也變成過往的記憶。

如今的銀樓舖，拱形的紅磚牆面不堪歲月風霜，已然傾圮，屋內因長年閒置，乏人清理，一片凌亂破損，還散發出陣陣的霉味，只有門廊上的店招「陳寶益」三字，依稀可見，有誰還能想像，昔日的繁華景象？

  「時間來不及了，快上車囉」！等候著前往水頭碼頭的計程車司機，看看手錶，催促著。

抬起頭，陳毅中回望已經頹圮的老宅，雨水順著傘緣，濕了老人家的眉角。